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被日軍抓捕的中國軍民
經過14年抗戰,我們終於迎來了勝利。說到抗戰結束,大家耳熟能詳的是:美國投下兩顆原子彈,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但史實遠遠要曲折、複雜得多。我想以此短文,簡略展現日本投降前垂死掙扎、瘋狂自大的表演,並順便澄清一個事實:日本真的是“無條件投降”嗎?
一、波茨坦公告
1945年7月17日,美國、英國、蘇聯三巨頭,相會於柏林郊外波茨坦。這時羅斯福已去世,繼任總統杜魯門參加;會議中途,因丘吉爾落選首相,換成新任首相艾德禮接着開。

英、美、蘇三巨頭在波茨坦會議上
會議一開始,斯大林宣布,蘇聯將於1945年8月15日對日本參戰。其實,蘇聯決定對日參戰,是早在半年前的雅爾塔會議上就決定了的。日本一直沒有得到相關情報,眼看戰局越來越不利,反而打起了如意算盤:把以前在遠東搶來的權益還給蘇聯,請蘇聯進行和平斡旋,條件是除了本土外,要求保有朝鮮,最好還能留下一個獨立的“滿洲國”。
蘇聯對日本的談判請求一拖再拖,直到去參加波茨坦會議,也沒跟日本坐在會談桌前。但日本方面仍然心存幻想,等着蘇聯的答覆。
就在斯大林宣布對日參戰決定的當天,杜魯門接到國內傳來的絕密電報:昨天(16日),原子彈爆炸試驗獲得成功。杜魯門馬上轉變態度,從要求蘇聯出兵,成了不願蘇聯出兵,意圖用原子彈迫使日本投降,以免今後蘇聯獲取遠東權益。
幾天後,杜魯門批准了使用原子彈的命令:等波茨坦會議一結束,即8月2日以後,選擇廣島、小倉、新潟、長崎,丟原子彈。
7月26日,美、英、中國發布了敦促日本投降的《波茨坦公告》。蘇聯對日宣戰後加入公告。
如此重要的會議、重大的決定,沒有通知中國參會。中國之被輕視,令人長嘆。沒辦法,國際關係就是憑實力說話。26日,蔣介石接到《公告》電文後,十分生氣。他在日記中寫道:“杜(魯門)電本限於廿四小時內作復,否則英、美單獨發表對日警告。……而且來電第一條,只說美總統與英首相之商定而未及中國主席,更為不當,必須增加中國主席在英首相之上也,應照此修正,余(我)可同意此警告。”“就此可知美國國務院對華蔑視之態度。”
二、蘑菇雲
7月27日,日本收到《波茨坦公告》。最高戰爭指導會議和內閣開會討論,根據外相東鄉茂德的意見,決定對公告既不表示拒絕,也不表示接受。
日本高層的想法,一邊對公告採取觀望,一邊加緊跟蘇聯談判。首相鈴木貫太郎發表談話稱:“我認為三國共同聲明是開羅會談的翻版,(日本)政府不認為有什麼重要價值,只有不予理睬。”

8月6日早上,美軍B-29轟炸機攜帶一枚綽號“小男孩”的原子彈,在廣島上空投下。原子彈在距地面580米上空爆炸,釋放出可怕的紅外線、衝擊波、暴風和放射能,約13平方公里的市區瞬間化為灰燼,當天就造成約3萬人死亡;最終累計死亡超過20萬人。
由於廣島的通訊網已被破壞,東京直到當天下午才收到報告,但不確定是原子彈,只是說“具有空前破壞力的高性能炸彈”。直到第二天,日本同盟通訊社接收到杜魯門的廣播聲明,得知爆炸的是原子彈,報告了外務省。
8月7日午飯後,內大臣木戶幸一進宮向裕仁天皇報告(以下敘述,除引文和專用名詞外,皆稱“裕仁天皇”,裕仁是人名,天皇是職位。無尊稱)。木戶回憶:“陛下很清楚日本的戰爭已到了最壞的時候,但是,他並不慌張,毅然說道:‘既然到了這般地步,如不早點結束戰爭的話——’”
裕仁天皇這時既想結束戰爭,又不想投降,仍然對與蘇聯談判心存僥倖。

