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及笄那天,雪下得很大,他說要退婚。
我轉頭就給了他一巴掌,笑問道,“還退么?”
他巴巴望着我,望着我滿身的腱子肉,“不,不退了……”
1
收到李鏑第三十三封休書的時候,我正在剿匪。
其實這活本不該我干,只是最近出了件轟天政事——今科狀元,是個女的,且還推出讓女子讀書入仕為將的政策。
這項政策一直被壓,也不知能不能實施。
為證女不輸男,我扛着弓箭就上了山。
我騎於馬上,興緻正烈,頭也沒回地威聲恐嚇,“又想吃巴掌?”
然這次卻沒熟悉的回懟聲,我轉過頭去看,小禾咧着嘴不知是哭還是笑,“小姐,小侯爺這次是認真的,他帶回了清風閣的荼蘼姑娘,道要休了您,堂堂正正娶她進門。”
我一愣,長箭脫手而出,不妨射到友軍。
那人悶哼一聲,捂着左胳膊疼得齜牙咧嘴。
我尷尬笑笑,顧暇不及,忙打馬回羨陽侯府。
但到正廳前,我便傻了眼。
我從未見過這樣大的陣仗:
羨陽侯生前老副將的小兒子守在正廳左側,右側則是天字樓一等一的打手,正廳里還圍站了不少拿刀拿劍的小廝。
廳正中,李鏑牽着一月白粉袍的姑娘的手,目光冷厲。
那粉袍姑娘簪玉瑤,面若桃花泣雨,腰間佩着個月白色的香囊和步搖,舉手投足煙視媚行,好不嬌弱。
“傅閑,本侯要與你和離。”
小禾:“三百八十四遍。”
說罷,他拿出了一紙休書。
小禾:“第三十四封。”
夫君發三十四封休書要我和離,我亮出肌肉“想休本將軍?”
然我沒管四周,只笑着望他∶“今天馬步扎了嗎?三百個深蹲做了嗎?劍提了嗎?”
他面色有異,似被我抓住了痛點,一揚手便將休書甩到我臉上。
我眼疾手快揚弓起箭,那箭爭鳴一聲穿破休書,直定在李鏑旁邊的壁畫上。
四周靜了靜,美人都踉蹌後退了幾步,被李鏑一把扶住。
我揚眉,正以為能如往常般震住李鏑。
熟知他只頓了頓,將美人護在身後,仍一字一句地堅定道,“本侯,要正式迎荼蘼姑娘入門,娶她為妻。”
我這才抬起頭來,觀他的神色,沒有一絲玩笑,一絲懼怕,眼裡是滿滿的篤定,看向那白衣美人時又轉為滿滿的柔情。
我握緊了弓,還不待發作,便又聽他道:“你們都是死人嗎?她箭都要射本侯眼了……”
我倒真想,射瞎他。
但四下已是一陣響動,紛紛劍拔弩張盯着我。
我冷笑,一時竟還有些無措。
這還是第一次,他沒有同我玩笑,要拼盡一切與我和離的第一次。
2
我與李鏑的初見並不美好。
大辭京中,有個聞者色變,見者驚惶的霍霍精、怪力肌肉女。
該女天生神力,肌肉健達。
三歲踢乳娘,五歲拾刀槍,七歲徒手掰斷一角城門,九歲夥同弟弟傅野偷了全城的老母雞送給小乞丐,還美其名曰劫富濟貧。
十歲那年終是安分了些,被打的。
十一歲皮養厚實了,便又出了事——搶走了羨陽侯傳給其子的傳家槍。
不才在下,正是那霍霍精、傅大將軍府的二小姐——傅閑。
練武人的事,又怎麼能叫搶呢?
那叫心甘情願。
那時年少,不僅我是個怪胎,羨陽侯府的小公子也是,出身武將世家,卻不愛習武偏愛文,天天捧着個臭書一嘴之乎者也溜得飛起。
老侯爺着了急,便將那傳家槍傳予了他,希望他能通過槍上的戰跡幡然醒悟,傳承世家名將的衣缽。
熟知這槍才傳下去的第三天,被我用一絕世孤本——老子簽名的《道德經》換走了。
他拿着書回去在燈火下仔細端詳,才發現那簽名是我拿左手胡謅的。
第二天拿書找我時,我還揚着槍大言不慚,“可不就是老子簽的名?”
他上前撕我的嘴,與我扭打在一起。
但是,他打輸了,兩眼烏青。堂堂羨陽侯府之子,輸給了傅將軍家的霍霍精。
我的赫赫戰績便又添了一筆。
當然,我也承認,我那時很過分,以至我爹拎着我去羨陽侯府賠罪時我大氣不敢出,跟着我爹一個勁地賠禮道歉。
但我爹要我還槍時我又不樂意了,這麼好的一桿長槍,憑什麼要給個只知讀書的獃子,簡直辱沒。
我小聲罵著,被耳力極好地羨陽侯聽到了。
他慈眉善目,瞧着我道:“小傅閑喜歡這桿槍呀?”
我拚命點頭,我爹拚命搖頭。
他便接着道,“可以贈與小傅閑,但本侯,有個條件。”
“這桿槍呢,乃我侯府的傳家槍,只能作為聘禮送給兒媳。”
這時我便和我爹一起拚命點頭了。
羨陽侯府,往上數三四輩,青史里都留過好一段聲名。
到羨陽侯這一代更是了不得,羨陽侯三十二歲連收五關六城,羨陽侯府乃至上下輩本都姓周的,因這功績太大,便又賜了皇姓李,封侯賜爵直逼親王。
我爹當然樂意。
我那時天真,想得也簡單,我喜歡這桿槍,我也喜歡練武,我做夢都想當個女將軍。
當不成,嫁入武將世家,將軍侯府也是極好的。
婚約便在那時定下,我和李鏑也便在那時起掐。
他寫詩暗諷我是母夜叉,我拿槍刺爛了他所有酸詩。
他氣得在我練武時大讀“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我則在他讀書時將長鞭甩得刺啦響,看他捂着耳朵痛苦扭曲地望着我。
我們大鬧,我們不和。
不和到後來我及笄時他說要送我件大禮,孰知那大禮就是他的退婚帖。
我到底沒忍住,給了他一巴掌,自此他再沒嚎過。
等再嚎這些,已是我嫁入侯府,羨陽侯又離了世的時候。
我仗着一身武藝,逼他習武,逼他練功,逼得他叫苦不迭恨不得想殺了我又無可奈何。
他只能與我吵與我鬧,但每次吵鬧之後又會冷着臉問我,“喂,母夜叉,晚上吃什麼?要不要廚房給你加大肘子?”
我點頭,他滿臉嫌棄。
次日我們接着練功,也接着吵。
鮮少,他有這樣認真,全副武裝的時刻。
3
我緊了弓柄,望着李鏑笑,“李鏑,我給你一次機會,收回那句話。”
他卻梗死了脖子,“本侯,絕不收回,有本事你就殺了我!”
我心血翻湧,幾欲真的想一箭射穿他,卻被一拐杖聲打斷。
轉頭去看,正門口羨陽侯生前的老副將杵着拐杖進來,環視一圈,最後目光定在他那小兒子身上。
他兒子明顯察覺,正要逃,雨點般的杖揍就落了下來。
“叫你天天不幹正事兒,叫你跟着李鏑這個娃娃瞎鬧!他不懂事你也不懂,啊?還敢幫襯!”
