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喜歡一個人,喜歡到死,這到底是什麼感覺呢?
黃珂珂在初中時有個好朋友,她喜歡上了一個燙着卷的男生,好朋友跟着那個男生一起,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就學會了煙雲吐霧,也跟着燙了頭,眼影快要塗到眉毛,口紅在迷亂的夜裡明艷動人。後來那個女生的肚子漸漸大了起來,被父親拎着跑來學校,垂頭喪氣着,辦理了退學手續。
這件事在當時可以說是轟動了全校,後來學校嚴查談戀愛,連吃飯男女生都要分開。
班主任為了班裡的人不再惹事,一在地拿那個女生的事情作反面教材,她說那個女生的一生就此毀了。
女生來的那天,正值黃昏。學校里全部的人都伸出了腦袋,直盯着女生寬鬆棉布裙下微凸的肚子,女生始終埋着頭,跟着父親進了校辦公室,不一會兒後又在眾人目光灼灼的注視下,進了停在校門口的那輛麵包車裡。在她那張巴掌大的臉上,黃珂珂看到了她臉上的自卑和懊喪,和平常神采奕奕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所以,愛情的力量真的是摧枯拉朽。黃珂珂想。
校園裡的男生里,能讓所有人記住的不算多,程肅算其中一個。他是一名企業家的兒子,早在小孩子們抱着電視機眼巴巴地看着奧特曼時,程肅就已經有了奧特曼軟膠人偶的套裝;他還有很多裝訂版的書籍,有一次分享書單會,程肅叫來他家司機,拖了整整一麵包車的書過來。
在眾女生心中,程肅就是《小王子》中的那個王子,可是玫瑰不是人人都能做的。
黃珂珂就像眾多暗戀他的女生一樣,成為了暗戀的一員。當然經歷過好朋友的事情之後,黃珂珂對愛情有了更多的敬畏和瑟縮,每每看到程肅走進班級時,她連連閃躲之後,都會有種窒息了的感覺。
可是程肅壓根沒有注意到有這麼一個弱小女生的存在。初中時的黃珂珂,頭髮是自然的黃色,再加上豆芽似的身板,活脫脫一副營養不良的小學生模樣。
因為有那麼多女生擋在黃珂珂前面,她們那麼比黃珂珂聰明漂亮,比黃珂珂熱情奔放。況且黃珂珂也只敢躲在那一群人後面偷偷地看着程肅,她怕愛情,也怕程肅。
程肅的外公是一位有名的鋼琴演奏家,也許是從小受到了熏陶的緣故,再加上濃眉大眼的長相,看着就很有靈氣,因此他在社交和為人這方面,做的簡直無可挑剔。然而再好的人也會有缺點的,他的功課不太好。
黃珂珂雖然人看起來獃頭獃腦不善言語,但卻一直名列前茅。老師讓她當了班上的學習委員,其實就是個收作業的。
每次臨近程肅所在的那一組時,黃珂珂的心臟就會瞬間暴跳。她淡定地從程肅手中接過去他的作業本,始終低着頭,不敢看那個嬉皮笑臉的男生一眼。
初一的時候,程肅一直和一個叫沈夏未的女生同桌,晚自習上會忽然傳來兩個人的爆笑聲,然後長發的沈夏未會憋紅了一張小臉敲打着程肅,程肅乾淨的臉上絲毫沒有一絲慍怒,甚至還有一絲寵溺。
大家都心知肚明了,眾多男生心目中的女神沈夏未,和程肅好了。
黃珂珂依舊揚着一張不悲不喜的臉,每天穿梭在教學樓的走廊,人潮洶湧的餐廳,以及宿舍樓里。她安靜地過着自己的生活,偷偷地觀察着程肅的軌跡。
但她還是受不了晚自習上的爆笑聲,一些學習優異的同學來找黃珂珂,讓作為學委的她管管自習課堂紀律,言下之意就是管管沈夏未和程肅。
沒想到剛沖學委說完這個建議後,學委竟然紅了臉。黃珂珂想,如果管的話,就代表需要站起來,當著眾人的面衝著程肅說一句:“安靜!”黃珂珂做不到。
她甚至都做不到,盯着心愛男生的那張臉,超過一秒。
過了幾天,全班一大半子的人來集體討伐黃珂珂了。他們指責黃珂珂這個學委做得一點都不稱職,如果她再不管的話,他們就要去告訴老師了。
於是,在一個沈夏未和程肅依舊推搡着偷笑的晚自習,黃珂珂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扭過身子胡亂地看向教室的一個角落,她的聲音小如蚊蠅:“安靜,不要影響別人。”
教室後面的那幾個搗蛋分子根本沒有聽到,依舊互相玩鬧着,那些學習優秀的同學見狀,乾脆抄起課本背誦了起來。瞬間教室亂成了一鍋粥,聲音大得沸反盈天。
正好檢查紀律的老師聞聲走了過來,把黃珂珂叫了出去罵了一頓,並且把他們班的紀律記成了零分。
班主任大發雷霆,質問全班是誰先亂起來的,結果大家一致口供說是黃珂珂根本不管課堂紀律,所以矛頭全部指在了一個黃毛丫頭的身上。
黃珂珂被降職了,成為了某一科的課代表。她倒樂得自在,不過更崩潰的事情來了。
一天正在上數學課,數學老師在講台上講得唾沫飛起,一些聽不懂乾脆放棄了的人在打着瞌睡。
班主任跟數學老師言語了幾聲,數學老師拿着講義離開教室,班主任的臉色很是嚴肅。她雷厲風行地把班裡幾對疑似有好感的男女生拆到了天南地北。事情來得那麼突然,當堂就換了座位。沈夏未顯然很不滿意班主任的安排,動人的一張臉皺成了苦瓜,但也不妨礙她依舊天生麗質的美貌。
程肅就那麼,換到了黃珂珂的旁邊,和黃珂珂成了同桌。
黃珂珂一動不動地,快要把筆杆子折彎,筆下的字描摹了一遍又一遍,快要把紙給戳破了。她這才明白暴跳如雷的含義,彷彿喝了興奮劑一樣,非要去跑個馬拉松才能將心中憋的那口氣給釋放出來。
她當然也沒看到,程肅看向她的眼神意味深長,帶着一絲淡淡的鄙夷。
他們一天都沒有交流。
黃珂珂更是一整天地正襟危坐着,連眼角餘光那裡都要屏蔽。
二
第二天的早晨,黃珂珂趕到教室的時候,預備鈴已經響過過三分鐘了。她冒冒失失地給老師微欠身子表示抱歉,然後急匆匆地跑到了座位旁。
程肅早已趴在座位上閉上了眼,而黃珂珂的座位必須經過程肅,她坐在裡面。黃珂珂知道,程肅每天早上來了都要睡覺,她之前早讀都是出去,坐在教室外面靠近窗檯的地方,這樣背誦的累得時候,悄悄瞄上一眼睡得安靜的程肅,像在看一隻乖巧的貓。
但是,她現在必須要叫醒這隻睡夢中的貓,否則她進不去座位,也背不了書了啊。
坐在黃珂珂裡面的那個同學,或許看出了她的難堪。直接替她搖醒了程肅。可貓被搖醒的時候,是不是都會生氣呢?