裕仁天皇軍裝照
東鄉外相得知斯大林和蘇聯外長莫洛托夫回到莫斯科,趕緊給日本駐蘇聯大使佐藤發電,其焦急已不加掩飾:“形勢日益緊迫,必須迅速弄清蘇聯的明確態度,火速傳報蘇方的答覆。”
蘇聯也“火速”答覆了。第二天,8月8日,莫洛托夫送來了蘇聯向日本宣戰的宣言,決定從9日起,與日本進入戰爭狀態。這比斯大林在波茨坦的承諾提前了6天,是蘇聯針對杜魯門意圖獨霸遠東的回應。
在此還要提一句:《日蘇中立條約》是1941年4月簽訂的,有效期為5年;按此規定,蘇聯沒有遵守條約。條約就是拿來撕毀的,大家對此心知肚明。但日本為何對蘇聯的棄約毫無怨懟呢?那是因為,就在條約簽訂後剛剛3個月,日本陸軍以“關東軍特種演習”為名,調集了16個師團、85萬人,準備等遠東蘇聯紅軍調往西線蘇德戰場後,突襲蘇聯,同德國東西夾擊。由於遠東蘇軍沒動,西線經過苦戰也趨於穩定,日本陸軍才沒敢下手。
三、爭論不休
是不是嘗試了原子彈的威力,又失去了與蘇聯妥協的機會,日本就此痛快投降呢?沒有。
8月9日上午,鈴木首相在家中,通過日本同盟通訊社得知蘇聯參戰的消息,嘆道:“要來的終於到來啦。”這時東鄉外相來到鈴木私宅,急切表達了承認波茨坦公告的願望。東鄉只提議一個條件:同盟國保留日本的國體——天皇制。
鈴木這時才倒向了結束戰爭論一邊。在此之前,他是左右搖擺不定,因為內閣在是和是戰問題上,已經爭論好幾個月。早在4月份,日本戰事十分不利的情況下,陸軍制定了一個《決號作戰準備要綱》,計劃在日本本土與盟軍作最後決戰。杉山第一總軍司令官甚至發出“斃敵一人而犧牲我十人亦不當辭”的叫囂。

77歲的鈴木首相,日本投降後於17日卸任
第一顆原子彈和蘇聯宣戰後,裕仁天皇和鈴木首相傾向於接受《波茨坦公告》。日本高層的爭論又從“戰與降”,轉為以什麼條件降。
9日上午,鈴木首相緊急進宮,得到裕仁天皇結束戰爭的指示後,在宮中舉行了最高戰爭指導會議。東鄉外相重申他的建議:在保留國體(天皇制)的條件下,接受《波茨坦公告》。內閣的強硬派,以陸相阿南惟幾和參謀總長梅津美治郎(就是強迫中國簽訂《何-梅協定》的那個戰犯)為主。阿南陸相在會上堅持:“在原子彈轟炸和蘇聯參戰的情況下,我方難操勝算,但在為大和民族的榮譽繼續進行戰鬥中,總是有機會的。”
強硬派堅持:即使要接受,也必須在保留國體的基礎上,加上三條:一、由日本自主撤兵;二、戰爭責任者由日本自己處理;三、盟軍對日本不佔領。如果不承認日本的條件,將進行本土決戰,不惜“一億(日本人)玉碎”。
如果以為只是阿南一個人“鐵腦殼”,那就錯了。阿南特別聲明:軍部的態度比我還強硬,不認為戰爭已經失敗!東鄉叫道:這樣的條件同盟國絕對不可能接受。
於是,與會人員分為兩派,一些贊成“一個條件”,一些支持“四個條件”。會議從11點開到午後1點,沒有結果,休會。又從下午開到晚上10點,還是沒有結果,再次休會。
就在爭吵不休之際,下午4時左右,傳來了長崎又遭原子彈轟炸的消息。
四、“胖子”
8月9日上午,美軍飛機載着綽號“胖子”的原子彈,往轟炸目標小倉飛去。到了小倉上空,因雲層和濃煙影響能見度,決定將原子彈丟到第二目標長崎。10點58分,比“小男孩”威力更大的“胖子”在長崎爆炸,造成約10萬死亡,60%建築物被夷為平地。