這位副將其實並不年老,只是戰中失了條腿才杵着拐杖。
打起人來力道十足,將右側天字樓的打手都嚇懵了,四下眾人正要作鳥獸散時,卻又被我叫住,“諸位停步。”
四下寂靜,老副將都停了打人的手,紛紛瞧着我。
我將弓箭放置右桌,步入廳正中。
李鏑橫眉冷對,將那女子拉至一旁。
我走至正中才轉過頭來對着眾人道,“還望諸君,今日能做個見證,我,羨陽侯府李鏑之妻,願意和離。”
四下驚詫,李鏑轉過頭來瞧着我,頗為不解,不懂我怎麼就突然鬆了口。
他當然不懂,我有個條件。
“但和離的前提,是我與小侯爺育有一子,以繼侯爵之位。”
“而小侯爺,煩請你,乾淨利落地滾出羨陽侯府。”
四下噤若寒蟬,那青樓女子蹙了蹙眉,面色有異。
然李鏑的臉色已是鐵青,轉過頭來擰着眉頭,“傅閑,你發得什麼瘋?憑什麼?”
我笑着,一步步逼近他,“小侯爺可還記得,侯爺臨終前支開你,只單獨對我說過一段話?”
那時也是下着大雪,前線的軍情傳回,羨陽侯重傷無愈。
我駕馬帶着他,在大雪裡晝夜狂奔。
等到邊境時,老侯爺只剩一口氣。
李鏑都來不及哭,就被支開。
惶惶暮色下,撐着一口氣的老侯爺將我喚至身前,說了些話,交了一物給我。
那物件是何,無人能知。那些話是何,亦無人能知,而今正好為我所用。
“傅閑,你胡謅什麼,我爹怎麼可能會說這些?”李鏑儼然不信,怒目對我,“我看你就是貪圖我侯府的榮華富貴,貪圖我侯爵之位!”
我手上頓時有些癢,有時候,真想一掌扇死他。
但他說對了,我還真就貪他的侯爵之位。
這功爵,我多想自己也能打下來,只恨自己是個女子,生不由命。
我生生忍住心中的怒氣,一步步逼近他,冷笑,“是,老子是圖你侯府侯爵之位,她呢?她就不圖了嗎?”
他忙護住她,“她跟你可不一樣……”
我冷笑,都是女子,兩個眼睛一個鼻子有何不一樣,她還能長出第三隻手嗎?
但李鏑已不和我爭了,他牽着那女子的手,甩袖拂簾就出了正廳。
老副將亦拽走了他兒子,臨走前還對我道,“乖孩子,苦了你了……”
我笑回,“不苦,一點都不苦。陸伯,您回吧……”
他長嘆一聲,拽著兒子走,邊走邊罵,下次還敢摻和就打斷他的腿。
四下人都跟着散了。
廳內一片寂靜,夕陽的光影照了進來。
我坐在椅上,小禾奉上一盞茶,小聲,“小姐,侯爺這次鬧得太過分了……”
我飲了口茶,忽然就瀉了氣勁。
茶氣氤氳上來,沖得我鼻子發酸。
我不怕他鬧,我就怕,他這次是認真的。
小禾輕嘆,看着我無措,要再上前撫慰我時,窗邊卻恍惚一抹黑影一閃而過。
我皺眉,定睛去看,卻是風動雲過,無任何異象。
罷了,大抵是我被氣了花了眼。
4
廚房已經好長一陣沒給我加肘子了,李鏑,亦有很長一段時間沒練功了。
我隨便扒拉了幾口飯,帶着三千兩銀票就出了房門。
小禾不解,“小姐,以前不給這麼多的。”
我回,“以前你家小姐也不會這麼長時間吃不到肘子。”
以前,李鏑帶回侯府的女人,也不會待這麼久。
多半不過幾天他就膩了,最後都是我打發走的。
這個似是極不同,聽小廝說,雖是青樓出來的,卻甚會寫詩詞,很對李鏑的胃口。
我想也是,惶惶大辭,不許女子讀書,女子入仕。
青樓培養出個琴棋書畫,詩文歌賦樣樣都會的姑娘,能不招人喜歡嗎?
我挑的是李鏑不在府內的日子,聽小廝道,今天他出門辦什麼事了,估計很晚才回來。
我拿着銀票到聽雨閣時,那姑娘正坐在月下焚香彈琴。
杏花疏影,煙香渺渺,琴聲清明,是我難以理解的美。
我記得,李鏑初帶這姑娘來時,她腰間除了步搖外,也佩着個香囊。
李鏑極愛她身上的香,還多次拿我與她對比,道我哪裡像個女人,一身練武的汗臭。
我獰笑,脫了自己染汗的外袍甩他臉上,他大怒,轉身又去了這姑娘的院里。
我甚少焚香,因此不太能聞得慣。
我捂了捂鼻,將那銀票遞在了她面前,揚眉,威逼感十足,“不夠,本侯夫人再添。”
她笑了,仰起頭來望我,忽然很親近地過來拉我的手,乖巧道,“姐姐,荼蘼不圖侯爺的錢。”
我輕嗤,“那你圖什麼?”
圖他慫?圖他蠢?圖他遇事不決滿腦袋書?
但我沒想到,偏偏真有王八看綠豆這一出。
她望了望月亮,眸子亮亮的,笑道,“小侯爺雖出身武將世家,卻是文采斐然妙筆生花,直逼當年的崔相崔瑜。”
“小侯爺,他,不一樣……”
我笑了,頭一次見有人把牛吹到天上去的,吹的竟還是我的夫君。
李鏑的文辭如今如何我是不知,但之前是挺差的。
我與他成親後他寫過無數首打油詩諷我,我記得最清楚的一首是:
“抬眉不見嬌色,低首未聞花香。血嘴獠牙嚇小兒,勢與嶺峰比身壯。”
大辭雖不許女子讀書入仕,但京中小姐都請了先生讀書認字。我雖無甚文采,到底不是笨的。
這首詩,從上到下,從裡到外,從聲音到身形,都將我諷了個遍。
當然,他也沒好過。
接到詩後的一連幾日,他被窩裡都會鑽出幾條蛇,將他嚇得一蹦三尺高,揚天怒吼,“不準再給她加肘子!”
現在想來,那樣的時光,竟有點好笑。
“姐姐,你看,這是小侯爺的詩。”她亦不合時宜地打斷我的思緒,軟軟的絹帕打開,上用稠線綉着一行:“屆笑春桃兮,雲堆翠髻。唇綻櫻顆兮,榴齒含香。”
我瞥了一眼,心忽然就有點冷下去,連帶着我的眉眼都冷了。
我望向她,“要多少銀子?”
她卻不回,只痴痴看着那詩,“姐姐啊,你說侯爺的文採好不好?”
我好笑地抱拳看着她。
她便又將我拉至屋內人身長的銅鏡前,笑道,“姐姐,人呢貴在有自知之明,姐姐知不知道什麼叫雲泥之別啊?”
