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新京報》消息，湖北襄陽、宜昌多家精神病院以“免費住院”“免費接送”為噱頭招攬病人，涉嫌系統性騙取醫保資金，此調查一經發布便引發輿論廣泛聚焦。
界面新聞記者經公開資料比對發現，被點名的襄陽恆泰康醫院，股權穿透後實際控制人是a股上市公司愛爾眼科的實際控制人陳邦。2月5日，界面新聞多次致電陳邦，電話均顯示正在通話中，隨後發送短信詢問相關事宜，截至發稿也未收到回復。
陳邦其人：從多領域涉足到醫療巨頭
陳邦有着軍人背景，退伍後涉足領域廣泛，做過器材代理、文化傳播，還投身房地產行業。其資產布局主要圍繞連鎖醫療及相關商業地產展開。
▲圖片來源：天眼查
陳邦主要通過愛爾醫療投資集團有限公司間接掌控多家醫療企業，其中最為人熟知的是連鎖眼科醫院愛爾眼科，以及此次捲入風波的恆泰康康復醫療集團。此外，在商業地產領域，陳邦也有布局。比如，愛爾醫療投資集團控股的湖南佳興投資置業有限公司，是愛爾眼科總部大廈的業主；陳邦還間接掌控武漢長江保資控股有限公司，該公司運營的武漢保利文化廣場負1至8層及夾層空間，業態多元，涵蓋高端零售、餐飲及影院等。
據《每日經濟新聞》此前報道，陳邦的創業起點可追溯到上世紀90年代初的海南房地產熱潮。當時，他從國企下海後前往海南，先代理椰樹牌椰汁，後進入房地產市場，20多歲就成為億萬富翁，但海南房地產市場崩潰後，他迅速跌落。此後，陳邦因病回湖南長沙治療，在此期間，他注意到民營眼科醫療的發展潛力。當時，他主治醫生的妻子是眼科醫生，這讓他接觸到該行業。
上世紀90年代中期，公立醫院盛行“承包經營責任制”，為社會資本進入醫療體系提供了機會，即“院中院”模式。1996年，陳邦發現有人承包上海第六醫院眼科獲利頗豐，便認為該模式可複製。回到湖南後，他花3萬元付10%首付，從德國購入白內障超聲乳化治療儀，與長沙市第三人民醫院合作開展“科室承包”。同期，他還引入準分子激光近視治療儀，以“院中院”模式開展相關手術。然而，21世紀初，“院中院”模式在監管層面走向終結，2002年末，原國家衛生部開展清理行動。此後，陳邦轉向自建醫療機構，愛爾眼科由此誕生。2010年，愛爾眼科登陸a股，逐步成為國內規模最大的民營眼科醫療連鎖機構。
在愛爾眼科上市後，陳邦開始涉足精神病專科醫院領域，公開信息顯示這一階段始於2016年恆泰康康復醫療集團成立。
跨界精神病診療：踩中行業擴張期
陳邦涉足精神病診療連鎖始於恆泰康康復醫療集團成立的2016年，而這也恰是國內精神病院進入高速擴張期的前幾年，這或許是陳邦選擇從眼科跨界到精神衛生診療的原因。
界面新聞記者統計《中國衛生健康統計年鑒》發現，截至2023年，全國精神病醫院數量已達2583家，10年前這一數字僅為787家，10年間規模擴大約3.28倍，年複合增長率約12.6%，增長主要來自農村地區，呈現“農村多、增速快”的特徵。創辦僅十年的恆泰康康復醫療集團，如今已擁有20家連鎖精神病康復醫院。
