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飛絮迷人眼,為何不能“全砍了”

2026年04月14日22:33:06 科學 1588

又是一年飛絮時。

街頭巷尾,楊柳絮漫天飛舞,行人掩面而行,噴嚏連連;過敏者苦不堪言,口罩眼鏡齊上陣;就連路邊的商鋪,也不得不一天掃上三五遍。

每年四五月份,這場“春日飛雪”總會準時上演,“把這些楊柳樹全砍了”的呼聲年年高漲。

對此,北京市園林綠化局明確回應:不能大面積、一次性砍伐所有壯年楊柳樹。

漫天飛絮迷人眼,為何不能“全砍了” - 天天要聞

為啥不能“一砍了之”?得先弄清楚楊柳絮是怎麼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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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絮,其實是楊柳樹雌株的種子和附着其上的絨毛。

每年春天,雌樹授粉結果,果實成熟開裂後,絨毛便帶着種子四處飄散,只為繁衍後代。

很多人都學過一篇課文《植物媽媽有辦法》,蒲公英媽媽準備了降落傘,蒼耳媽媽給孩子穿上帶刺的鎧甲,而楊柳媽媽的辦法,就是讓絨毛帶着種子乘風飛翔。說白了,這就是樹媽媽們在為孩子尋找新家。

從這個角度看,飛絮其實是再自然不過的生命現象。

樹沒有錯,它只是在完成基因賦予它的使命。問題是,為什麼我們的城市裡,會有這麼多“會惹事”的雌株?

這就要追溯到城市的綠化史了。

時間倒回上世紀六七十年代,那時的中國城市,綠化基礎薄弱得可憐,急需一種“長得快、好養活、成本低”的樹種來快速改善環境。

楊柳樹恰恰滿足這些條件:它們生長迅速,三五年就能成蔭;耐寒耐旱,對土壤要求不高;固碳釋氧能力強,遮陰效果好,價格還便宜。

在物資相對匱乏的年代,楊柳樹成了當之無愧的“綠化先鋒”。

可是,當年種樹的人並沒有想到,這些功臣有朝一日會成為飛絮的“禍首”。

由於當時的生物技術局限,楊柳樹在幼苗時期根本分不清雌雄,等長大了才發現“闖了禍”,可樹已經長成了參天大樹。這就像一個善意的“歷史遺留問題”。

當年的決策沒有錯,只是時代在發展,人們的訴求在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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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問題我理解,但問題總要解決吧?砍了重來不行嗎?”事情遠沒有這麼簡單。

先算生態賬。

如今的楊柳樹多有三四十年樹齡,正值壯年。一株成年楊樹,每年可吸收二氧化碳約172公斤,釋放氧氣125公斤,滯塵16公斤。

如果把它們全部砍掉,城市將瞬間失去數以萬噸計的固碳能力和滯塵能力。

新栽的樹苗要長到同等規模,至少需要二三十年。這二三十年的生態“空窗期”,誰來填補?誰來負責?

再算成本賬。

砍樹不是拔草,沒那麼簡單。城市裡的大樹,每一棵都有“身份”。要砍,得審批;施工,得封路;清理,得用車;補種,得買苗。一套流程走下來,砍一棵樹的成本動輒數千元。

一座城市少說幾十萬棵楊柳樹,全部更換的費用是個天文數字。這些錢從哪來?最後還是納稅人買單。

更何況,砍樹容易種樹難,砍完之後城市綠蔭驟減,夏天熱島效應加劇,這個代價市民能否承受?

還有情感賬。

這筆賬最難算,卻也不能不算。有沒有發現,每座城市的老城區,那些枝繁葉茂的大樹下,總坐着下棋的老人、玩耍的孩子。這些樹,見證了城市的變遷,也承載了幾代人的記憶。

春天看它吐綠,夏天在它下面乘涼,秋天欣賞它的金黃。對很多老居民來說,這些樹就像老街坊一樣熟悉。雖然人人都覺得飛絮煩人,但真要砍了這些大樹,心裡還真捨不得。

“享受一年好處,忍受兩周困擾”,似乎也沒太大問題。如果“一刀切”地砍掉,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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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啥不能全砍了”的呼聲背後,折射出城市治理的新任務、新命題。對城市治理者而言,既不能“一砍了之”,也不能“一聽了之”。

