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作家老三,頭條號素老三,出版過長篇小說《離婚真相》《血色纏綿》等。
車子駛進大安。
我是看着車子緩緩地進入大安的城門的。
老沈開車怎麼這麼慢呢?
我揉着惺忪的睡眼,說:“哥,你車子好像開慢了。”
老沈目不斜視地開車,輕聲地說:“我看你睡著了,就沒開那麼快。”
幸福,像一顆子彈,射中了我。
我把頭靠在老沈的肩膀上,說:“結婚吧——”
老沈淡淡地說:“我當你是開玩笑。”
我咬着嘴唇,笑了。老沈他真的是懂我,知道我哪些話,是情緒所致說出來的,哪些話是發自肺腑說出來的。
我們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車子開始在大安的街道上行駛。
大安這十多年,發展迅速,從一個不起眼的村姑,變成了花枝招展的時髦女郎。街道筆直寬闊,街道兩側高樓林立。好多高層拔地而起。
我都有點不認識了,這麼時髦的城市,還是我的家鄉嗎?
周末,街上人很多,還有幾條街道在修路。
我指引老沈,把車開去烤鴨坊。看到熟悉的招牌,我就感到親切。
我跳下車,一探頭,老闆娘就認出我了,笑着說:“又回來了?”
我說:“嗯吶,還是一隻烤鴨,兩盒卷餅。”
老闆娘手持利刃,從烤爐里拿出一隻烤鴨,放到菜板上叮叮咣咣地一頓切,就跟《新龍門客棧》里那個剔羊骨的夥計一樣,手法利索。
薄薄的鴨肉擺在盒子里,看着就想吃。
老闆娘把切下的骨架放到油鍋里炸一下,又撒上各種調料,把卷餅也放到微波爐里熱一下,都放到包裝盒裡。
我拿出手機付款。可是,我的手機有點問題,一旦坐轎車,手機的速度就很緩慢,甚至乾脆就沒網。
我正低頭忙碌呢,老沈已經付完款,他一隻手接過老闆娘遞過來的包裝袋,一手牽我的手,說:“上車——”
又讓老沈破費了。
我們開車往我父母家去的路上,我說:“我老家這個鴨肉特別好吃,下次去看望你的父母,我們也帶一隻烤鴨去!”
說完,我看老沈沒反應。
我說:“哥,你沒聽見我的話呀?”
老沈說:“聽見了,不過,我不知道你這句是不是認真的。”
我笑了,說:“這句是認真的。”
我想了一下,白城好像沒有這樣的烤鴨坊。平常在烤鴨店買了烤鴨,都不給你切。頂多是給你剁。切和剁,能一樣嗎?老家的烤鴨坊,切下來的鴨肉,薄薄的片,老人能咬動。
不過,我想起我家樓後面的美食一條街,有一家春餅店,今年重新裝修,裡面開始賣烤鴨了,好像做法跟這家烤鴨坊差不多。到時候,可以去春餅店買烤鴨。
我沒事兒總是逗老沈玩,真一句假一句的,他也不知道我哪句是當真的。其實,都可以當真,我的話里,水分還是不多的。
快到家時,老妹打來電話。我說馬上就到了,老妹說,那我下樓,給你開門。
我媽家的樓道門有點問題,樓上打不開,非得到樓下來打開。
來到樓下,妹妹已經開門在等我們了。
我和老沈提着大包小包地上樓了。妹妹沒披着大衣,她笑着跟老沈打招呼,說:“哥,你下次來,不用買這麼多的東西。”
老沈說:“這麼長時間回來一趟,怎麼也得拿點東西。”
兩個人在門口互相謙讓,你讓我先上樓,我讓你先上樓。
後來,老沈說:“老妹你先進門,你穿得少。”
老妹才進門。
老妹進屋之後,低聲地對我說:“你男朋友挺講禮貌。”
我說:“他原先跟大領導在一起,這些場面上的規矩比我懂。”
我心裡忽然湧出一句話:“現在,老沈也算是領導了。”但我沒說。我擔心我一說老沈升職,我爸媽會着急催我結婚,他們擔心老沈升職就看不上我了。
其實,老沈要是那樣的人呢,我還看不上他呢。
我妹妹在廚房做了很多菜。我們到家時,還不到五點。我爸正在陽台里做操,我們進屋,我爸沒聽見,他耳朵背。
我到他身後,抱了老爸一下,他才轉身,看到我,驚喜地瞪圓了眼睛,笑着說:“二姑娘回來了?你對象跟回來了嗎?”