她在鏡前笑得乖巧,眼裡卻滿是挑釁。
偌大的銅鏡里,一者身段輕盈,裊裊纖腰,不足盈盈一握。遠山眉,櫻桃嘴,靜靜笑着便無端讓人想起三月桃花雨,嬌媚又清冷。
另一者,則與之天差地別。簡潔藏青色的袍子下隱隱可見緊實的肌肉,身形微壯,眉眼英颯,若非胸前微鼓,只怕被人認為是哪個將軍家的少年公子。
與她相比,我簡直不像個女人。
誰是雲,誰是泥,一目了然。
但我卻只冷笑,我是欺負李鏑長大的。
還沒有人,能欺負我。
我笑出一排牙,轉身握拳,一拳將這銅鏡打碎。
她嚇得跌坐在地,直捂住自己的臉,生怕我打她的模樣。
然我卻只蹲了身,瞧着她泫然欲泣的一張臉道:
“本侯夫人,未進侯府前,是傅大將軍府的二小姐傅閑。我大哥傅寒,大理寺身居要職;我弟傅野,越城主將。進了侯府後,我是羨陽侯府正正經經的大娘子,侯爵夫人。”
我捏住她的下巴,湊近笑道,“你是什麼啊荼靡姑娘,也配和我提雲泥之別?”
她咬着牙,目光陡然變得怨懟惡毒,卻是不敢再動彈半分。
我輕嗤,起身出房門,順便收走了那三千兩銀票。
她的丫鬟適時正去廚房拿了點心回來,一面心疼地去扶她,一面道,“傅二小姐,侯爵夫人?我呸!再怎樣侯爺還不是不喜歡她,侯爺愛的,可是姑娘您……”
我轉過頭一瞪,她便被我嚇得息了聲。
我勾唇,練武的好處,想必便是如此吧。
只是一出這小院,我嘴角的笑又慢慢冷了下來。
中天的月光透着冷,照得別苑都寂靜。
當初怎麼,就選擇了練武呢?
當初我與他,也不是沒有過情誼的啊……
5
我與李鏑的初見,其實比他印象中的還要早。
那時羨陽侯經常在外征戰,侯夫人早歿,府里沒幾個稱心的人手,羨陽侯便帶着這唯一的兒子駐守在了邊關。
那時我爹還是羨陽侯底下的將領,我自來愛鬧騰,偷偷瞞着我爹跟過一兩回軍營。
李鏑幼時聰明得很,可謂神童,堪比仲永。
三歲識千字,五歲背唐詩,七歲已在詩文屆頗有聲名,也難怪他不愛習武愛讀文了。
九歲那年跟着羨陽府前往邊關,羨陽侯禦敵不濟,眼看城破,他童言童語,卻正正經經的獻出一計反轉局面。
之後羨陽侯一舉破陣,連攻敵城直至戰勝。
那時軍中誰見了都得摸他頭誇他幾句,道他將來有大作為。
但羨陽侯卻犯了愁,蹲下身半喜半憂地對他道,“吾兒可為軍師,只是這軍師有了,主將又該是誰呢,難不成要你哥哥沖兒來當?”
老侯爺身邊的副將亦是長嘆,“哪有侯府之子給人當軍師的啊,豈非本末倒置,叫人笑話?”
那時的我正因好奇這神童到底有多神,便在主將營前躡手躡腳地偷看。
羨陽侯口中的沖兒我也認得,喚李沖,爹是羨陽侯的長兄。
他爹那時無多大能耐,在京中做個小官,養出的兒子也極其平庸,卻也愛武。
還跟我打過好幾回,不過都輸了,又慫又沒皮臉,跟現在的李鏑有得一拼。
但幼時的李鏑可不同。
那時他人雖小,卻甚是有禮,對着羨陽侯和那副將行了一禮道,“阿爹,陸伯,豈能以身份論地位?若孩兒輔佐之人確有將帥之才,一戰而四方懼,孩兒為人之下,又有何不可?”
羨陽侯點點頭,卻又搖了搖頭。老副將一番唏噓,二人都沒再說話。
這二人逼着他習武不是一天兩天了,等羨陽侯走後,逼的人便換成了我。
而幼時我只偷偷看着,甚至覺得他說得對,他很神勇,哪管什麼侯爵繼承之類的事兒。
那時的我也傻,開始回去偷偷練起了武,想着能成為他口中的將帥之才,相輔相護。
才不要他去輔佐那傻子李沖。
我爹開明,還請了師父教我,對於女子不能參軍的事兒閉口不提。
我後來問起時,他還反問我女子練武防身有何不可?那時的我亦已對練武痴了迷,刀槍棍棒樣樣耍得稱手。
現在回過頭來看,那時軍營里,他的那段話屬實是有些幼稚了。
我發現這幼稚,是在羨陽侯死之後。
6
前線軍情傳回。
深更半夜裡,泱泱下着大雪,我將他抱上馬,他卻不會馭。
最終只能我和他共騎一匹,到驛站再換。
那段時間我和他幾乎沒吵過架,他紅着眼眶,卻一滴淚都不見落下來,坐在馬後緊緊抱着我的腰,一言不發。
乃至後來我和他將羨陽侯的棺槨扶回時,他都很少說話。
他再次開口,是李衝要與他爭羨陽侯侯爵之位時。
羨陽侯屍骨未寒,屋內還停着靈柩,府內已飄滿了鹽垛般的大雪。
李沖剛練完兵回來,他已有些成就,在京中掛了個禁軍指揮使的職。
他在靈柩前拜了拜,跪着與我們守了一晚的夜,等到白天里要走時,卻在臨行前問李鏑,“鏑弟,你幼時在軍營里的那段話,可是當真?”
李鏑皺眉,卻是玲瓏心,豈不知他什麼意思,當即譏諷回道,“童言童語也值得大哥惦記?若我要大哥給我當奴隸,大哥也會問我當不當真嗎?”
李沖氣得拂袖而走,第二天卻厚着臉皮入宮請求繼承侯爵之位,他道李鏑從不習武,如何繼承武將侯爵之位?