黃珂珂不知道,她只知道,程肅的黑眸子裡帶着三丈的火,他暴躁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是誰打擾老子睡覺?”周圍背着書的人似乎都被這句話給震懾住了,教室里的聲音開始越來越小,大家都看向了站在程肅面前的不怕死的黃珂珂。
黃珂珂顯得一臉無辜,但程肅明顯是衝著她發的脾氣。她顧不得以往的害羞,甚至還試圖笑着說:“不好意思,我要進去。”
本以為想象中的程肅會馬上承認錯誤,並且站起來,還紳士地為黃珂珂搬掉凳子,好讓她進去。當然這一切都存在於黃珂珂的幻想里。
現實的情況是,程肅老大爺似的翹着個二郎腿,坐在原地,根本沒有正眼看黃珂珂。
黃珂珂站了半晌,在全班的注視下一動不動,她的臉由粉紅變成了火紅。全身都已經發燙了起來,偏偏這時候男生還揚起好看的眉眼挑釁:“你不進去?”
黃珂珂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心理,沒有回答就跑出了教室。她先是去廁所蹲了一會兒,不斷回想着印在腦海里的剛才程肅那副不屑的表情,所以,程肅是討厭她嗎?
黃珂珂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來自己到底哪裡惹他了。
被喜歡的人討厭,真是有夠戲劇化的。
她難過極了。
後來有知情人士向黃珂珂透露了緣由,說程肅可能是懷疑是黃珂珂去報告老師的,畢竟那次全班受委屈的只有黃珂珂,而罪魁禍首就是沈夏未和程肅。
黃珂珂有些啞然,換了座位已經一個星期,程肅還沒有跟黃珂珂說過半句話。確切地說,程肅在課堂上睡了一個星期。黃珂珂為了避免尷尬,每天早早地到教室,拿幾本要背的書,然後把凳子搬到教室外。她想,如果程肅在睡覺的時候,來自於旁邊她的背書聲,那他非要跟她打一架不可。
黃珂珂開始趁着程肅不在的時候出入着教室。之前是因為喜歡才躲閃,而現在的躲閃變成了活生生的害怕。
程肅在男生圈裡有個名號,叫做“程大少”。他生就風流不羈愛瀟洒的性子,其實說起他對黃珂珂的冷淡,不完全是因為黃珂珂打了他和沈夏未的小報告,而是來自於她身上的土氣。
校服裡面永遠是那一件洗得發白的款式老土的襯衫,下身是肥大不透風的校服褲子。帆布鞋早已經開了膠,走到哪裡永遠低着頭,肩膀也彎得厲害,一副被人追債唯唯諾諾的樣子。偏偏還有一頭營養不良的黃髮,那樣子要多土有多土。
在程肅的心裡,女生應該在校服上面畫各種可愛的圖案,額頭光潔飽滿,最好再化個淡妝,或者至少把校服下沿的一邊壓進褲子里,那樣顯得腿長一點。而不是像那個黃毛丫頭穿得,明明就不高,又把校服套進身子里,把身體比例活生生拖成了五五分。
她的品位,他欣賞不來。所幸黃珂珂還算懂事,除了上課時間,私下裡就消失,從不礙着自己的眼。
但有一天,距離上課時間還有三分鐘。程大少風風火火地趕到了校門口。校門口站着一個一副鄉村打扮的男人,穿着一個老式皮夾克,寬鬆的褲管子里根本看不出來他腿的輪廓。他又瘦又高,皮膚黝黑,長了老繭的手上拿了個水泥袋。水泥袋鼓鼓囊囊的。
程肅粗略地望了一眼那個男人,看到了他褲子上的泥點子,駝得厲害的背,突然就想到了整日坐在自己旁邊的土氣十足的那個黃珂珂。
不過門衛還是攔住了程肅,說是一會兒要留個名字,按遲到處理。程肅只好認栽,斜眼看着那個略顯局促的男人,那男人操着一口鄉音:“你就幫俺查查吧,俺已經幫娃帶東西過來了。”
門衛解釋着:“你只知道你女兒的名字,不知道她在哪個班級,這怎麼聯繫她的班主任?難不成你要一個一個教室地去找?現在都上課了。”
男人急忙扯住門衛大叔的袖子:“俺娃上的是第二年,她叫黃珂珂,這還找不到嗎?”