我向門口一指,我爸看到老沈了。老沈也向我爸打招呼,說:“大叔,鍛煉呢?”
我爸沒聽清老沈後兩個字,就側着頭問我:“他說啥?”
我提高了音量,說:“他問你好呢!”
我爸熱情地走過去,親熱地拍着老沈的肩膀,笑逐顏開地說:“你一來,我可高興了,咱倆嘮嗑能嘮到一塊堆兒去,晚上不開車了吧?那咱爺倆喝點!”
我們家的餐桌,平常我老妹和父母在家,是用小餐桌。如果人多吃飯,就從卧室里搬出一個圓桌面。
我爸去卧室搬圓桌面,我秀着兩隻手,跟我媽說話。老沈就過去,幫我爸搬圓桌面。
我把烤鴨打開,香氣撲鼻呀。我媽饞了。
我媽自從腦梗之後,她有點變成小孩子了,尤其是吃飯的時候,她等不了飯。
我用手捏起一片鴨肉,遞給我媽。我媽張嘴就吃了。要是她沒得那場大病之前,她不會吃的,她還會訓我,說:“別用手抓,多埋汰。等大家吃飯時候,一起吃!”
現在,老媽跟小孩一樣,着急地看着桌上的飯菜,等待大家一起入座開席。
我爸和老沈坐在一起吃飯,兩人說的都是部隊里的事情,什麼訓練呢,唱軍歌啊,幫炊事班包餃子等等。
後來,我爸無意中問起老沈的工作,說:“你還給領導開車呢?”
老沈說:“不開車了,我調到外地去了。”
一輩子老實憨厚的我爸,聰明勁兒忽然就上來了,驚喜地說:“這麼說,你提幹了?”
我爸用了一個古老的名詞——提干。
老沈笑笑,微微點頭,說:“也可以這麼說。”
我爸很高興,喝酒吃菜時,他抽空看了我一眼。
我爸特別可愛,那一眼裡,我太知道都混合了什麼情感呢,他是希望我抓緊時間,跟老沈把戀愛關係固定下來。他怕煮熟的鴨子飛了。
飯後,我幫妹妹收拾完碗筷,大家照例坐在一桌玩撲克。
我家玩撲克不動錢的,我爸說動錢了,就是賭。賭,就是惡習,家裡人誰也不許碰賭。
所以,我們家玩撲克就是干磨手指頭。過去是查火柴桿定輸贏,現在是直接寫在紙上,誰多少分,一目了然。
老沈玩牌不動聲色,他會算計牌。他挨着我爸出牌,我挨着他。他故伎重施,我出3個圈,他用4個勾炸我。他把牌攬過去出牌,他就出一顆小3,我爸手裡就剩一顆小4,他就把我爸放走了。
等玩完牌,我一看老沈的手裡,他還有一顆3,他把3拆開了出牌,就為了博得未來老丈人的一笑。這個叛徒!
夜深了,我給兒子打個電話,請他去我家,遛遛他老弟。他答應了。他是大乖的大哥。
大乖出生沒幾天,是兒子把他抱回來的。抱回家之後,他就在家裡來回溜達,一邊溜達一邊磨叨,要給大乖起名字。起好了名字,卻姓他的姓氏。
我說:“我花錢給你買的狗,不跟我一個姓?”
兒子振振有詞,說:“你都說是給我買的狗了,當然跟我一個姓。”
那時候兒子不聽話,我還威脅過他:“再嘚瑟,我就把狗扔出去!”
現在,我誰也不威脅了,別人可以用大乖威脅我了。
(我在寫作時,大乖就躺在地鋪上,呼哧呼哧地打鼾呢。我摩挲摩挲他的後背。他的小身體熱乎乎的,每次這樣的時刻,我都感覺到一種幸福。)
兒子開車去我家,幫我遛大乖。他還給大乖拍了視頻,發給我。視頻里,只見大乖在夜色里奔跑,奔跑的小樣,可歡實了。一點不像曾經得過一場大病——
大乖終於緩過來了,好像比過去還精神了。
祈禱和許諾,應該是有用的。
老爸明天想去老坎子看看,老媽不願意走,她嫌累,老沈說開車帶他們去,老媽就笑着,同意了。
我和老沈還是住在附近的賓館。
我還擔心賓館裡客滿呢,沒想到,到前台辦理入住,老闆只是看了看我和老沈的身份證,就把門卡遞給老沈。
我說:“這麼快就辦理完了?”