這事本就荒唐,只是那時李沖的爹的官一升再升,升為了言官,又背靠百官之首的丞相,在朝堂中說得上話。
羨陽侯為武將,生前又不愛結交,一心打仗,朝堂上自是沒幾個人給我們說話。
李鏑氣得發抖,在屋內摔碎了好些物件,直到我敲門進屋他才止了,背過身不看我。
直到我上前去牽住他的手道,“我會讓我爹和我弟幫我們。”
他這才轉過頭,眼裡隱隱有淚,一把將我抱住,呢喃着什麼,“我只有你了……我只有你了傅閑……”
我那時心裡一滯,滿滿的酸澀泛上來。
偌大的羨陽侯府,丫鬟家丁護衛,足足有幾百人。
卻只有我,能和他相依為命,撐過這段難熬的歲月。
後來,羨陽侯的棺槨下了葬。
朝堂爭論不休,我和他頂着漫天的大雪,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訪言官武將,一家一家地勸說。
直到我爹和我弟接了我的消息,安置好邊關的一切,趕了回來,連着朝臣一再上奏,才斷了李沖這荒唐的提議。
只是這荒唐提議雖斷了,李沖卻好似和我們作起了對。
那時我和李鏑仍在守孝期內,侯府掛着滿院的白。旁院李沖的府里卻是花天酒地,夜夜笙歌。
聽說是承爵被拒後,索性放開了皮臉日日逛青樓,逛還不算完,還要將人請回府,就在我們鄰院。
李鏑氣得想舉劍殺了他,好說歹說被我勸下來。
只不曾想,如今花天酒地將青樓女子帶回府的人,換成了他。
7
月亮西沉,湖面波光粼粼,我坐在廊橋邊叼着根草發起了呆。
眼淚不知不覺地流下,砸碎了湖面。
你看,我與他,也不是沒有過情誼的啊……
只是如今,卻要平平插進來一人……
湖面碎裂,漣漪泛起。
我往那碎裂的鏡面上一看,又不禁笑了笑,嘗到了自己滿是酸澀的淚。
雲泥之別,雲泥之別……
8
去他娘的雲泥之別,現在誰是雲誰是泥無關緊要了,我倒是真想殺了李鏑。
他從沒這麼荒唐過,荒唐得像變了個人。
他帶着那荼蘼姑娘跑了,說好聽點,是私奔了。
而那晚的出府辦事,便是為私奔打點了一切。
他從不信我說的羨陽侯臨終遺言,更不願與我就此將就下去。
大辭姻律中,有一條則是二者中有一不同意和離,便不可離,更不可單方面給休書休妻。
若能雙方離居三年,則證分心,可徹離。
他早早打發了管家,着管家三日後再告訴我。
三日,足夠他藏到我找不到的地方。
若非我一再發問,逼得近乎要殺人,才問出他的下落。
我咬緊了牙,背上那桿長槍,就飛奔出了府。
小禾在身後大喊,似有什麼急事,也被我顧及不暇地拋下。
官道熙攘,人群被我的急馬衝散,一時間喧鬧無比,連小攤都撞倒了七七八八。
身後追兵不止,我根本顧暇不及,腦海里全是這些年與李鏑相處的點點滴滴。
軍營前的決策,靈柩前的相擁,大雪天里的相依,到後來的互相嫌棄吵鬧不休,到廚房裡時有時無的大肘子……
明明歷歷在目,卻又如驚鴻照影,一晃而過的不真實。
我死死咬住唇,等追上他們時,已是在城外五十里的康莊道上。
春光正好,日頭正暖,草長鶯飛,他與她共騎着一匹小馬,優哉游哉地似在遊山玩水。身後跟着幾個丫鬟小廝。
他還折下一枝花,別在她的青絲間,溫聲笑道,“出了辭京,我們去汴州玩玩,去揚州看看,多少詞者筆下的煙花三月揚州城,該多美……等三年後,我便可正式與她和離,屆時娶你……”
明明這樣好的天氣,這樣好的春光,我卻莫名覺得冷,渾身上下都透着刺骨的涼。
我緊了緊手,拂了拂臉上的淚,長槍一擲,就投在他們行着的馬前,擋住了路。
二人不約而同地回頭看,卻正見我騎馬上前,冷笑道,“夫君,去哪兒啊?何不帶上閑兒?”
他顯然愣了,不知我怎麼就追了上來,撥轉馬頭要走,卻又被我投出的一把匕首射中了馬腿。
馬匹受驚,將二人都掀翻在地,奔得飛快。
他二人不妨摔了個狗吃屎,狼狽不堪。
然這過程中他仍不忘好好護着她,又第一時間將她扶起來。
我看着明明想笑,卻笑不出來。
他沉了沉氣,儼然已是大怒,卻生生壓着怒氣,一步步向我走來,問我,“傅閑,你到底有完沒完?!”
我揚着下巴,正欲回懟,卻又見他深深吸了氣,闔了闔眸道,“傅閑,我們談談……”
他面色認真,身後的那美人已是蹙了蹙眉,要上前牽他,卻又被他制止。
他只望着我道,“你我夫妻,好似還從未靜靜談過。”
我一時有些不明白他什麼意思,只緊了緊手心,倨傲地點了點頭。
他便跟着我,在這鶯飛草長,融融春日裡走着。
風拂楊柳,我恍惚覺得鼻子癢,打了個噴嚏,湊近李鏑才知,他身上也浸染了那荼蘼姑娘愛燃的香,如今腰間還佩着個香囊,似是那女子繡的,綉工精美。
他該在她房中待了多久,又該和她多親近,才會染上這香?
然李鏑卻是不動聲色地斂眉退了退,直到和我走到一小山亭才停下腳步。
他自顧自坐下,望了眼遠處的美人,才轉過頭來笑着問我,“傅閑,你我認識多久了?”
我亦大馬金刀地坐下,沒好氣道,“七八年吧。”
他便接着道,“七八年,這七八年間,你我爭吵無數,爭鬧不休。你瞧不上我,覺得我整天就會之乎者也,我亦無多覺得你好……”
我咬了咬牙,心間砰砰跳得厲害,面上卻無多大表情,問他,“你什麼意思?”
他便正色道,“傅閑,你我前輩子不和,今生亦怨侶難當,不若就放過彼此?”
我緊了緊手,恍惚覺得心間痛得厲害,痛得我幾乎喘不上氣。
我咽了咽口水,強撐着一抹笑問他,“李鏑,這七八年,你就覺得,你我之間只有爭吵么?”
他皺了皺眉,似有點不解。
抬眉看我,眸中卻無端有絲掙扎之色,反問我道,“除了爭吵,還有什麼?”
還有什麼……這反問倒將我問笑了,我突地答不上來。
馭馬時那雙緊緊握住我腰的手、靈柩前將我拉入懷中的低泣、深冬雪天里的相互扶持,廚房裡默默多加的菜、練武房裡我提了一兩嘴就有了的兵器……
我與他,歲月漫長,彼此相依。
細數上來有無數回憶,卻又沒有一件、一樁,是關於我與他之間,明明白白能說清的男女之情,最簡簡單單的愛情。
我與他之間,總好似摻雜了太多,相依相偎,爭吵奚落,彼此嫌棄唾罵……
太多太多,多得連那份情都純粹不起來。
以至如今,被人鑽了空子,而我還不知所措。
我痴痴怔在原地傻笑,他就看着我笑,眼裡卻又無端閃過一抹心疼。
只是,微風輕拂,拂過他的眉眼發梢,吹動他腰間的香囊,帶出陣陣的香。
他的這抹心疼便莫名消失了,他把玩着香囊,面色坦然地復問我,“除了爭吵,還有什麼?”
我已不再說話了,我靜靜看着他,看着他眷戀地把玩着那青樓女子贈的香囊。
看他對着我時滿臉的冷漠戾氣,我突然覺得,眼前這人,當真是已變了。
滿身肌肉的怪力女,當然比不過富有才情的姑娘;汗臭的外袍當然比不過繡花的香囊……
七八年間的朝夕以對,複雜而冗長的情感、當然敵不過純純粹粹的愛情……
只是,我站起身,拍拍他的肩,仍彎唇笑道,“想和離啊?除非你死!”
他一愣,眉頭緊斂,再不復之前溫色勸說的模樣,暴怒,“那便耗着,本侯不愁娶,倒是你,怕是和離之後愁嫁了!”
說罷他起身便走,我亦跟在後面,揚天大笑,“我與侯爺又不會和離,我愁嫁什麼?”
只是這笑再落回來,已是笑不出了,我甚至有點想哭。
怨侶難當,再多的情也會在一次一次冷漠疏離,單方面地推開後冷下來,寒了心。
我卻偏偏為什麼要死犟着,不肯離呢?