對市民來講,遇到問題就想“一步到位”,這是一種樸素的訴求。食品安全出問題了,就想“把所有小作坊都關了”;共享單車亂停放,建議“全部清走”;小區里有人遛狗不拴繩,也會有人喊“把狗全都禁了”。表面看,這些建議乾脆利落、立竿見影,市民說說沒問題,但對城市治理而言,卻不是非黑即白的選擇題,不能“把洗澡水和孩子都倒掉”。

一個城市裡有成千上萬棵樹,有數百萬人口,每個人的訴求都不同。怕飛絮的過敏者希望樹越少越好,愛綠蔭的居民希望樹越多越好;沿街商戶討厭飛絮進店,但夏天又離不開樹蔭。在多元訴求中尋找最大公約數,才是治理的真諦。治理的智慧,恰恰在於不被眼前的問題牽着鼻子走,而是在歷史、現實與未來之間找到平衡。

既然不能砍,那怎麼辦?

好消息是,各地已經在用各種手段逐步解決飛絮問題。有的地方給楊柳樹“變性”,通過嫁接將雌株變成雄株;有的地方給樹打“抑花針”,抑制花芽形成,從源頭減少飛絮;有的地方在飛絮期用高壓噴水車沖刷樹冠,讓絨毛落地後再清掃。

這些措施雖然看起來比較慢,但勝在穩妥、可持續。

就像給一個參天巨人做手術一樣,只有小心翼翼地修補、替換和升級,一點點地切除病灶,才能不影響他的正常生活。

隨着經濟發展水平的水漲船高,人們對城市治理的要求也越來越高。如果說當年的楊柳樹解決了“綠起來”的問題,那麼今天市民對飛絮的抱怨,也折射出一個新訴求:城市不僅要綠,還要美、要舒適。

楊柳樹雖然綠意盎然,但景觀效果相對單一。春天飛絮擾民,秋冬落葉蕭瑟,色彩上只有綠色和枯黃。而現代城市的綠化已經進入“彩化”的時代,我們需要更多季相變化豐富的植物群落,讓城市景觀更有層次、更有活力。

這恰恰提供了解決飛絮問題的另一個思路:不是把楊柳樹砍光,而是在城市更新中逐步增加樹種多樣性,用“彩化”來優化“綠化”。例如,在新建道路和公園中,優先選用不產絮的雄株楊柳,或者搭配銀杏、國槐、楸樹、欒樹等樹種,再點綴海棠、碧桃、紫薇等花灌木。

這樣一來,既保留了楊柳樹的生態功能,又豐富了城市色彩,同時從源頭減少了飛絮總量。

事實上,很多城市已經在這樣做了。

北京在核心區逐步替換老弱雌株,上海在濱江綠地大量種植色葉樹,南京則用櫻花、海棠、桂花、香樟等樹種豐富城市景觀。

彩化不是推倒重來,而是錦上添花。我們需要的不是一個沒有楊柳的城市,而是春天有花、秋天有果、四季有景的城市。

當然,在治理顯著見效之前,飛絮還會陪伴我們一段時間。

這個春天,不妨換個心態看待它。它提醒我們,城市是一個有機的生命體,每一棵樹也都有它的來路和存在的理由。它也提醒我們,治理是個繡花功夫,急不得也慢不得。

飛絮如此,城市治理中的其他“老大難”問題同樣如此。垃圾分類、老舊小區改造、交通擁堵治理……哪一件不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哪一件不需要耐心和智慧?衡量一座城市的治理水平,不是看治理者能不能“快刀斬亂麻”,而是看能不能在複雜中求平衡,在多元中求共識;能不能聽到抱怨後,不急躁、不推諉、不敷衍,拿出科學的態度、務實的辦法,一步一步去解決。

飛絮總會過去,就像所有的煩惱總會過去。

下一次,當你被飛絮嗆得打噴嚏時,不妨抬頭看看那些高大的楊柳樹,它們在這座城市裡,已經三四十年了。古人寫楊柳,多寫離別之情,“昔我往矣,楊柳依依”。

今天,我們也可以換個角度理解:這些楊柳樹陪伴了我們幾十年,總有一天,它們會老去,會被新的樹種替代。

在那之前,不妨對它們多一些寬容。這或許是惱人的飛絮,帶給我們的另一種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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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新華日報·交匯點新聞

作者:記者 陳立民

編輯:張紅

審核:范傑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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