老闆認識我們,說:“你對象上午就打電話,定好了房間,還是上次的房間。那個房間通風好。”
我和老沈上樓。我說:“哥,你真細心。不過,上次那個房間好是好,就是房間里的那個體重秤,沒電池了。”
老沈也沒有說話,我們倆上了樓,進了我們的房間。
賓館比父母家舒服多了,沒有人打擾,很安靜。洗漱也方便。
我洗了個澡,從浴室出來,我習慣性地找體重秤,要量一下體重。
體重秤就放到床邊。我踩到體重秤上,才想起來,體重秤可能還沒有電池。
不過,我低頭一看,屏幕上顯示了數字。
我興奮地說:“哥,這回體重秤上有電池了,好使。”
老沈說:“我剛下樓,跟吧台要的電池,安裝上的。”
我笑了,說:“謝謝你,還為我跑一趟。”
老沈也笑了,他說:“我發現你一個特點,我給你貴重的東西,沒見你怎麼開心,可是,有時候一塊錢的東西,你卻能很高興。”
我大言不慚自吹自擂:“這就是我的與眾不同,我開心不開心,跟錢多錢少沒多大關係,我開心是因為這個物品對我有用沒用。”
錢再多,也買不來快樂。
甚至,有時候不需要錢,也能讓我快樂。
比如,明媚的陽光,和煦的微風,溫暖的笑容,這都是金錢買不來的,但卻讓我倍感幸福。
我說:“哥,你對我這麼好,讓我為你做點啥呢?”
老沈很認真地想了想,說:“沒有什麼事需要你做啊——”
這個傻蛋。
老沈去洗澡了。
老沈把衣服褲子疊好,放在床頭柜上。他是軍人出身,他的衣服褲子脫下來之後,從來不會胡亂地丟到一旁,總是板板整整地疊好,放到床頭柜上。
我忽然發現老沈的手機,就放在衣服上面。
我急忙背着浴室的門,摸起老沈的手機。
我想趁此機會,把老沈手機里的小霞電話拉黑,刪除,總之吧,反正把小霞的號碼整沒了!
可是,我不知道老沈的開機密碼。我試了兩次,都不好使。我想起剛才在前台,看到老沈的身份證號碼,但我沒敢去翻老沈的包。那性質就變了。
怎麼辦呢?我一邊着急,一邊琢磨老沈的密碼會是什麼。
我想起老沈身份證的後四位數,我就在老沈的手機上試驗了一下,結果,白扯,手機紋絲沒動,屏幕沒亮。
哎呀,這該怎麼辦呢?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呀,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兒了。
我又手忙腳亂地試驗了幾個密碼,都沒有開機。
聽到浴室里水龍頭關掉的聲音,我趕緊把老沈的手機放回衣服上,我就往床上跑。
後來又覺得不對勁,老沈的手機剛才是屏幕衝上,放到衣服上的。這是老沈的習慣,他的手機無論放到哪裡,都是屏幕衝上。
我的習慣是,無論何時何地,我的手機只要放下,就是扣下,屏幕衝下。因為我不喜歡手機打擾我,即使設置成靜音,我也不喜歡來電之後,我的手機屏幕忽然亮起來的感覺。
我是個隔路的人,我不喜歡手機捆綁我。我需要看看手機誰聯繫我了,我才會拿起手機查看。我不會因為手機叫我了,我就接電話。
所以,我的手機屏幕從來都是扣下去的。
老沈已經趿拉着拖鞋,要往浴室外面走了。
我還是以飛的速度跑過去,把老沈的手機屏幕衝上,放到衣服上。
我剛放好手機,老沈就從浴室里出來了。
我想往床上跑,已經來不及了。正在我憋得滿臉通紅時,老沈的手機忽然響起來。
我急中生智,抓起手機,反身走向過道。
浴室和卧室,還有一條長長的過道——這條過道兒可是救了俺的命。
我把手機遞給老沈,說:“你的電話響半天了——”
老沈接過手機,沒有往床邊走,而是站在過道,接起電話。
他應該沒有懷疑我吧?