9
羨陽侯,稱得上大辭名將。
驍勇善戰,戰功累累,為國征戰三十餘載的一國將軍,去世時也不過一抔塵土,瞭然無痕。
他是我和我爹都很敬重欽佩的人。
元定二十六年,我嫁入侯府,還是他按着李鏑的頭,讓李鏑和我拜了堂。
這年,他亦將侯府的那桿傳家槍予了我。
元定二十八年冬,我和李鏑趕往邊關,到時他依然是慈眉善目的模樣,笑着望我,卻渾身都是血,腿上,臉上,乃至胸前都汩汩流着血,明明已上了藥包了紗布,卻仍流個不停。
八尺多高的武將,躺在軍營里,將死得像矮了半截。
招手示意我前來,聲音虛弱,“小傅閑啊,爹能不能,求你件事?”
我忙撲上前,哭道,“哪有阿爹求閑兒的啊……”
他闔了闔眸,已是明了,無論他說什麼我都會答應。
他嘆了口氣,“我家鏑兒,不是個懂事的,你嫁入我侯府,委屈你了。”
我哭着搖頭,他便接着道,“為父臨死,只兩樁願。”
“一則望你們伉儷情深,永不離分。”
“二,他若想從文,便隨他去吧。只是這武將侯府之子,亦不能廢武……以後,就靠你督促他了……”
“你是個好孩子,若非女子不可參軍,為父認了你為義子,傳下羨陽侯爵之位又有何不可,實在可惜……”
我伏在榻前,怔怔流着淚,一時竟不知,該如何作回。
他便虛弱地望着我,直等我點頭才松下一口氣。
之後又交給我一物,是半塊玄玉,明明是玉,樣式卻雕刻得像兵符。
這玄玉的模樣,我在皇城的告示上見過,也曾聽說書的說道過。
早年間大辭邊境一將軍收復西域,西域軍兵本都應點人頭上報,只是這其中有支隊伍,卻被該將私自養了起來。
該西域軍兵,傳聞能日行百里,以一敵百,忠心耿耿可為人用。
而這支兵,卻從來只聽此將軍的吩咐,將軍走後,便着人鑄造了一玄玉,將此隊伍傳與了別人。
我面露疑色,看着羨陽侯,他便笑了笑道,“大辭戰亂不止,朝堂爭鬥不休,若有朝一日天翻地覆,你與鏑兒可自保……”
我點頭,另外一半自是在李鏑手中。
只是自那明德帝李阮掌權以來,國況好轉,此物應是用不上了。
我那時答應的伉儷情深,也多半成了笑話。
如今,堅守着永不離分,傳承羨陽侯的爵位,亦是有些難了。
我含淚苦笑,跟上李鏑。
只是,目光一轉,遠處梨樹間分明隱着個人影。
定睛去看,卻是李沖府里的侍衛,手裡亦拿着個香囊。
那香囊樣式,分明和那青樓女子給李鏑的一樣。
我皺眉,恍惚想到李鏑帶着那女子大鬧時窗邊的黑影,那時我還以為是看花了眼;還有李沖以前常去的青樓,與李鏑帶出的青樓女子出處,分明一致……
那香囊,亦是分明有異……
我皺眉,一時不知是該追上李鏑,還是回府着人調查這件事。
正猶豫間,小禾卻被府內小廝帶着追了上來。
我不及吩咐,便見她下了馬,手裡捧着封信,面色極為複雜。
我眉間無來由地猛跳,斂眉看她,“怎麼了?”
她便將信藏了,支支吾吾的,作出開心的模樣,“小姐……小姐,科舉廣式制施行了,女子可參軍為將了……”
我輕嘆,抹了抹淚,總算是,有件好事了。
欲吩咐調查,只是,目光一瞥,我又看向了她藏藏匿匿的手。
“何物?”
她支吾着,我就定定地看着她。
良久,她才怯怯懦懦地將信奉了上來。
然我一打開信,便徹底失了神。
10
那經常被我欺負哭的弟弟傅野,出事了。
“卸下將軍袍,孤身闖敵國皇城,要救敵國公主出來……”
信上葉眠春明晃晃的幾行字看得我心裡發慌,慌得我好似突然不識了字。
仔細看了番才知,我弟弟傅野,看上個敵國公主。
被敵國覺察,要以此公主的命換我大辭越城。
我弟沒同意,反而指兵作戰,與敵國廝殺得更狠。
直至戰穩勝時,他才偷偷脫下了將軍袍,將一切移交給副將,自己一人一馬走了,誓要將那公主救出來。
只是,這怎麼救?深陷敵軍內部怎麼救?
越城的兵馬只為大辭兵,戰事外的事一概不管,更不會跟着他深走敵國皇城。
這根本,就是死路一條。
我攥緊了信紙,恨不得當面給他幾巴掌,何時他也變得這麼沒出息了?
只是我的心越來越沉,眉間跳動得越來越慌……
我從懷中緩緩掏出羨陽侯臨終前交給我的墨玉。
也許,可以騙李鏑去救他。
11
我攥緊了信紙,騎馬追上李鏑,笑盈盈道,“李鏑,我同意和離。”
他哪信我,抬眉瞪我,“要本侯凈身出府?做夢!”
我向他伸出手,掌心攤開,是半塊墨玉和一封信。
我淚已流了滿臉,卻仍撐着笑道,“用我弟的命,換你我和離。”
12
大辭皇城到敵國皇城的路,足有千里。
這封信,葉眠春用的尖尾雨燕所寄,飛速極快,從越城到皇城,不過一日。
而從越城到敵國皇城的路,亦有四百里。
我弟馭術不差,騎到敵國皇城,夜憩兩三個時辰,不過十日左右。
那支西域奇兵隊伍,日行百里,不過恰巧能趕上,但還要稍作調整才能恢復內力救人。
如此,只能南下走捷徑插行,但府兵及其他人又趕不上,主玄玉又在李鏑手中,那支隊伍向來只聽從握有主玄玉人的吩咐……
我腦子一片混亂,連先前欲調查這青樓女子與李沖的關係都顧不及,只能先救我弟,救回我弟後,再查不遲。
我吩咐人將那女子綁了關在府中,又打落了李鏑腰間的香囊。
李鏑要上前與我爭辯,卻又在我削了她幾縷頭髮後閉了嘴。
我讓他帶兵南下先走,我則帶着侍衛等人在後面緊追。
開始幾隊人之間還能望得見影,過了半日,那支西域奇兵已帶着李鏑不見了蹤影。
再過一日,連帶隊的幾個侍衛都不見了蹤影。
這幾人雖抵不過西域奇兵,卻多是羨陽侯臨走那幾年培養下的,腳下功夫亦不差。
我咬緊牙關,一甩馬鞭,急速跟了上去。
一連奔了七日,夜裡不過短憩幾個時辰,餘下跟着我的府兵不得好眠,困苦不堪。
我的嘴角亦是乾裂流血,連手心的繭子都被馬鞭磨破,笞出一條一條的血痕。
但我不敢停,我弟弟的命,全在我手裡……
五日後,我抵達越城。
越城與敵國邊城的戰事已平,葉眠春和我弟的副將就在城門口迎着我。
我只稍稍打了個招呼,便又出了城門。
十二天,我花了十二天才到越城。
想來那幾個侍衛與李鏑帶的兵快,該早早抵達了敵國。
就是不知,能不能救下我弟。
黑雲壓城,天色驟黑,已有隱隱要落暴雨的趨勢。
葉眠春寬撫我,叫我歇一腳再走,然我眉間跳得厲害,連帶着心間亦死死慌沉起來。
我哪敢歇,我那沒出息的弟弟,雖說不爭氣,卻是全家人的寶。
大哥外出公幹許久,回來若知他惹下如此禍事,只怕會罰我和他一起跪祠堂。
小時候就經常被他害得連坐共罰。
若他無了,爹娘該多傷心難過?若他無了,以後我被人欺負,誰還會大大咧咧地幫我欺負回去?