程肅正踢着腳邊的石子,聽到黃珂珂的名字後,愣了一下。所以這男人是黃珂珂的爸爸?一樣的穿着,一樣的拘謹和畏縮。
男人的動作更大了,嗓門也跟着大了:“總之俺給你放這裡,早上搭了別人的車……差不多就要回去了。”
程肅本來不想管這檔子事兒的,結果聽到門衛指着男人手中的水泥袋:“行行行,趕快把你這袋臭東西拿走……”他遲疑的同時,看到男人怔了一下。
程肅從門衛的臉上看到了毫不掩飾的鄙夷神色,他忽然想自己平時看黃珂珂的時候到底是不是也是這樣一副醜樣子。他的心靈原來也那麼膚淺和醜陋。
於是,程肅幾乎是承接着門衛的那句話脫口而出的,“黃珂珂?好像是我們班的……”
那位父親立即兩眼放光地朝着程肅的方向走了過去,他激動地問着:“誰?你說珂珂是你們班的?”
程肅點了點頭。
最後程肅被記了遲到,他需要主動去辦公室領罰,不過班主任也捨不得罰他,畢竟利益至上。
不過在這之前需要做的一件事,是把手上提着的水泥袋裡的東西,交到一個人的手裡。
三
程大少何許人也,如今竟然拎着畫風如此不符的水泥袋,況且那水泥袋還帶着些許泥土。程肅覺得丟死人了,沒想到自己也會沾上黃珂珂身上的土氣。
他終於在目光灼灼的注視下走進了教室,把水泥袋扔到了黃珂珂的桌子上。
見對方一臉狐疑狀,程肅沒好氣地拍着自己的手掌,一邊解釋着:“有個人讓我帶給你的。”
黃珂珂看了眼程肅一臉不情願的樣子,也不願意多問,打開了袋子後,急沖沖地湊到了程肅眼前:“那個人呢?他走了嗎?”
她粉嫩的鼻頭因為急切冒出了細密的汗珠,程肅見女生這樣楚楚可憐又急切的樣子,心頭忽地一軟。
“他走了,把東西給我之後就走了。”
他邊說還不經意地看向女生,然後看到女生眼眶的眼淚順着眼角就流了下來。
程肅生平見過很多女生哭,但她們都是有理由的,有的是因為學校該死的規定,不能散頭髮,功課太多,老師的責罵,以及一些有的沒的。
只有黃珂珂,沒理由而且輕易地就哭了。
程肅咽了咽口水,突然想起了那句神句:女生都是用水做的,一言不合就哭。
他感到有些尷尬,黃珂珂悄無聲息大顆大顆掉眼淚的哭法他還是第一次見。他在兜里找了半天,也沒找出點擦淚的東西。
五分鐘之後,黃珂珂擦掉了自己的眼淚,把水泥袋塞到了抽屜。她在程肅的注視下,抽出了幾本書放到了凳子上,然後搬了起來。
程肅因此看到了她的臉,紅撲撲的,像一顆發育得不太成功的紅蘋果,眼睫毛一顫一顫的,上面還掛着淚珠。
“請你讓一下,好嗎?”
程肅這次乖乖地站了起來,等女生出去後,一群八卦的人紛紛湊了過來,準備調侃這威風凜凜的程大少。
下午黃珂珂給全班發了煮花生,城裡的孩子大多是吃麵包喝牛奶長大的,所以他們對五穀的認知就只是一碗紫紅色的八寶粥。
大部分人都友好地接受了,畢竟在全班人眼裡,除了程肅和沈夏未的那個小團體,黃珂珂的人緣還是很不錯的。
甚至還有很多人爭着從黃珂珂手中要第二把的。
等黃珂珂分完之後回到座位上時,水泥袋裡的煮花生還殘留着幾顆。程肅站起身讓黃珂珂進去後,就趴在桌子上假裝睡覺。
他想,之前他那麼對她,黃珂珂應該記在心裡了吧?
忽然耳邊傳來了一個怯生生的聲音:“程肅。”
程肅只覺得耳朵痒痒的,還以為是自己幻聽了。他沒有抬眼,只是在下一秒認真地聽着。時間凝固了幾秒,那聲音像是鼓起了很大勇氣似的,依舊很小:“程肅。”
等程肅睜開眼時,步入眼帘的是一小捧花生,黃珂珂笑容彎彎:“你吃花生嗎?”
程肅假裝嫌棄地從黃珂珂手中捏了幾顆花生,“這玩意兒能吃嗎?”
“可以啊,不信我吃給你看。”說著對面的女生就迅速地把花生剝了殼,然後飛快地塞進了嘴裡,“真的很好吃。”
程肅也學着女生的樣子,將花生粒塞進嘴裡,他看到了來自女生害羞但很純粹的笑。
自花生事件以後,程肅和黃珂珂之間的關係緩和了很多。
晚自習時候,他正一個人睡着覺,有時候還會流口水。等他猛地一抽醒過來的時候,扭頭一看,大家還是乾著各自的事情,他直起腰,瞟到黃珂珂那長着黃髮的頭頂。
女生做作業正寫得認真,時而停下筆思索,口中還念念有詞着。拿着筆的手一邊移動着,另一隻手也跟着移動着。程肅被黃珂珂認真的樣子逗樂了,於是悄悄喊了一句:“喂,黃珂珂。”
架着眼睛的黃珂珂先是單手推了下鏡框,然後扭過頭問:“什麼事?”
程肅先是作了一個扭捏的表情,最後卻一臉所以然地說:“數學作業借我抄。”
黃珂珂垂下了臉,看不出是什麼表情。程肅還以為她不答應,打算以一句“跟你開玩笑呢”結尾,一般好學生的作業是不讓抄的,因為他們害怕自己完美的答案被人剽竊,然後被複印成十幾份,這樣就體現不出他們的價值了。
待到黃珂珂抬起頭時,她的臉上已經有了紅暈。“要不然,我把題給你講講吧?”
程肅連連擺着手:“不用了,借給我抄作業就好。”他又頓了頓:“要不,我給你點報酬?”
黃珂珂直接把數學作業給了程肅:“不用。”
程肅試探着,黃珂珂的那雙帆布鞋已經穿了快一年了,而現在已經步入深秋了。“真的不用給你點報酬?”
