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平凡的聖人(上)

6月12日 陰 星期六

方唐記得,陸飛那一日不但說了春濤的故事,還從頭到尾地講了元偉這個人的經歷,當時就動了提筆的念頭,心道:“好一個願聖!”

哈哈,下面我就要講“元偉”的原委,還怪有意思的。

1.父母晉京

元偉的父母是在上山下鄉時結合的,母親是富農,父親也是個地主,有點紈絝脾氣,但母親很愛他,也就不怎麼管着他。

說起元父的脾氣,有個小故事。他曾經在家裡日子困苦時,四處舉債,要去北京投奔姑母,開一個饅頭店。也不知怎地,他就認為去北京開一家饅頭店能賺錢,這在社會開放的今天也算是“偏執”了,在當時更是無人理解,但元母理解,並且支持。

那這樣,在元父的戰車上,一家人越走越遠了。後來,親戚的債也舉了,朋友的客也請了,就籌備着要上路了。

可能是那個年代總讓人緊張吧,元父在請客時

意中在車上將錢財露了白,就被人發現了,並告訴了乘警,乘警不動聲色,在元父元母一落地,就讓當地公安,把兩個人帶走了。


安排好了一切,元父和元母踏上了南下的列車。父親或許想着“如何在北京闖出名堂”,母親知道父親的想法,臉上掛起了微笑,也憧憬着未來美好的生活。


元父在車上“露白”的是多少錢呢——“兩萬”,這在如今不算什麼,但在那個人人吃不飽飯的年代,“兩萬”可是這對來自農村的夫妻無法解釋的一筆巨款。

“無法解釋是么?”“是借來的么?”“有證據么?”

元父元母拿不出證據,除了“借”之外,又解釋不了這筆錢的由來——那就“充公”!

覺得武斷吧,但在六幾年,國家確實有着無上的權威。

國家就在這對貧窮又懷揣夢想的夫妻面前,阻住了他們的路。

晉京發展不行,兩口子只好回來繼續償還他們為國家借的、自己卻沒有用過的“兩萬”。

在土裡刨食有多難,方唐不知道,但在文革後他們終於還清了饑荒。

2.去濱江市

如果說上一次的晉京之旅,只是元父年輕時的幻想,容許冒失,那麼多年之後的返城之旅就實在是“紈絝”氣十足。

元父年輕時的幻想或許來自於他的“富農”本色——人吃飽了,不就得想點用不着的么?農村人純樸,而且那時的鄉間,還沒有“創意”、“策劃”這種時髦詞兒,只說是“有想法”,聽,“有想法”多好。那咱們就不再說元父的“紈絝”脾氣了,嗯,元父這個人是個“有想法”的人。

元父元母的成分既然被劃錯了,那也就不用再像欠人錢似的活着了,而且他們的實際債務也已經清償了。

於是元父需要對今後在農村生活,還是去城市發展做出抉擇。

“去城裡!去濱江市!”元父的腦海里有一個聲音在嘶喊着……元母愛她的父親,雖然已過了熱血激蕩的歲月,但她仍認為丈夫是個“有想法”的人。

說起他們的搬家,可以用倉皇出逃來形容——根本沒有理家裡的地和房子,就這樣來到了濱江市。

房子和地是中國人最重要的兩項財產,既然把這兩項都拋棄了,元父元母就面臨著在一座陌生的城市裡,白手起家的考驗。

也就是絕地求生!

3.倒騰蛇

人家知青返城,總有個單位接收,至少可以投親靠友——他們卻一無所有,只憑着一腔血勇,就要在這裡落地生根,開天闢地了。

農業戶口,在城裡找一份工作,正正經經地按時上下班,月尾再可丁可卯地拿上工資。在計劃經濟盛行的年代,幾乎不可能,他們二人就開始打零工了。

過了一段時間,他們發現運送蛇,是一個來錢道。就雇了一輛車,帶着大兒子元強倒開了蛇。事後很多年,元強還把自己和蛇混於一處的事當笑話講給弟弟元偉聽,元偉覺得很心酸,覺得自己的家生活得太難了,立起了要為家庭而努力的決心。

其實他的哥哥早就在心裡許下過類似的信念,並在畢業後成為了建華廠的一名職工。元家終於有了一個掙工資,拿鐵飯碗的人,元父元母都很欣慰,覺得忙了大半生,終於全家有了一個體制內的人啦。

方唐雖沒有親歷,但也可以想出,元父元母會在元剛拿到第一份工資的晚飯上說些什麼——元母臉上滿是幸福的光輝,元父的臉上會泛出喝過酒的紅潤,元剛享受着父母的讚賞,和弟弟的崇拜,自己也喝了酒,含混地極力承諾着什麼……

這是一家人,過上好日子的開始!

4.一爿店

當時,他們開了一家飯店。說是飯店,其實也就是以冷麵為主的一爿主食店。飯店沒有僱人,為了節省開支,就只有元父元母兩個人操持一切。

那時候是90年代,一家人就這樣生活在物質漸漸好起來的中國,元偉家也因為大哥的上班,家裡飯店的生意,日子有了慢慢向好的的趨向。

元偉知道父母和哥哥的不容易,就顯得分外懂事。他已上了高中,正是接觸女孩的好時光,但是懂事的元偉沒有談戀愛的意思。他對自己說:“現在家裡條件不好,我得專註學業啊!”

元偉有一些好哥們兒,像陸飛、春濤、振遠等,總喜歡一起玩,一起聊天。到了這年高三,元偉有了個想法——想讓大家去他家的飯店聚一聚。朋友們都很樂意的接受了邀請。方唐就是那時加入的。

年輕人的聚會很容易就達到了高潮,元偉很高興。他的高興不同於別人,他的高興在於——他在自己家飯店招待了他的一群死黨,尤其重要的是“自己家”,這使得他很驕傲。

其實,這次聚會的影響可以直達今天。那年以後,他們班的年後聚餐,就此形成了慣例,二十幾年過去了,一直如期歡聚,沒有止歇。

而作為年後聚餐的首倡者,元偉雖然不說,但方唐想,他的“小得意”是不能半點也沒有的。他在一次聚會看元偉的表情就覺得他有點“小得意”,但也或許是元偉功夫精深,早已修鍊的“不着相”了,也未可知。

拋開兄弟不講,元偉在家人中對母親的付出是最感念的——他家的那爿店,是在棚戶區中的一間平房,冬冷夏熱,一點也起不到房子該有的“隔絕外界冷熱”的作用。而飯店就需要用火,冬天用火也還好說,到了夏季,看着火、掌着勺的母親,只好穿起了空膛圍裙,只為了能有一絲清涼。

店鋪小,每日的採買又都是母親一手打理,跟錙銖必較的菜販子討價還價,母親不但遊刃有餘,而且在預計過當天的用料後,買得了菜蔬,在用到晚上打烊時,很少有多的剩餘。

可見,一個女人對容顏的在乎,遠不及一個母親對過手銅鈿的算計。

這一切元偉都記在心裡,知道自己家的生計都仰賴於母親的勤勞。每當想到自己在夏天穿着空膛圍裙的母親,他在心裡發下了大願:“以後我有出息了,一定不讓媽媽再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