果然是個“胖子”
即便大禍已經臨頭,強硬派——應該叫“死硬派”——仍然咬定“四條”不鬆口。其間木戶內大臣和鈴木首相三次晉見裕仁天皇,最後決定召開“御前會議”。於是,半夜12點左右,在皇宮防空洞內會議室里,繼續爭論。
阿南堅持己見:“四項條件是絕對必要的,如果對方不採納,一億人就誓死戰鬥,死裡求生。”梅津支持阿南:“如果無條件投降,對不住陣亡的英靈。四項條件是最低限度的讓步。”
時間已經是8月10日凌晨2點鐘,會議仍然議而不決。鈴木沒辦法,站起來道:“事已至此,我只好親自到天皇面前請示,聽從天皇的裁斷吧。”
裕仁天皇對鈴木說:“此時此際應忍受難以忍受者。解除忠誠的軍隊的武裝,將昨天效忠於朕的人定為戰犯,於情實有不忍,但為國家前途計,亦屬事不得已。”
鈴木得到上諭,再次復會,強調“一個條件”的提案,乃裕仁天皇批准。到凌晨4點,全體簽署文件後閉會。
當天(10日)上午,外務省通過瑞士和瑞典,將接受《波茨坦公告》的通告轉達給同盟國。外務省次官松本頭腦靈活,想到必須儘快通知國外,特別是要讓盟軍官兵知道——原來還是怕挨打——當天晚上,通過廣播向全世界播放了日本接受的消息。
這就是為什麼8月10日夜間,重慶、上海等地突然響起歡呼聲和鞭炮聲的由來。

五、這還沒完……
美國收到日本的通告後,杜魯門在白宮開會。會上對日本的條件產生了爭論。但美國的當前利益,是要在蘇聯打到日本本土前結束戰爭,於是決定接受日本的條件。美國國務卿當即草擬答覆,其中說道:“自投降之時起,天皇及日本國政府之國家統治權限,將被置於同盟國最高司令官的制限之下……最終日本國政府形態,根據日本國民自由表明之意志決定。”
這段話暗藏玄機,對天皇地位有着較大解釋餘地。
11日,此答覆徵求中、蘇、英三國同意後,通知日本。
12日,日本接到同盟國答覆意見,東鄉外相和裕仁天皇認為可以接受。但阿南陸相等人強烈反對,說答覆中有“迫使從屬”字樣,提出必須向同盟國發出照會,要求就國體問題作出澄清。原來同意接受《波茨坦公告》的人,也轉而支持強硬派,包括鈴木首相。最後裕仁天皇也發生動搖說:“再好好研究一下。”
作為強硬派的軍人集團仍然嘵嘵不休。參謀總長和軍令部總長參見裕仁天皇,說:同盟國的答覆,“無論名義上還是實際上,就是要求我們無條件投降,特別是玷污了作為國體中心的天皇的尊嚴,使國家破滅。”他們請求裕仁天皇撤銷承認《波茨坦公告》的通告。