這次黃珂珂緊咬着嘴唇,她的眼眶發紅。“你要抄,就抄吧。我不要錢。”
四
黃珂珂依舊沒有在程肅心中成為耀眼的存在,她反而越來越覺得自己被他看穿了似的,從骨子裡滲透出來了卑微。
初三的時候,因為課業緊張,學校變成了兩個星期回一趟家。這叫許多人都叫苦不迭,可黃珂珂還是像往常一樣第一個到達教室,最後一個離開教室。
她不放過一絲學習的機會,每天坐在教室外面不起眼的位置里,冬天裡凍得瑟瑟發抖。結果考試出來後,黃珂珂的成績讓老師都吃驚。
程肅出生時,天空中正飄着鵝毛大雪。轉眼間,距離程肅的生日越來越近,越來越多和程肅套近乎的人湊到他的座位上,商量着去哪裡過生日的話題,黃珂珂要麼就出去把位置騰給他們,要麼就在一旁搓着手,往凍得腫成胡蘿蔔的手指上哈着氣。程肅他們這裡討論得再怎麼熱火朝天,好像都影響不到黃珂珂似的,她還是抱着一本英語書背着課文。
程肅過生日的那天,陰翳了半個月的天空終於放晴,黃珂珂覺得自己快要發霉了,一下課就趕忙跑出去,靠在欄杆上面曬太陽。
班級里自己的座位上一片熱火朝天,她不想打擾。程肅的桌子上堆滿了用精美包裝包着的禮物,最後實在放不下,只好把她的桌洞也佔得滿滿的。
黃珂珂時不時地從口袋裡掏出那個東西,捧在紅彤彤的手裡,簡直越看越丑。
她是用空筆芯做的,因為她買的那種廉價的水筆,所以用完一管的時間很短,久而久之,黃珂珂收集了上百個的空筆芯。
她把筆尖一個個拔掉,然後用小刀削着,最後組合成了一個玩偶的形狀。黃珂珂還去跟同學借了水彩筆,把玩偶的鼻子眼睛和眉毛一一畫上,但還是看着彆扭。
她的丑玩偶甚至連包裝都沒有。
衡量再三,黃珂珂決定把這個可笑的禮物收起來。連同自己的無知和妄想收進了口袋。
程肅看到黃珂珂怯生生地進了教室,然後從另外一邊走到了座位旁。
程肅問她:“黃珂珂,你就沒什麼可以表示的?”
“生日快樂。”
“還有呢?”程肅斜着眼,他不是真的想要禮物,而是喜歡看女生局促不安的樣子。
見黃珂珂咬着嘴唇,程肅假裝生氣地調侃着:“喂!好歹也做了快兩年的同學了好不好?你就沒什麼送我的嗎?”
女生閉緊了眼睛,像是在做一個決定。她沉默了良久,然後任命似的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繪製的玩偶,她小心翼翼地擺在了自己的桌子上。語氣里還是那番小心翼翼:“就這個,沒有包裝,很醜,你要是不要,就算了……”
直到程肅扒開她那緊閉着的眼睛,她看到了程肅對着別人才有的笑臉。
程肅把玩偶拿了過去,仔細端詳了一陣,說了句:“謝謝。”
黃珂珂結巴地問着:“你你你,你收下了?”
程肅理所當然地問:“這是你送我的,我為什麼不收?”
對面的女生頓時附和着點點頭:“對哦對哦,也是哈。”
程肅無奈地敲了敲女生的頭,並說了句:“傻子。”
黃珂珂是以全縣第五名的成績考入是重點高中的。開學那天,她一個人扛着一大包行李往校門口挪着,結果後背被人一拍,她回過頭,是笑得一臉燦爛的程肅。
“黃珂珂,好久不見。你怎麼還是這副呆樣子?”好像能這麼調侃她的也就只有程肅了。
能在這裡遇到程肅,黃珂珂也很驚訝,“你怎麼在這裡?”
程肅指了指肩膀上的背包:“我來這裡上學啊。”說完之後才注意到黃珂珂手裡攥着的比她大兩個體積的麻袋。
便用手指了指,“這是什麼?”
黃珂珂回答:“被子和褥子。”她先是看了看周圍,又底氣不足地問:“你在幾班?”
程肅簡短地說著:“七班。”
七班。黃珂珂在心裡重複着,她在八班,在他的隔壁。正愣着神,手中的麻袋一松,一整個麻袋被程肅抱了起來。
黃珂珂驚呆了,連忙去夠程肅手中的那坨東西。程肅似乎不耐煩地說了句:“跟着。”然後就邁着大步往宿舍樓那裡走了,徒留女生一個怔在原地的身影。
前面的程肅回過頭:“跟着啊。”女生聽到之後一溜小跑跟了上去。
程肅沒有問黃珂珂為什麼沒有家長陪同,總之每個人都應該有點秘密。況且,況且黃珂珂在他的心裡,只是個同班了三年的同學,連個朋友都算不上。他能來這所學校,完全是因為一幫狐朋狗友都托關係轉來了這裡。沈夏未也到了這所學校。
他在這所高中照樣混得風生水起,活得依舊洒脫。
程肅一向都只吃外賣的,有一次一晃眼在食堂門口看到了穿着食堂員工服的黃珂珂。正要走進去瞧瞧,卻被沈夏未拽了出去,說是有事情找他。
沈夏未神采奕奕地跟程肅說著:“有人追我。”
程肅抬了抬眼皮,不以為然地說著:“那不是很正常?”
“你說,我要不要答應他?”沈夏未說出這句話時,眼睛裡流露出了色彩,那上面全是他。
程肅像是一下子明白了點什麼,他嬉皮笑臉着:“你喜歡就答應咯。”
沈夏未立即一副氣炸了的表情,她沖他叫囂着:“程肅!你給我走!”