我覺得我有點卑劣。可是,我讓老沈把小霞拉黑,老沈不肯呢。我該怎麼辦?
放任不管嗎?我好像沒這麼大方啊!
我躺在被子里,瞎琢磨半天,我終於想到一條妙計。明天找個機會,我就說我手機沒電了,借老沈的手機打電話。
老沈自然會解開密碼,給我用。我到時候就躲開老沈,偷偷地把小霞的號碼拉黑。
神不知鬼不覺,對,就這麼辦!
想好了計策,我才放下心。
老沈在過道一直打電話。
我聽不到電話里說的什麼,但我聽出是大哥的聲音。
老沈呢,他很少說話,只是嗯嗯地答應着大哥什麼。
兩人白天不是剛會過面嗎?怎麼晚上又打電話啊?
過了一會兒,老沈終於掛斷電話,回到床上。
我說:“大哥給你來的電話?”
老沈說:“嗯。”
我說:“什麼事兒啊,晚上給你打來?”
老沈說:“沒啥大事。”
老沈不想說,我自然也就不問了。
我對老沈的工作沒興趣,一點好奇心都沒有。
又睡在月初來的房間里,還有點熟悉的感覺呢。
賓館的供熱很好,房子里很暖和。我洗了頭髮,頭髮把枕頭弄濕了。
老沈赤着腳下地,走到衛生間,拿了一條毛巾出來,輕輕地用毛巾擦拭我的頭髮。
我心裡又冒出那個詞,結婚吧,我以後再也不會遇到對我這麼體貼的男人了。
但這次,我沒跟老沈說。我說了,老沈可能也不會相信吧。
我也擔心,明天一早,我理智起來,又會打破自己的承諾。
清早,我會理智。夜裡,我比較情緒化。
第二天一早,我醒來的時候,卻發現身邊是空的。
咦,老沈幹嘛去了?丟了?
床頭柜上,昨晚老沈疊放衣服褲子的地方,已經空了,老沈的手機也帶走了。
天已經亮了。
我把窗帘拉開,太陽已經從東江灣升起來,東邊的天色一片緋紅。
街上的行人已經多了。
我拿起手機一看,已經七點多了。
我給老沈打電話。老沈很快接起電話。
我說:“哥,你在哪兒?”
老沈說:“在你爸媽的樓上。”
啊,這傢伙這麼早,就去看望我父母了?
我趕緊穿好衣服,出了賓館。在路過的小吃部里,我買了油條燒餅和豆漿。
我提着吃食往我媽家的樓區走,遠遠地,就看見有個人在門口鼓搗什麼。
等走近了才看清,是老沈。
老沈披着棉夾克,正低頭觀察着門鎖,側臉看着,挺舒服的長相。
他拿着螺絲刀子,在擺弄樓門的門鎖呢。
我急忙跑過去,說:“哥,你收拾門鎖呢?”
老沈說:“我看看,能不能修了。”
老沈已經把門鎖卸下來了。後來,他又給安裝回去了。
他說:“是門的事兒,不是門鎖的事兒了。門有點下沉——”
後來,我爸披着大衣從樓上下來了。
老沈說:“大叔,是門有問題,要把樓門卸下來,好好修一修。”
我爸說:“正是我想的,咱倆卸門吧。”
我說:“爸,工程有點大,再說,不跟物業打招呼啊?”
我爸說:“你讓他們出人出錢,你找不着他們。收錢的時候,他們才出現。”
我笑了。
小區物業費很低,一年也就200左右,就這點物業費,你還讓物業給你修門?你咋不讓物業給你造飛機呢?