他們的強硬僅僅是個人意見嗎?不,他們代表着一大批瘋狂的侵略者的心理。遠在中國的派遣軍總司令岡村寧次發來急電:“(我們)決不會為敵方的和平攻勢和國內的消極論所迷惑,堅信目前正是不惜全軍覆沒為實現戰爭目的而邁進之時。”岡村寧次還說:“數百萬陸軍兵力沒有決戰就投降,這樣的恥辱,在世界戰爭史上還沒有見過類似的例子。”同時南方軍總司令寺內壽一也來電:“(對同盟國答覆)我南方軍絕對不能接受,……直到一官一兵,為消滅宿敵,誓死前進,以顯示皇軍本色,決心維護國體,而絕不甘受曠古未有的恥辱以求瓦全,此系全軍尤為第一線皇軍之共同心愿。”
13日整天都在“會海”中度過。上午召開最高戰爭指導會議,下午召開內閣會議,同時召開皇族會議,又為了“立即接受”還是“再次照會”,發生激烈爭論,至深夜也沒有結論。皮球再次踢到裕仁天皇面前。
14日上午,決定召開由統帥部和內閣一起參加的緊急御前會議。到中午時分,裕仁天皇親自出席了會議。鈴木作了開場白後,阿南陸相聲淚俱下地發言:“按照答覆條件,不可能維護國體。”最後裕仁天皇講話,大意為:朕以為已無法繼續戰爭,同盟國的答覆已基本接受我方之請求,故朕欲接受;若有號召國民之必要,朕願站在麥克風前。
六、8·15事件
內閣緊接着開會審議終戰詔書,全體內閣成員,包括阿南都簽了字。當天晚上,鈴木將詔書草案送進宮中,向同盟國通報。夜裡11點多鐘,開始錄製裕仁天皇宣讀投降詔書的廣播磁帶。接近午夜12點,錄音完畢,錄音帶由侍從收藏到金庫里。
剛就寢,宮內響起槍聲和嘈雜聲。原來,陸軍省軍務局一批死硬派少壯軍人,不甘心投降,密謀動員東部軍和近衛師團兵力,控制皇宮,“以待聖斷改變”。14日夜裡,當他們得知投降決定後,領頭的畑中少佐、椎崎中佐等人,進宮說服近衛師團長森糾中將舉行兵變。森糾要執行裕仁天皇的命令。正遊說時,畑中掏出手槍,叭叭幾槍直接將森糾擊斃,然後拚命對同夥高喊:“因為時間緊迫,就幹掉了!”
另外幾名近衛師團軍官也被槍殺或刺死。宮中官僚包括內大臣等多人被監禁。接着他們偽造命令,分派近衛師團部隊在皇宮周圍布置警戒,還佔領了廣播局,以防投降詔書播出。兵變者焦急地在宮中尋找錄音帶。一個皇宮侍從鬼機靈,把一塊“女官浴室”的牌子放在地下金庫入口處,幾個手擎戰刀的官兵在入口處轉了轉,離開了。
天亮後,東部軍前來勸說兵變者放下武器。見得不到東部軍的支持,偽造師團命令也被揭穿,這才束手就擒。

畑中少佐等人於8月15日下午經審判後,在皇宮前廣場自殺(不是槍決)。在他們之前,當天凌晨,強硬派代表阿南陸相,穿上裕仁天皇御賜的襯衫,剖腹自盡。
除此之外,還發生過多起不服從投降的人和事,在此無須一一敘述。
8月15日正午,裕仁天皇接受投降的錄音播出。日本在保留國體——天皇制的條件下投降。
裕仁天皇面前放着一台小型收音機,聽着自己的聲音,不時拿起桌上的白手套擦眼淚。
是不甘,還是悔恨?

9月2日,日本在密蘇里號艦上籤署投降書
七、雪崩與雪花
1931年九·一八事變後,《神戶新聞》做過一次民意調查,回答者幾乎全部支持關東軍。理由是:“如果佔領整個滿洲(中國東北)乃至支那(對中國的蔑稱),日本就會發財,我等也會(從經濟危機中)得救。”在慰問前方官兵的捐贈活動中,最積極的“依次是中學生、小學生和無產階級”。
在決定接受《波茨坦公告》時,裕仁天皇的理由之一,是不忍心國民受難——僅指日本國民,完全無視中國和東南亞人民也是人!——但在30年後,1975年,有記者問到他的戰爭責任時,裕仁表示:“對這種用詞,我在文學方面沒有研究,很不明白,所以對這個問題難以回答。”
本文終篇,不禁掩卷長嘆:
方向不對,努力白費。個人也好,球隊也好,乃至一個國家民族,正能量的奮鬥精神,才叫不屈不撓;反人類的喪心病狂,不死不休,那叫瘋狗癲狂!
本文作者:馬駑,“這才是戰爭”加盟作者 ,未經作者本人及“這才是戰爭”允許,不得轉載,違者必追究法律責任。
編者簡介:王正興,原解放軍某野戰部隊軍官,曾在步兵分隊、司令部、後勤部等單位任職,致力於戰史學和戰術學研究,對軍隊戰術及非戰爭行動有個人獨到的理解。其著作《這才是戰爭》於2014年5月、6月,鳳凰衛視“開卷八分鐘”欄目分兩期推薦。他的公眾號名亦為“這才是戰爭”,歡迎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