可是沒過幾天,沈夏未又來程肅班裡找他了,無非就是調侃他,然後動手動腳的。查紀律的老師從七班門口路過,記了沈夏未和程肅的名字。
當程肅被老師傳話到辦公室的時候,黃珂珂正在問着老師題目。
程肅依然不羈地站在門口喊了個“報告”,他也看到了黃珂珂,於是沖她調皮地擠弄了一下眉眼。黃珂珂一時間哭笑不得,竟然忘了接下來的步驟。老師簡單地訓斥了程肅幾句,然後罰他繞着操場去跑三圈。
看帥哥跑步,其實是一件賞心悅目的事情。一時間大家都跟着程肅到了操場,沈夏未不知怎麼的沒有被罰,她笑哈哈地在眾目睽睽之下叫了程肅的名字,然後喊了個“加油”。
程肅輕輕鬆鬆跑了三圈,發沿那裡全部被浸濕了,校服也被他扔了出去,只留下了一件半濕的背心。
黃珂珂遠遠地看到一群人走來,走在中間最耀眼的那個,是程肅。她手中緊緊地攥着一瓶礦泉水,他向她走來,在這走來的過程之中,有人遞着奶茶,有人遞着飲料。
眼看程肅越走越近,黃珂珂乾脆一轉身就往自己的班走去。
程肅卻在後面叫住了她:“黃珂珂!”
被叫住的女生頓住,直到被程肅扳過肩膀扭了過去。手中的水被男生拿了去,他問着:“渴死了,不介意我喝點吧?”
黃珂珂搖了搖頭,視線隨着程肅喉結浮動着,真好看。程肅一飲而盡,然後把空瓶交到黃珂珂手中後,就在女生的注視下揚長而去。
後來有人問起來黃珂珂是屬於怎樣的一個存在,程肅仔細想了想,然後吐出兩個字:小妹。
那個看起來呆呆傻傻的人,被他當作為我使用的小妹。
五
高二伊始,體育課上老師組織了體能測試。程肅自然是沒壓力地項項滿分,把班上那些女生迷得暈頭轉向的。
他在下課後買了一根棒冰,在走廊上大搖大擺着,經過八班的窗戶邊時,看到了埋着頭睡着覺的黃珂珂。
他迅速敲了一下女生的頭,然後躲到了牆後。他偷瞄着黃珂珂的反應,她先是暈乎乎地抬起頭,看了一圈四周之後,又垂下了頭。要知道鐵人黃珂珂是個不倒翁,除非她病了。
程肅忽然心下一緊,觸碰過她額頭的手指還殘留着溫熱。
這次他認真地拍了拍黃珂珂,女生也沒惱,抬頭看到是他後,還笑着跟他打了個招呼。
“你發燒了?”
黃珂珂點了點頭,“有點。”
“為什麼不請假?”
“買了葯,中午睡一覺就好了。”
“你生病了都是靠硬撐的?”程肅有些不可置信,他沒想到豆芽身板的黃珂珂會有這麼大的毅力,學習什麼時候都可以,不急着這一時半會兒。況且,她已經名列前茅了。
他不可置信地搖了搖頭,“黃珂珂,你是個傻子吧?身體最重要你知不知道?”
黃珂珂看着程肅一副氣炸了的表情,有些糊塗,但還是善意地回答:“謝謝你的關心,我沒事。”
“誰關心你了?”程大少一吼出來,全世界都安靜了。
眼前的女生垂下了頭:“對不起,是我自作多情。”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程肅就走了,臉上一片陰翳,像是誰欠他錢似的。
程肅因為黃珂珂的呆傻被氣到不行,也沒了上課的心情。乾脆豎起一本書,在後面睡覺。
當班主任上課上到一半的時候,隔壁班的班長跑了過來,說是有人在體育課上暈倒了,而他們班的班主任調休,需要開個請假條。
當班長說出黃珂珂的名字後,程肅突然就睜開了眼。他睡得暈暈乎乎的,甚至還做了個夢,夢到黃珂珂踉蹌地跑在跑道上,程肅叫她,可她就是不肯回頭。
等到程肅獲得批准趕到操場時,被告知暈倒了的黃珂珂已經去醫務室了。程肅就趕緊往醫務室那裡跑。結果在半路上碰到了一堆人,幾個男生扶着黃珂珂慢慢地走着。
程肅突然就氣不打一處來了。
他撥開那群男生,走到了黃珂珂的面前半蹲下,不顧黃珂珂眼神里“你怎麼會出現在這兒”的詢問,他示意着:“上來。”
黃珂珂原本還想拒絕的,剛說了個“不”字,就被程肅的吼叫嚇了一跳,他大叫着,把場上的人都嚇了一跳。“上來!”
最後醫生給黃珂珂掛了點滴,程肅看不慣她眼上的黑眼圈,讓她趕緊睡會兒。
可黃珂珂偏不,經過了這麼多年,她終於可以正大光明地盯着程肅,超過三秒了。程肅見黃珂珂一直看着他,也氣得沒了脾氣:“放心吧,我給你看着,我不走。”
直到黃珂珂安靜地閉上了眼。
一分鐘之後,黃珂珂忍不住再次睜眼,卻又看到了程肅那副嚇人的警告神情。嚇得她趕緊又閉上了眼,並且把頭扭了過去。
程肅等了一會兒,等到黃珂珂的呼吸變得勻稱。他才又恢復了痞痞的口氣:“小獃子?小黃毛?”