我死死咬着唇,握緊馬鞭,揚鞭策馬便接着狂奔。
嘴唇乾裂的血已汩汩流進嘴裡,腥甜腥甜。
然我才出城門不久,便撞上一輛運棺槨的馬車。
此馬車馭得極快,我的馬速亦是極快,兩廂相撞,我霎時被掀翻在地,滾落好遠。
五臟六腑撕裂般的疼,我顧暇不及,爬着去找我的馬,要再騎馬飛奔,卻又一人下馬過來,在我面前一下一下磕着頭。
磕得地上都染了血。
我抬頭一看,卻怔在原地。
是之前腳程快的侍衛,他恭敬跪地,滿眼愧疚,“夫人,恕屬下無能,遲了……”
遲……了?
我咽了咽嘴裡的腥甜,一股難言的情緒衝上心頭,逼得我近乎說不上來話。
我緩了緩氣,再看向那馬車上的棺槨,張張嘴才梗拌道,“那是?棺槨里是,是誰……”
他再次以頭伏地,卻是不敢再答我了。
我咬牙冷笑,推開他,往那棺槨處走去,然走動之間卻是猛地一口腥甜湧上喉頭,我咳了咳,這血便從嘴角溢出。
我抹了抹血,離那棺槨越來越近,一時不知該如何冷靜下來,腦子一片混亂,近到要觸撫棺槨時,我卻又怯了。
我回頭,走至這侍衛面前,亦不知該哭該笑,忍着淚將他扶了起來。
“不怪你……不怪你,是他自己沒出息……”
然他卻是不動,仍跪在地上拜服道,“傅三公子,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兒郎。屬下到時,滿地敵軍的屍首,他與那敵國公主相擁馬上,二人皆歿,渾身是血。”
“後來,有人下了吩咐將這二人合居一棺,送往越城。屬下便跟着,只是這送到一半,棺槨便被人拋入了湖中,屬下待人走了才救上來……”
他眼裡滿是愧疚,四下跟着他的幾個侍衛亦低着頭,似因沒救下人而不知所措。
而那些人手上,嘴上,也全跟我一樣乾裂得流血,滿身的風塵疲倦。
我心緒難明,這幾個侍衛,跟着老侯爺時,多是處理專案要案的暗衛,侯爺着人好好培養的。如今,卻因我都成了這副模樣……
我顫顫巍巍起來,拱手行了一禮,卻是有絲疑惑,李鏑呢?李鏑和他帶的兵呢?
我正欲問,身後卻是一陣嬉笑夾着馬蹄聲緩緩前來。
轉頭一看,是李鏑與那青樓美人。
13
近乎百人的西域奇兵隊伍淪為供美人坐轎的轎夫,前擁後簇。
後面的幾十人又淪為侍衛小廝,手裡背着,肩上扛着,皆是些婦人的綾羅綢緞瓜果點心等物。
前面幾人,手裡則小心翼翼奉着幾個匣子。
天已轉熱,匣子邊卻隱隱飄着冰氣。
李鏑似穿着新買的袍子,一身風流倜儻,腰間還佩着新的香囊,綉工精美。
正於前面不緊不慢地馭着馬,與身後轎輦里的美人調笑着。
我怔怔看着,如遭雷劈,渾身上下的血都透着冷與麻木。
明明她早已被我關在了府內,明明那香囊早已被我打落。如今,怎會出現在這兒?
莫非,他調轉馬頭回府接的她?
我握緊拳,死死咬緊唇。
然李鏑懶洋洋卻是轉過頭來馭馬,皺了皺眉,似是看到了我。
他一見我,眼神中便有躲閃之色,忙吩咐四下,“快,加速馭馬,疾走救人!”
我看着他假惺惺的模樣,突地心裡發寒,甚至噁心想吐。
我忍下心中的怒氣,冷笑,“小侯爺帶着這麼些孬兵,身邊又跟着個美人。這馬速,如何能快得起來?”
他身邊的兵看了眼手中的物件,又看了眼我身邊的滿身疲倦、嘴角手心都流着血的侍衛,皆已低了頭不語。
他亦是眼中有慌色,忙叫眾人丟了東西,與我解釋道:
“這,只不過蘼兒沿路興起買的……”
“她出府……她出府也不過我差了人救她帶過來的,她吃不慣侯府的菜……”
我咽了咽喉頭,握拳,氣得渾身發抖,幾欲一個長槍將他二人捅個對穿。
我弟生死關頭,我帶着那麼多人沿路風霜打馬,一刻不敢多歇。
他卻只因怕一個青樓女子吃不慣菜而丟下一切,去將那女子接過來,沿路還買這麼些東西。
我笑笑,滿眼寒涼地看着他,突地覺得,當初,真不該搶這把傳家槍。
他低了低頭,見我眼神有異,忙接着道:
“我忙讓他們丟了,現在疾奔,用輕功,去救小舅爺……你別擔心,他們能日行百里,武功又高,一定能救下的……”
我笑笑,來不及回,便又聽那青樓美人身邊的丫鬟道:
“侯爺,可不能丟,都是姑娘愛的。就那荔枝,可是當年唐玄宗為求貴妃一笑的荔枝,這回是好不容易北走了百里才恰巧摘上的……”
李鏑回頭瞪了她一眼。
我涼涼嘆了口氣,望向李鏑笑道,“不必丟了,不必,丟了……”
回頭指指我身後的棺槨,“李小侯爺,你猜,那棺槨中葬的誰?”
轟隆隆,黑雲壓天中幾道閃電一晃而過,照着我血紅欲殺人的眼。
他一驚,忙下馬,怔怔看了那棺槨良久,才難言地上前想安慰我。
我卻咬着牙,略過他,持槍一步一步來到那奇兵捧着的匣子前。
一槍將那匣子掀翻,冰塊碎了滿地。
滿地冰中,紅紅的鮮嫩的荔枝,確實惹眼得很。
那青樓美人的丫鬟已是掐着手生了氣,“你做什麼?!你這俗人,知道這荔枝多少銀子一顆么?竟叫你全毀了,我們姑娘吃什麼?”
另一邊侍候的丫鬟亦跟着開口,“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她,怕是大字都沒識過,又怎會懂?”
那青樓美人亦跟着有些恃寵而驕的意味,卻是怯怯開口,“鏑哥哥……”
李鏑便看向我,“得來不易,何故要糟踐東西,這荔枝……”
“荔枝,荔枝……她的荔枝比我還重要,比我弟的命還重要是嗎?!”
滿座寂靜里,我聽到自己帶有嘶吼的怒問。
我一步步走近他,張唇一笑,卻滿滿是血。
“元定二十八年冬,老侯爺將死,卻近乎要跪下來求我,求我與你好好的,永不離分……”
“元定二十九年春,我弟匆匆從邊關趕回,一身戎裝都來不及換,就為了進宮給你求情,保住你的侯爵之位!”
