24、父親還嫂子錢,並跟她學扎笤帚


爺爺正月初三生日,每年這一天,他都來拜年,也正好祝壽。有一年,別人喝酒,他聞到酒味竟然醉了。

可是,在六十年代末他就離婚了,那膽量和勇氣可不是一般的大。

父親把大伯送回家,轉身就要回家,大伯叫他等一會兒。他進去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手裡拿着七塊錢,說:“我算了,咱這一趟能掙十塊兒錢,你回去再算算。你出資少,給你兩塊,中不中?”

父親想不到能掙這麼多,心裡很高興:“說我花了不到五塊兒,不用這麼多。”

“那就按五塊兒算吧。”

父親歡天喜地地接了。他興奮極了,把獨輪車送回家就要去灣豁口寡婦嫂子家還錢。母親得知父親掙到了兩塊錢也很高興,但她反對這麼晚了去還錢。

父親理解母親的擔憂,“寡婦門前是非多”,可是他還是想趕緊還人家,怕晚了讓人惦念。沒有的錢的時候沒有這個想法,現在手裡有了錢就有了這個念頭,他連一晚上都忍不了。

母親說:“這麼晚了,人家不早睡了?我已經睡一覺了。”

父親說:“你忘了?她每晚都在家釘蓋墊,扎笤帚,這個點兒還睡不着。”

母親只好由他。

大黃家一輩子沒養過一隻狗,一輩子也沒有人去他家串門。除了他家,全庄再窮的人家都養一隻土狗,有的還養一隻貓。這條衚衕的狗已經熟悉了父親的腳步聲,父親經過時狗都不叫。

父親自己動手開了柴門,盡量輕地走到當門,輕輕地拍了拍門,裡面還是傳來警覺的詢問聲:“誰?”

父親低聲說:“是我。”

嫂子聽出是父親的聲音,輕輕地開了門,一把把父親拽進屋裡,隨手關上門。


當門內沒有燈光,門一關,連外面黑夜的星光都一下子沒有了,父親有一種被關在黑屋子裡的感覺,又一次感覺到一種曖昧的氣息,一股令他羞愧的熱流傳遍全身,他故作鎮靜,故意拉開距離,表現得像個光明磊落的漢子。

“回來了?事情辦得怎麼樣?”

“還成。這不來還你錢了?”

“這麼快?掙了多少?”

“兩塊兒。”

“不少。就五塊兒的本兒,只用了兩天的功夫,比我的買賣好多了。”

“這可是冒着不少風險呢。”

“哪個不是?你以為我干這個就不怕人?被人告發了,不判刑也得斗個半死。”

父親聽了馬上意識到自己已經做過了錯事,如果被人知道了後果有多麼得嚴重。

父親一時愣住了,他其實從來沒這麼認真想過,被缺錢刺激得已經麻木,或者亢奮了,不知道害怕了,可現在,他清醒了,渾身禁不住冷汗淋漓。

“你也別怕。伸頭一頭,縮頭也是一刀,咱這麼多孩子總不能眼睜睜看着餓死吧?很多人其實知道也不說破,還是好心人多。怕就怕遇上鬼。”

父親經她的寬慰,想想也是。事情已經做下了,害怕有什麼用?不那麼做又能幹什麼?而且還得去做,不然醫院的債、合作社的債都還不上,總不能背一輩子債過日子啊。

這麼一想,他就不怕了,心裡坦然了。

“快進屋吧。”

父親進了屋,臉上還沒變過色來,有點尷尬。

嫂子今天正在扎笤帚,幾個孩子佔滿了炕,她只能在炕前地上扎。地上鋪了一塊兒稿秸(麥秸草做的草墊),上面還鋪了一塊兒粗布。地上凌亂地堆着一些紮好的掃炕笤帚,還有一些未扎的黍子苗,已經用水泡過了,有點濕,一把兒一把兒的。粗布上擺着她剛從身上解下的工具,一頭是腰帶,一頭是腳蹬的木板,中間聯着結實的細繩。就是用它勒緊後,纏上細麻線,繫緊。這麼一套工具,用不着花錢,自己就能製作。


“我扎幾個你看看。”

寡婦嫂子竟然罕見地穿着襪子,這在農村也是稀罕。要不然,這天兒還是有點冷。

“穿着鞋也能幹。”父親心裡琢磨着,因為他沒有襪子穿。

嫂子一邊干,一邊講,過程並不難,但要扎得漂亮結實確實也不容易。

嫂子又講了如何收黍子苗,如何浸泡,如何過撮兒,如何捆紮。最後說:“你來扎個試試。”

父親早就躍躍欲試了。他拙笨地扎了一個,很難看,像他小時候初學包餃子一樣,包出的餃子在鍋里一眼就能看出來。

他有點慚愧,說:“凈給你糟蹋東西。”

“第一次扎,能紮成這樣就不糙了。再扎幾個就會了。”嫂子一邊鼓勵他,一邊拿起削笤帚把兒的魚刀子,把所有的線都割斷,讓父親另扎一次。

這次,父親幹得很慢,盡量弄得勻稱,扎出來的不拆也能賣了。兩個人都很高興。

“你的買賣風險太大,還離不了我大叔。如果幹不了,你就干這個吧。梃桿和黍子苗莊戶地里很多,平時都燒了火,少給點錢就賣。有空兒,我再教你釘蓋墊,縫篦子,縛飯帚。”

父親滿心歡喜。掏出錢來還錢。嫂子說:“不用這麼急,你留着當個本兒,過年時還我就中。”

“那可不中。好借好還,再借不難。再用,我還來借。錢在我手裡,留不住,花了連本兒都沒有了。”父親趕忙說。

“那我先收下。你用的時候再來取,不用難為情。”

父親不敢久留,怕母親疑心,也怕被外人說三道四,站起來道別回家。

剛出門,父親看見一個人影,從牆外一閃就急匆匆地走了。


“這是誰?半宿半夜地趴寡婦牆頭?”父親想趕上去看看,但又不敢,一晚上積攢的好心情一下子涼了,“這若是被他出去胡說八道,麻煩可就大了。”他憂心忡忡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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