最後他安心地在旁邊打起了盹。
打完點滴後幾乎臨近放學的時間了。黃珂珂急急忙忙地起身,結果被程肅按住。她迅速憋紅了臉,一邊推着程肅的手一邊穿着鞋。
程肅那天沒有看錯,黃珂珂在食堂打工。放學之後的半個小時里,黃珂珂負責在一個窗口那裡幫忙舀菜,報酬就是一頓飯。
程肅見阻攔黃珂珂沒有用,只好叫囂着說想去參觀一下餐廳的窗口。
黃珂珂一臉苦笑:“大少爺,那裡可不是參觀的地方。”
放學後的人潮洶湧,食堂里的人更是擠成了一團螞蟻。程肅這天中午破天荒是在食堂吃的。他特意坐到一個可以看到黃珂珂所在窗口的位置,然後和朋友們談笑風生着,其中包括沈夏未。
他們從人頭攢動吃到了稀稀拉拉,沈夏未何等聰明,順着程肅看似不經意的視線看過去,看到了保持着笑臉的黃珂珂。
直到黃珂珂和幾個一起打工的同學端着飯碗出來,黃珂珂看到了他們這桌,於是朝他們這邊劇烈地晃了晃胳膊。
而程肅也瀟洒地抬了抬手,十分地冷酷。沈夏未才剛想:沒準是那個土妞倒貼上去的,也許程肅根本就不想理她。
她卻沒注意到閃過男生嘴角的那絲笑意,他吐槽着:“打招呼的方式都這麼傻。”
程肅一直以為,黃珂珂是個被人欺負的傻妞,所以他偶爾幫一下她,心裡也默默地把她當成了小妹。
自此之後,凡事有了什麼打雜的活兒,程肅都叫黃珂珂去。每當黃珂珂把買來的奶茶交給程肅時,他總是在跟一大堆女生說著話。她到的時候,程肅也只是微微看她一眼,又趕忙投入那熱火朝天的聊天當中。
他總是給黃珂珂跑腿費,這次他的態度很強硬,不容拒絕。
程肅對着全世界宣傳了個遍,黃珂珂是他程大少的小妹。黃珂珂收錢的時候也一眼睛都不眨,她照單全收。
那些奶茶是用來討好那些女孩子的,她是他的小妹,為他跑腿買奶茶去討好女孩子,他給她跑腿費,她收錢也是應該的。
她只是不知道,當她踏出七班門口之後,程肅原先的興緻昂揚突然就消退了不少,那些圍在他座位周圍的女孩子,在領了奶茶之後也只能一鬨而散。
黃珂珂賺了一個冬天的跑腿費。當她把一疊人民幣交到母親手裡時,母親無疑是驚訝的。
黃珂珂只說了個打工,母親也不在多問,他們家需要這筆錢。
她很少向人提起自己的身世,這也是黃珂珂不願意提起的。她五歲的時候,爸爸和媽媽離了婚,她跟了媽媽。母親後來嫁了人,帶着她住在市郊。後來又生了個小弟弟,但弟弟的身體不太好。
繼父一直有讓黃珂珂退學的想法,後來她保證了除了學費和書本費之外不向家裡要錢之後,母親和繼父才答應讓她繼續讀書。
但是黃珂珂存了點私心,她偷偷藏了兩百,打算在今年冬天給程肅買個像樣點的禮物。
她在一個好不容易的假期里去逛百貨商場,本來是打算給程肅買一條圍巾的,但挑選了好久也挑不出一條和程肅氣質相配的。
她只好百無聊賴地逛着,然後遇到了纏着程肅胳膊的沈夏未和一臉嚴肅的程肅。
黃珂珂也終於學會了落落大方,她沖他們打了個招呼。反倒是程肅興奮了,激動地沖黃珂珂大喊:“黃珂珂不是吧?怎麼在哪兒都能碰到你?”
黃珂珂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程肅建議三個人一起走,最後一起去吃個飯。這顯然不是一個好主意。因為在走的過程中,沈夏未一直把程肅往她那邊扯。
黃珂珂是個電燈泡,後知後覺的她明白了。於是她盡量走在一邊,不去打擾打打鬧鬧的那兩個人,看似三人行,其實分成了兩道。
最後沈夏未非要纏着程肅讓他幫她去買鐵板燒,程肅嘀咕了一句“就你事兒多”之後,又轉向了黃珂珂:“你吃什麼?”
“都可以。”
令黃珂珂驚訝的是,程肅還滿意地拍了拍黃珂珂的頭:“看我小妹多乖。”
兩個人看着程肅的身影漸行漸遠,沈夏未先開了口:“你喜歡他?”
黃珂珂不否認,她從沈夏未炙熱的眸子里看到了敵意。“很多人都喜歡他的。”
“我勸你別存在妄想,到頭來,傷得最深的是你。”
黃珂珂笑了笑,“我知道。”
沈夏未顯然還沒有消氣,接著說了句:“你知道就好。”接着又挑釁地加了一句:“所以你就不要出現在他面前了,不要打擾我們的生活了。”
黃珂珂想,或許從頭到尾,他們都不曾是一路人。
六
似乎是為了順應沈夏未的警告似的,程肅在那次見面之後,真的很長時間沒有再見過黃珂珂了。
他生日會上請了很多人去,之前去八班找過黃珂珂的,結果她不在教室。程肅給她留了張紙條,那上面寫着程肅家的地址。
他只是單純地想邀請黃珂珂過去,想讓黃毛的她吃頓好的。
結果生日會那天到了結尾,黃珂珂都沒有來。倒是在晚上收到了一個包裹,寄件人寫着黃珂珂。
程肅連忙打開看,裡面是一套玩偶,棕色的小熊,有四個,並排坐着。
他笑出了聲,把四個玩偶放到了堆滿禮物的桌上。後來又想了想,把玩偶放到了書桌下面的一個抽屜里。
他還沒有意識到,黃珂珂或許是他心裡一個不一樣的存在。
幾天後,黃珂珂的桌子上空蕩蕩的,程肅這才覺得有點不對勁。他問一下班上的班長,結果班長說黃珂珂幾天前就已經退學了。
程肅有些不可思議,但還是拉住班長問着:“為什麼呢?黃珂珂學習那麼努力,她絕對不會主動退學的……她出什麼事情了?”