“同年夏,我是真的想與你和離,我回府與爹娘商議,我爹卻將我臭罵一頓,道你侯府獨你孤身一人不易……”
我揪住他的衣襟,死死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李鏑,我傅閑到底哪裡對不起你?我弟弟傅野又哪裡對不起你?我傅家又是哪裡欺辱了你?”
“要你為了個破荔枝,為了個青樓賤妓不管不顧?!”
四下寂靜,李鏑被我吼得跌坐在地,腰間佩着的香囊亦跟着散落在地。
他愣了愣,轉而撿起了香囊,低聲道,“你們誰也沒有對不起我,可你們誰,都在逼我……”
我心血翻湧,“誰逼你了,逼你什麼了?!”
他便一字一句道,“我自幼愛文,我爹卻逼着我習武,又逼我娶你,娶了你之後便是你逼着我習武……”
“侯爵之位,你以為我真的想要麼?”
“我只想寫山賦水,為什麼要將所有罪責全加諸到我頭上?”
我一愣,咽下一口腥甜。
幼時攻城獻計,揮兵千里的少年神童,一時間好似都成了碎影。
所以,他現在是覺得,造成如今這個局面,他那麼反叛的性子,全是因我和老侯爺在逼他,逼他承爵,逼他去接受他不想做的一切?
我笑了笑,蹲下身,看着他,“李小侯爺,你享受着上京昂貴的筆墨紙硯寫詩作畫時,怎麼不說別人逼你?你享受着侯爵一切好處時,怎麼不說是別人逼你承的爵?你砸錢將她贖了身,怎麼不說是別人逼你拿的錢?”
他微滯,已是噎了,迷迷濛蒙似是才反應過來。
我便接着冷笑道,“羨陽侯爵的利你擔了,要你承責時,你卻道都是在逼你。”
“李鏑,你好笑不好笑?”
他眸光大怔,垂眸,愣了良久。
再抬眸看我時,眼裡已是滿滿的淚,卻仍要莫名其妙地問我一句。
“那你呢?你傅閑又是真的喜歡我和我成的婚么?你不過覺得自己當不成武將,才想嫁入我武將侯府罷了……”
“之後又厭惡我這文弱書生的模樣,才想着讓我練成你弟一樣的大將軍……”
“你從來,就不曾喜歡過我……”
四下寂靜,我和他就那樣靜靜對望着。
我的心跳忽然有些停滯,他這話什麼意思?
難道他一直覺得,我是因厭惡他,才逼的他練武?我嫁給他,也全然因他是侯府之子?
從前他說這些時我只覺得好笑,如今,卻滿是寒涼。
我的情意從來怯怯不敢出口,他的心聲亦在經年累月的打壓中銷聲匿跡。
我好笑地撫着他的臉,看着他眼裡小心翼翼的神色,恍惚覺得他有些悲哀,我亦有些悲哀。
相識許久,歲月冗長,有什麼東西,從來他沒弄明白,我亦沒弄明白。
如今我弄明白了,卻偏偏,已不想要了。
我起身,笑得瀟洒,“是呀,李小侯爺,你猜對了。我從來,就不曾喜歡過你。”
他怔怔看着我,眼中的光,眼中的希冀,分明一點一點地,在破碎。
我卻只覺得快意,我接着道:
“我傅閑,就是覺得自己當不成武將才想嫁給你,嫁入你羨陽侯府的;我自幼慕強,期望自己的夫君也能是個揮兵千里的武將,你不是,我便逼着你是……”
“現在呢,科舉廣式制出來了,我不必逼你了,我自己就能當將軍了……”
“我們,和離。”
他微滯,眼裡的光和希冀徹底地破滅。
踉蹌跌地,怔怔望着我,好似明白我說的是謊話,卻又分明覺得,我說的是真話。
但無論真假,想必他都明白,如今,已是非和離不可。
他頓了頓,還要上前拉我的衣服,卻被那白衣美人拉住,“侯爺,妾不逼你,妾不會逼你……侯爺,我們走,我們回家……”
她身邊的丫鬟亦睨了我一眼,“什麼人吶,粗鄙不堪,又怎能理解我們侯爺的苦……”
“瞧她那滿身橫肉的樣子,呸!什麼東西,離了侯爺誰還要她,屆時我們姑娘就是侯爺夫人……”
後面這一句說得極小聲,我耳力極好,仍能聽到。
我忙叫停了拉棺槨的隊伍。
我想,從始至終,我還有件很重要的事沒做。
14
我下馬,快步走至這二人身邊,揚手威嚇,李鏑皺眉要攔,被我一腳踹翻在地。
他斂着眉頭要起來,卻又被我踹回去。
我用腳死死碾着他的胸膛,又伸出手,這怯怯的美人就嚇得拿手捂住臉。
半晌見我沒反應,便又拿開看了看我。
然她才拿開的剎那,便被我結結實實地打了一巴掌,發出脆響。
兩個丫鬟要上前來拉,又被我一腳一個踹得老遠。
爬着要回來護主時,被我瞪了一眼嚇在了原地,只敢在原地小聲罵著我。
然那青樓美人卻仍要裝腔作勢般剜了她們一眼道,“不可無禮!”
說罷又轉過頭來,捂着臉看我道,“妾不知哪兒得罪了姐姐,要被姐姐如此對待,妾的丫鬟不過不懂事說了幾句話,就要遭如此毒手……”
她低頭看了眼被我踩着的李鏑,委屈巴巴地捂着臉流着淚。
然我卻死盯着她沒捂的另半張臉,揚手,又是一巴掌扇了過去。
眾人皆懵,這美人儼然是裝不了委屈了,怒目瞪我,“你,你這個賤人,你敢打我……”
我拎着她的衣襟,笑着又給了她一巴掌,“老娘打的就是你,如何?”
她一愣,已是顧不得顏面,掙扎着要過來撕扯我的頭髮,卻被我死死制在原地。
兩個丫鬟便在原地罵著我,我仍不顧,一掌一掌地扇着她,邊扇邊笑道:
“子不教,父之過。丫鬟不教,又是誰的錯?”
“她們不過當你的嘴,替你說出你那不好言說的心裡話。”
“跟我在這兒裝什麼青菜王八翡翠湯?呸!”
一掌接着一掌,她的左右臉已是高高腫起來,打至最後,已是不敢動彈。
李鏑在我腳下掙扎,似是張嘴想勸說幾句,然我亦是注意到了他。
推開那青樓女子,我蹲下身,同樣賞了他一脆的。
他瞬時有些懵,身邊的女子想來拉我,同樣被我瞪了一眼喝在原地。
心緒大開,我已無需再顧忌什麼。
我死死摁着他,同樣一巴掌一巴掌地扇着他。
眾目睽睽,竟無一人敢上來勸。
他死命掙扎,只是向來不曾練過武的侯府之子,哪裡打得過我?
打至最後,他的臉亦是高高腫起來。
我滿意地起身,拍拍手道,“真疼。”
隨後又低下身,瞧着他,笑道,“小侯爺,你現在明白人為什麼要習武了嗎?”