我來到樓上,老妹已經做好了早餐,讓我去叫爸爸和老沈吃飯。兩人吃飯的時候還商量呢,怎麼卸門。
吃完飯,兩人就下樓了。
我幫我媽換衣服,一會兒天氣暖和點,就去老坎子玩。
九點半左右,我爸和老沈,一前一後上樓來了,樓門已經修好了。
我爸誇老沈,說:“小沈腦袋好使,門沒有卸,墊個東西,夠了高度,門鎖的環就能扣上了。”
我不懂我爸說的是什麼。
我讓老沈和我爸洗手,我拿了毛巾遞給老沈。
我說:“你可真細心,把我家的大事給辦好了。”
老沈說:“小事兒,不值一提。”
和平年代,生活中,都是小事兒,哪有大事啊。
吃完飯,我爸換好了衣服,問老沈喝不喝水了,不喝水就出發了。
我們一行人下樓,老沈開車,去老坎子玩。
車上,我爸坐在副駕駛,我和老媽、老妹坐在後排座。
我爸在車上,還一個勁地跟老沈聊天。
我看我爸兩隻眼睛鋥亮,看老沈的時候,就跟看自己的姑爺是一樣的。
老沈可能是符合我爸選姑爺的標準吧。
為了我爸,好像我也應該結婚,嫁給面前的男人。
車子從嫩江彎的正門進去,一直開到碼頭上。
深秋的江邊,江水悠悠,兩岸的樹木,一片金黃。
樹下堆積着厚厚的落葉,踩上去,有種走在地毯上的感覺。耳邊聽着不知名的鳥雀的叫聲,腳下江水悠悠,感覺有點像做夢一樣不真實。
老沈一直陪着我老爸,在沙灘上漫步。老爸的頭髮花白,後背馱了。老沈的腰板卻是筆直的。
老媽話少,走了一會兒就累了。
老妹陪着老媽坐在岸邊的石頭上。老媽望着遠處的江橋,眼神若有所思。
一輛貨車轟隆隆地從江橋上開過,往哈爾濱的方向開去。
這是通遼通向加格達奇的火車嗎?
都不熟悉了。火車帶走的記憶,再也不復存在。
火車帶來的人們,都是陌生的面孔。
火車還會再來嗎?
也許來,也許不再歸來。
大安北車站,有着多年的歷史,不知道還能否擁有往昔的輝煌。
我老媽看着江橋,站了很久。
老爸也走累了,陪着我媽坐在石頭上休息。
我和老沈在江風裡散步。我講起我家跟這條江,跟碼頭,跟這座大橋的故事:
多年前,我老媽做鞋,一早坐上小火車,小火車穿過江橋,到達新肇站。老媽背着那些她親手製作的棉鞋,到批發市場,賣給當地的商販,晚上再坐小火車,穿過江橋,回到大安北車站。
我的老爸騎着二八大杠,深夜到火車站去接老媽,用自行車馱着老媽回家。
這座江橋,承載了父母很多美好的記憶。
這座江橋,我聽老爸說,是六幾年修建的。當時為了修築江橋,還修建了從大十字街到碼頭的這條油漆路,叫臨江街。
臨江街,是小城第一條油漆路。
夏日的星期天,我爸騎着他的二八大杠,前面的車杠上,馱着我姐和我,後面車座上,馱着我媽。我媽手裡還抱着大號的洗衣盆。自行車的車把上,還掛着幾兜子衣服。
我們全家浩浩蕩蕩地去江邊洗衣服。
那時候,老弟老妹還沒有出生呢。
老沈安靜地聽我講述。我說:“我是不是太嘮叨了?”
老沈笑了,說:“你真能說。”
我說:“你是不是都聽煩了?”
老沈說:“聽你說話,挺舒服。我知道了你家的歷史,也知道了你是在哪長大的。”
其實,我還有許多故事,沒跟老沈講。
也許有一天,我會把我的秘密告訴他。
也許,我永遠也不會告訴他。
中午,我們回到小城。在城邊,有一家鐵鍋燉魚,我準備在這裡,請老爸老媽吃頓飯。
為了防止老沈付賬,我點完菜,就在吧台把賬結了。
這家飯店很有特色,一屋子的大鐵鍋,都是過去的那種簡易的爐灶,燒的是木頭,不用電。
灶膛里,木頭髮出藍汪汪的火焰,火焰像火蛇一樣舔舐着漆黑的鍋底。鍋里燉着的魚已經飄出熱氣,香氣四溢。
鐵鍋燉魚,什麼魚都有。有鯽魚,有鯉魚,有鯰魚,還有泥鰍,江蝦。客人可以選擇一種魚,也可以每樣魚都來一根,叫燉雜魚。
燉魚的鍋里放上粉條,再放豆腐,茄子乾兒。鍋邊四周,還貼了一鍋的玉米面大餅子。
天呢,鍋蓋一掀開,魚香讓人沉醉,鍋邊一圈金黃的餅子,更是惹人垂涎。
我爸還想喝掉,都83歲,眼看84歲,還要喝白酒。我沒讓。昨晚他就喝了,今天不能再喝了。再說,老沈下午要開車,不能喝酒。
老沈用筷子夾起一根魚,放到盤子里,端到我老爸面前,老爸的嘴樂得合不攏了。
這些年,也沒有姑爺恭敬過老爸。因為我姐夫常年在國外,我和我妹妹都離婚了。這方面,真委屈我爸了。
看着我爸特別受用的模樣,我就想笑。
我忽然想到老沈的手機。
現在就是個好時候。
我對老沈小聲說:“哥,你手機借我用一下,我的手機沒電了。我要給我兒子打個電話。”
老沈沒有懷疑我有詐,他從兜里掏出手機,就遞給我。
我說:“能直接打電話嗎?”