程肅從同學問到了老師,都沒有諮詢出一星半點的消息。
他的心裡空落落的,這才想起,原來他口口聲聲的小妹,自己竟然連個聯繫方式都沒有。
他以為的,她是那個隨叫隨到的,呆呆傻傻的,任他差遣的小妹而已。
後來程肅軟磨硬泡,才說服八班班長幫他拿來原先的統計表。
那上面有全班同學的家庭住址和電話號碼。
程肅也不知道出於什麼心理,他想作為朋友,自己也應該了解一下黃珂珂家出了什麼事情了吧。
黃珂珂登記的那個家庭住址很偏遠,是一片租房樓,樓和樓之間只有一條窄窄的過道,然而地上什麼都有,有扔的垃圾,有灰黑色的髒水,還有死老鼠的屍體。
程肅嫌棄地捏着鼻子,發誓這輩子都不踏入這種地方半步了。
他沒有大門鑰匙,抬頭衝著三樓大叫黃珂珂的名字。
當他叫到第三聲的時候,從裡面傳來了一陣“蹬蹬蹬”跑過來的腳步聲,黃珂珂穿着一身粉色的運動裝,衣服穿着有點小。於是襯得她整個人更加弱小了。
“你怎麼會來這裡?”黃珂珂就那樣打開門踟躕着,她往裡面望了望,然後把大門關上,雙手插兜站定,盯着程肅看。
程肅皺起眉頭,還是照常損她:“黃珂珂你有病吧?你當退學是玩兒的?”
女生巴掌大的笑臉顯得煞白,很是滄桑。她還是照常垂下了頭,程肅盯着她,看見她一排整整密密的黑睫毛。
“又不是不讀了,以後……有機會的話我會再回學校的。”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程肅看起來有些焦急,他把手搭在女生嬌弱的肩膀:“你別不讀啊,成績那麼好,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你更努力的人了。”
黃珂珂苦笑着:“努力,一些事情光有努力是不夠的。”
程肅再次囁嚅着開口,他盯着女生眼中那片清涼的湖泊,“有什麼困難大家可以都幫你的。”
黃珂珂搖搖頭:“不用了,你已經幫我夠多了。”
那天黃珂珂帶着程肅去吃了一碗碎冰,暮秋了,要是在老家,白楊的葉子早就被秋色染紅落滿一地了。
黃珂珂吃得直哆嗦,她笑眼彎彎地看向程肅:“終於可以請你吃一次東西了。”
程肅只是看着他,他的心裡像是有一團棉花,只要看到黃珂珂的笑容他就堵得慌。
黃珂珂也太倔了,他想。但他又有什麼能耐管她呢?他甚至,連個朋友都算不上。
那天見面之後,黃珂珂就隨着母親搬了家。
程肅後來從朋友那裡陸續聽到了一點來自於黃珂珂的消息。畢竟黃珂珂的人生太過於平淡,她永遠坐在那一片角落裡,不爭不搶,不悲不喜,不卑不亢。
沒有人在飯前茶後提起她,很多人都很快忘了這個身材矮小成績優異的姑娘。
黃珂珂高二那年,弟弟生了一場大病,繼父和母親為了治她弟弟的大病,四處借錢求醫,負債纍纍,傾家蕩產。
即使黃珂珂承諾不再花家裡的錢上學,但她那危在旦夕的弟弟,需要的是現錢。黃珂珂開始去當服務員,外賣員,甚至後面有一陣還干過快遞。
她管不了嚴寒還是酷暑,家裡好不容易湊齊了手術費,但住院費和一家人的口糧,全都需要她去掙。什麼工作掙得多,不管有多辛苦,她只管去做了。
程肅聽人說這個時是在高三下學期。一個同班同學說是在臨市看到正在送外賣的黃珂珂的,那時候她正被客人責罵著說為什麼送這麼晚,她很是小心翼翼地賠禮道歉,然後那位同學眼睜睜地看到客人把飯盒扔到了地上,有米飯粒和湯汁從塑料袋裡流出來。
程肅了解黃珂珂,人笨嘴也笨,被人推倒在地也會說對不起。
一年多沒見了。
高考完之後,程肅特意選了臨市的幾個景點和好友一起去遊玩。他留意着街上騎着電動車出動的外賣員,企圖看到那個熟悉的小個子身影。
他們在臨市玩了七天,在即將走的前一天晚上,幾個朋友一起約着去網吧打遊戲。他們一共打到了半夜十二點。
同行的人說肚子餓,程肅突然福至心靈,拿起好友的手機開始點外賣。點了幾份牛排飯,那上面顯示着送餐時間大約十二分鐘。
結果五分鐘之後,一個送餐員走進了網吧。是個女生,個子小小的。
她的聲音在這個鍵盤聲尤為激烈的網吧並不大,但聽起來特別悅耳。
“張進在嗎?您的外賣到了。”
程肅突然怔住了。那個女生的聲音開始一遍一遍在耳邊盤旋。張進在嗎?您的外賣到了。張進在嗎?您的外賣到了。張進在嗎?
他突然在心裡浮現出一個可怕的想法,或許這個聲音,他一輩子也會辨別得出來。
那個叫所謂張進的,先是揚了揚手讓女生過去,然後開始劈頭蓋臉地罵,原因就是因為送餐時間遲到了十分鐘。
“你看看這飯還能吃嗎?這都涼了!給我退了!再重新做一份去!”