我國醫療服務體系以公立為主體、民營為補充，但大量民營資本湧入精神專科這一公益性較強的領域，行業逐利衝動明顯。以湖南為例，湖南財政經濟學院講師王奕婷等人撰寫的《精神專科醫療機構醫保基金使用違法違規問題剖析與治理對策》指出，當地部分民營專科機構逐利傾向嚴重，新型“被精神病”問題、虛構醫療服務項目等惡劣違法違規問題主要發生在民營醫院。該研究對湖南省216家精神專科醫療機構的基本情況與2019 - 2021年飛行檢查結果梳理後發現，這一時期飛行檢查問題率達100%，追回基金8080.62萬元，行政處罰1559.77萬元。同時，這些醫療機構存在以醫代管、虛構服務與過度醫療三大問題，如患者住院日遠超國家標準，大量患者達到出院標準仍滯留；量表費用佔比高，且測查不規範，涉嫌虛構費用或服務不足；甚至有機構以播放音樂收取“音樂治療”費用，與專科內涵嚴重不符。此外，監管檢查與實地調研還發現，臨床普遍存在無證執業、超負荷承擔診療任務問題，導致臨床服務“縮水”甚至欺詐。這些現象在《新京報》的報道中均有體現。
騙保生意：為何盯上精神病領域
恆泰康康復醫療集團的醫院布局延續了愛爾眼科“農村包圍城市”的擴張路徑。從地域分布看，其旗下醫院主要集中在湖南及周邊地區，尚未進入一線、二線城市，分布在湖南省內的宜章、新寧、湯陰、祁陽等地，以及廣東汕頭龍湖、湖北襄陽等地。
如上述研究所示，騙保已成為許多瞄準農村群體的精神病院的“生意”。除利用農村人口醫療知識薄弱、易被免費吸引等因素外，精神類疾病的治療與支付現狀，是部分民營精神病院瞄準這類群體騙保的重要原因，可歸納為精神衛生診療“治療與住院佔比高，且醫保支付佔比高”。
2月5日，頭豹研究院醫療行業首席分析師荊婧向界面新聞記者表示，精神衛生診療的經濟負擔具有鮮明結構性特徵，治療費用在各類疾病支出中佔主導地位。在花費佔比方面，門診服務中家庭自付比例較高，與公共籌資形成雙軌支撐，而住院和治療服務中公共籌資佔比大幅提升。
在這種治療與支付結構下，部分精神病醫院試圖騙取醫保資金。上述研究提到，醫保基金占樣本機構總收入比例較高，部分機構依賴度達100%，民營機構佔比也不低，存在逐利傾嚮導致“被精神病”等惡性問題。在此背景下，為爭取經濟收益維持運營，部分精神專科醫療機構將已臨床治癒的患者長期滯留住院。
2月5日，醫改專家徐毓才向界面新聞記者表示，從制度設計看，醫保監管體系具備規則庫和數據知識庫，理論上能發現異常，但現實中部分地方醫保經辦機構審核能力和識別手段有限，這類問題在精神科領域尤為隱蔽。典型情況是醫院下達醫囑、生成檢查或檢驗報告，但項目未真正實施，賬面流程完整，給審核帶來難度。在其他科室，若患者未接受檢查和治療卻被收費，醫保部門可通過患者反饋核查，但精神病患者缺乏完全民事行為能力，無法對照核實，使得“只開醫囑、不做檢查卻收費”的行為難以被發現。
監管行動：重拳整治亂象
2月4日，國家醫保局發出通知，為進一步加強精神疾病類醫保定點醫療機構管理，嚴厲打擊違法違規使用醫保基金亂象，要求各省級醫保部門於本周日前組織對轄區內所有精神類定點醫療機構主要負責人進行集體約談。
另據國家衛生健康委相關負責人2月5日介紹，國家衛生健康委高度重視媒體反映的湖北省襄陽、宜昌部分精神病醫院存在的問題，已派出相關司局負責同志和專家赴湖北，督促指導地方做好調查工作，依法依規嚴肅處理。同時，要求各地衛生健康部門加強對各級各類精神專科醫院和科室的監管，規範診療服務，切實保障患者權益和人民群眾健康。
來源 | 界面新聞
編輯 | 祝余
終審 | 許曉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