老沈又從我手裡拿過手機,在手機上一頓按數字,手機屏幕亮了。
我拿着老沈的手機就往外面走,心情那個雀躍啊,激動極了。手都有點顫抖了。
我走到門口,就撥打兒子的電話,我一邊跟兒子說話,一邊往門外走。
鐵鍋燉都是格子間,不是封閉的雅間。
大廳里客人很多,噪音不小,打電話就得到外面去打,要不然聽不清個數。
我來到門外,在電話里告訴我兒子,下午不用去遛狗,我晚上就回去了。
跟兒子打完電話,我趕緊打開老沈的手機通訊錄。可是,我卻在通訊錄里沒有找到小霞兩個字。
可能,小霞在老沈的通訊錄里,不叫小霞?那叫什麼?有昵稱?
我又快速地打開老沈的最近來電顯示,我推算了一下,我和小霞打架是哪天的事情?因為打架當年晚上,小霞就給老沈打電話告狀了。
大概有一個星期嗎?
我終於在幾天前的傍晚,看到了小霞打給老沈的電話。小霞的名字是張鳳霞。
我想起來了,對,小霞的名字叫張鳳霞。沒想到,老沈還挺正大光明地,把小霞的全名都打出來了,沒有掖着藏着。
飯店裡,傳來我老妹的聲音:“我二姐嘎哈去了?還沒打完電話啊?”
我老妹咋這麼多事呢?這不是提醒老沈嗎?
我回頭向飯店裡張望,還好,老沈沒有出來找我。
我快速地再次進入老沈的電話通訊錄,找英文字母Z。張鳳霞的張字,是Z打頭。這次,順利地找到張鳳霞三個字。
我按住小霞的名字,伸手就要把小霞刪掉。
但是,就在這時候,我忽然停下了手指的動作。
我真的要刪除小霞嗎?還是以這樣的一種手段刪除她?
老沈知道後,他會怎麼看我?他會認為我干涉了他的私生活。何況,老沈想再加上小霞的電話,也是輕而易舉的事啊。
我做這一切,豈不是多此一舉,反倒顯得我有點那啥嗎?
算了,不刪除,也不拉黑小霞了。
這是老沈的事情,讓老沈自己去處理吧!
我相信,老沈知道哪些該做,哪些不該做。
這麼想着,我心情輕鬆多了,趕緊回到我們吃飯的格子間,把手機還給老沈。
飯後,我們把老爸老媽和老妹送回家,老沈就開車帶着我,開始踏上歸途。
午後,變天了,有點陰天。我坐在車裡,老沈不跟我說話,我就有點困意。
我是個特別愛睡覺的人,擁有一個很多人羨慕的外號:大覺迷!
突然,我的手機石破驚天一樣地響起來,是震動,嗡嗡地響。
我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麻蛋的,忘記把手機關機了,剛才中午在飯店吃飯,我還對老沈說,我的手機關機了,現在咋響起來了?
明顯是我撒謊。
我不好意思看了老沈一眼。
老沈一臉的笑,好像已經知道了我的小心思。
我把手機拿出來,是妹妹來的電話。
妹妹說:“二姐,你忘記拿蜂蜜了,媽給你買的蜂蜜,在養蜂人手裡買的蜂蜜。”
我說:“下次回家我再拿蜂蜜。”
掛斷手機,我不好意思地看着老沈。
我覺得還是坦白從寬吧,再撒謊有點不太好了。
不過,還沒等我說話呢,老沈慢悠悠地開口,說:“你把小霞拉黑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說:“沒有,我覺得,我還是不干涉你的自由,尊重你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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