“不好意思,因為外面在下雨,所以……”
程肅這才從眼角餘光里注意到,她穿着雨衣,雨珠還順流直下着。
“下雨就能成為你遲到的理由了嗎?你們現在這些外賣員都這麼敷衍塞責的嗎?考不考慮顧客的感受……”
旁邊的朋友打抱不平了一句:“媽的,欺負女生,不是什麼好種。”
的確不是什麼好種,程肅很想把這個小子揍一頓,但這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回頭他要是不要臉地起訴了黃珂珂,這反而害了她。
於是程肅偷偷跟朋友耳語了幾句,那袋外賣就被朋友拿到了手上。朋友和事佬似的拍了拍那個叫張進的背,“不就是重做一份兒嗎?算我頭上,這袋兒外賣給我,我們打遊戲正好餓了,等下把錢掃給你。”
黃珂珂沒有停留,衝著朋友鞠了個躬:“謝謝。”
程肅回過頭,看着那個嬌小的背影,撩開帘子,一下子就不見了。
直到黃珂珂走了之後,那個叫張進的還罵罵咧咧的,“媽的這送外賣的什麼態度……”
朋友一臉壞笑地直說程肅風流浪蕩,簡直堪比段譽段公子般的憐香惜玉。
程肅沒有說話,他不知道原來人生還可以這麼苦。自己從認識黃珂珂開始,她好像就沒有真正地快樂過。
她的笑容中總是帶着勉強,要麼就是因為一件小事非常開心的笑。她只有一次咧過嘴根的笑,是在那次他去找她,她請他吃碎冰的時候。
不一會兒程肅訂的外賣也到了,這次來的是一個年輕的男生。
程肅接了過去,說了句平時少有的:“謝謝。”
結果同樣接過去的還有幾杯飲料。程肅有些狐疑:“我們沒點飲料啊。”
那男生笑着解釋着:“是我們一個同行,她買了讓我幫忙帶過來的。”
這下全網吧的人都愣了。和事佬朋友拍案而起:“肯定是剛才那個女生!”
然而,下一秒又陷入了沉默。程肅從口袋裡掏出了幾張毛票,他塞給男生:“這是飲料錢。”
男生陷入了兩難的境地,終於禁不住眾人的起鬨聲艱難地收進了口袋。他的聲音裡帶着堅毅:“我會轉交給她的。”
程肅終於還是忍不住地問了句:“她……算了,你快走吧。”
男生很快就走了,外賣員是一個跟時間比賽的工作,稍有差錯,就得自己承擔責罵和金錢。
他想問一句她好嗎?
她好嗎?程肅不用捫心自問也知道。她不好。
七
程肅在後來去了國外留學,在大學裡談了個女朋友,她熱情開朗,卻長着一張恬淡的臉,笑起來會咧到嘴角。
後來他們在國外訂婚,打算定居在國外。
抽出了時間回國,打算補辦一場訂婚婚宴。
高中的那些狐朋狗友都來了,大家大呼着嫂子長得這麼美,程大少的魅力果然名不虛傳。
沈夏未也來了,據說她大學期間認識了一個富商,儘管他的年紀已經足夠做她的父親。但這並不妨礙她用那些金銀首飾和水晶鑽戒來賭自己的幸福。
沈夏未一拳砸在準新郎的肩膀,笑吟吟地說了句:“程大少,別來無恙啊!”
沈夏未從初中時就很愛招惹程肅,一直招惹到高中結束。曾經他們有一場不太愉快的談話。沈夏未在醉酒後哭着問程肅:“為什麼我這麼漂亮你都不喜歡我?”
喝醉了的沈夏未美的驚心動魄,她哭得梨花帶雨,最後說著:“你知道嗎?有時候我特別羨慕黃珂珂那個黃毛丫頭,你對她都比對我好……”
那時候程肅還是很有少年氣的,他聽了之後立馬反駁:“什麼?黃珂珂?她……我怎麼會對她好……”直到說得自己都啞口無言。
程肅環視了周圍,沒有看到黃珂珂那矮小的身影。
宴會持續到了幾乎半夜,年紀大的早已經鬧不起來,只有這麼一幫老同學還在喝着酒,其實都已經醉的不省人事了。
未婚妻慵懶地靠在程肅的肩膀,她高高的鼻樑上沁着汗珠,被暖黃色的燈光映襯着,像是一幀驚心動魄的畫。
程肅把她暫放到沙發上,雖然踉蹌地晃着身子,但他的腦子還是清醒的。叫了司機把這幫朋友送上車,沈夏未的富商情人也早就叫司機把她接回去了。
程肅在空蕩無人的街上佇立了片刻,慢慢地往回走。
忽然身後傳來一個澀澀的聲音:“程肅。”
程肅馬上因為這兩個字回了頭。
好像又回到了學生時代,黃珂珂還是那副打扮,扎着馬尾,額頭光潔飽滿,睫毛在路燈的投影下落在臉上,像是兩把摺扇。
她慢慢地走向他,笑顏如花,嘴巴咧到了嘴角:“新婚快樂。”
程肅笑着糾正她:“不是新婚是訂婚,你到底知不知道啊傻子?黃珂珂?”
女生像以往一樣撓撓頭,害羞地低下頭:“好吧好吧,我說錯了。”
程肅這才注意到黃珂珂穿的校服。
黃珂珂解釋着:“最近開學比較忙,聽說了你要回來的消息,就連夜趕回來了,沒想到還是晚了。”
程肅看着女生依舊天真無暇的表情,突然有些鼻酸。
他用手擰了一下自己的鼻子,叫了她一聲:“黃珂珂。”
“嗯。”
“為什麼這麼多年過去了,所有人都變了,就你沒變呢?”
黃珂珂這次送了一盞燈。
意在程肅和未婚妻以後的生活,紅紅火火,人丁興旺。
送完禮物後,黃珂珂甚至沒有喝上一口酒,就又坐着大巴趕回學校了。
可以想象得出來,畢竟一直都是個從一而終認真嚴謹的人。
黃珂珂把程肅他們這群人比作噴薄而出的太陽。她原本是跟他們一起的,雖然慢但也認真地追趕着。後來呢,他們正常地進行着,最後墜落在西山上,漸漸消失在人們的視線,養精蓄銳,等待着第二天的初升。
她則不同,她因為一些事情,在這片天空滯留了一段時間。他們之間的時空就此交錯。
她曾經遺失在了,黃昏里。
但好在她在後面緊追慢趕,雖然慢了一天,但也能從東頭出西頭落了。她最後變得和他們無異。
這一切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