他怔愣,卻是沒有掙扎,眼底滿滿失神之色。
我翻身上了馬,揚天大笑,前所未有的舒暢感襲遍全身。
15
雷聲轟隆,已有瓢潑大雨落了下來。
道路泥濘,棺槨內載着兩人,馬車卻陷進了土裡。
馭馬拉不動,我只好和首領侍衛下馬推車。
李鏑陷在泥里,渾身淋了個濕透,卻莫名其妙地忍着疼上前幫我們推車。
他手才扶上棺槨,就又被我一掌推翻在地。
我冷臉,“我弟傅野,配不上您幫他。”
他踉蹌跌地,腰間佩着的那香囊又散落在地,連着香囊口都散了開,裡面的配香撒了出來。
我扭頭不管,只是其中不知有味什麼香料,被雨一激,呲啦一聲在雨中化為了煙。
我和首領侍衛覺察奇怪,同時轉過頭去看。
那侍衛原來行走過江湖,見多識廣,卻是看着那香囊皺了眉頭道,“噬魂散?”
我亦皺眉,“那是何物?”
他便接着道,“異域的毒物,可混入熏香、香囊中,聞多了便會被嗜心智,混亂記憶。”
我斂眉,恍惚憶起最開始這女子進府時我聞不慣的香,到後來李鏑與我靜談時嗆了我的香,到如今的香囊……
這兩年他似變了個人,行徑荒唐,又好似忘了我與他之間的一切,難道全是因此?
我哼哼冷笑,扶着棺槨繼續往回趕。
不重要了,什麼都不重要了……
然李鏑卻如遭雷劈,他怔了良久。
瓢潑大雨中,他不再追我們,轉身回去將那女子提了起來,怒問,“到底怎麼回事?你到底是誰?”
於我而言,無甚重要。
我大力推着馬車,等馬車過泥道。
過罷泥道後便和侍衛一道馭着馬,頂着大雨拉棺槨。
分隔越來越遠,我隱約能聽到那女子的冷笑。
到最後,便只能聽見她狂佞的幾句話,“你啊你,我為了你不要李沖的解藥,願意為了你死。你卻仍罵罵咧咧地惦念着她,我只好加重毒藥的劑量咯……”
“你以為此番去敵國,真能順利救下她弟?你以為我真的愛吃那荔枝?若非北走百里繞道而行,李沖埋伏着的人早將你我殺了個乾淨,他想你的侯爵位不是一天兩天了……”
說罷,這女人便已口吐鮮血,跌倒在地,李鏑去扶都扶不起來。
我恍惚記起我一直要調查卻又來不及查的事,她果然,是李沖的人?
我撥轉馬頭回頭去看,卻見她瘋了般想爬着將我趕走。
她聲音已是虛弱無比,卻仍咬着牙恨恨對我道,“你滾,你給我滾!明明是你不要他的,你罵他廢物,你罵他連個鐵鎚都提不起來……”
“是我……是我撿了他,是我將他視若珍寶的……”
雨下得大,我望着李鏑。
我記起偶有一日我教李鏑練武,提鐵鎚,累得哼哧將鐵鎚砸了我腳。
我忍着疼沒吭聲,一點一滴地指導着他,他練着練着卻不耐煩了,將那鎚子踢得老遠。
我終忍不住破口大罵,罵他廢物,罵他臭書獃子,罵他如何當得起羨陽侯侯府榮譽聲名。
當晚,他便出了府,再沒回來……
原來,是自那晚……
他與這青樓女子的意起、他與我的情斷、那一點一滴噬魂擾智的噬魂散,全是自那晚……
我呵呵冷笑,打馬回身去拉棺槨。
不重要了,如今,這些都不重要了。
只是,我仍有點好奇。
我轉過頭去看。
便見她顫顫巍巍地又從懷中掏出一物,斷斷續續道,“這是……解藥……分食十次,可解噬魂散的毒,這可是,我勾了李衝上床才騙來的……”
她笑了笑,如殘敗的花,痴痴望着李鏑,偏偏花落前要問侍花人到底愛哪朵。
張了張嘴,輕聲,“鏑哥哥.....你……若無一切恩怨是非,身份算計,要你在她和我當中選一個為妻,你……會選誰啊……”
李鏑抱着她,滿臉複雜,痛苦難言。
我抱拳,冷眼旁觀。
呵,選誰?愛誰?到如今,怕是他自己都不明白了吧?
果然,只見他滿眼是淚,卻半晌沒答,甚至都不願騙她一騙。
而她,已是不再問了,只痴痴看着滿地四散的荔枝道:
“鏑哥哥……我想……吃荔枝……”
雨,已慢慢停了。可李鏑臉上卻滿滿是淚,他忙要去撿地上的荔枝。
只是才要起身,懷中的人,便已斷了氣。
晴雨天里,已漸漸有日光穿破層雲映照了出來。
李鏑抱着她,她嘴角的血已染滿了他胸膛。
他卻是怔在原地,抱着她,望着滿地散落的荔枝,滿地她生前撒嬌要來的綾羅綢緞,失神得再無任何動作。
16
足足半個月的行程,我將棺槨拉回了傅將軍府。
府中滿片素白,我爹還遠在邊關,還沒趕回來,我娘在靈柩前哭得不能自已。
我哥外出公幹,接了消息亦往回趕。
七日後,我隨着爹娘和大哥將那棺槨下了葬,依着葉眠春的意思,沒將棺槨里的二人分開,還將那敵國公主記入了族譜,算作我弟的妻。
處理好一切,我便又持着一桿長槍,去了李府的陵園。
我想,有些事情,是該落幕了。
我向老侯爺的墓碑深深叩了三個響頭,嘆了嘆道,“恕閑兒違約,再不能做您的兒媳了……”
我起身,要往侯府走。
一轉頭,卻見李鏑正立在腳踝深的春草里,靜靜望着我。
他腳上有些泥,青草里又明顯地被踏出另一條路,儼然已跟了我一陣。
我笑了笑,長槍一揚,槍隨風起,在空中打了個漂亮的旋,落在他面前。
他伸手接住,“這是?”
我揚唇,“羨陽侯府的傳家槍,還給你了。”
“也算是,我把聘禮還給你了。”
他的面色突然變得很難看,眉頭緊蹙着,張張嘴要說什麼,卻又什麼也沒說。
我笑了笑,轉身便走了,余他在原地看着槍傻愣着。
17
這年秋,科舉廣式制正式施行,女子可參軍為將。
這年秋,我與李鏑正式和離,我跟隨我爹,入了軍中。
次年春,我營中多了個小將兵,持着把戰功累累的傳家槍,一點一滴,流着汗,練着武,從未叫苦叫累過。
我底下的小先鋒來問我,“傅小將,這侯府之子,我們實在不知該如何對待啊……”
我莞爾,“將他的訓練升到三倍。”
參謀在一旁打趣,“小將軍肯定是為了更好鍛煉他,讓他能早日回侯府。”
我睨他一眼,冷冷道,“不,我就是為了公報私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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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冬,邊關大捷,傅將軍攜着其女回京述職,多少百姓在路邊觀望,議論。
一則曾經眾人皆懼的霍霍精竟首當先鋒成了大辭第一個女將軍。
二則,羨陽侯府的書獃子自與那傅二小姐和離後,竟開了竅,提起傳家槍,擔起將軍侯府的責,入了軍中。
而這眾人皆議之時,舊年科舉的武狀元亦騎着一匹馬自人群中遠遠觀望,露出一抹欣賞的笑。(原標題:《彪悍女將,在線弒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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