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應欽繼張學良任北平軍分會代理委員長,負華北軍事的責任;我當了參謀長,都在居仁堂辦公。參謀團設在府右街南口右側的大樓(即現在北京市政府地址),除由南京帶來幾個高參——侯成、陶鈞、徐祖詒、徐佛觀等外,其餘都是東北軍的原班人馬。何委東北軍參謀長鮑文樾為軍分會辦公廳主任。原任張學良參謀處處長的金元錚(前清貴胄,陸軍小學、保定軍官三期畢業)是滿洲族人,恐怕他靠不住,就加設了一個作戰處,由徐祖詒任處長,也在居仁堂辦公。何應欽和我秉承南京政府一面抵抗、一面交涉的既定國策,倚靠兩千多年來秦始皇遺留下來的萬里長城作為防禦的唯一工事,想守住長城各口——獨石口、古北口、喜峰口、冷口,阻止日軍進入關內。獨石口方面的防務調傅作義部隊擔任,傅作義本人進駐張家口。古北口方面把潰下來的東北軍王以哲等部撤下整理,而以由南方調來的中央軍徐廷瑤的十七軍(轄第二師黃傑、第二十五師關麟征、第八十三師劉戡)擔任。
喜峰口方面的防務以宋哲元的第二十九軍擔任。冷口方面的防務以商震所部第三十二軍擔任。由長城撤下來的東北軍整理後,調北寧線天津以東及冷口以東擔任防禦,同時令孫殿英部堅守多倫以東地區,作敵後的威脅,使日軍不能不有一些後顧。這是完全防禦性的到處挨打的作戰計劃,根本談不到進攻和收復熱河、收復失地。
日本關東軍既佔領了黃土梁子,即分兵一部(大約一個旅團)南下佔領平泉,向喜峰口進攻。東北軍萬福麟所部直潰口內,日軍先頭於三月九日佔領喜峰口。調往該方面增防的原西北軍二十九軍宋哲元所部主力方到達遵化,先頭馮冶安師黃昏後到達喜峰口。馮部乘敵人不備進行逆襲,黑夜裡不用火器射擊,而用大刀砍殺,用刺刀混戰,殺死殺傷敵人不少,也有所虜獲,把喜峰口奪回。這是長城抗戰唯一的勝利。捷報傳來,振奮全國的人心;大刀隊的威名幾乎把現代的精良火器都掩蓋了。日軍遭此意外的挫折,重新部署進攻,該方面一時成為對峙的狀態。
日軍主力(約一個師團以上)佔領承德後,即向古北口進攻。東北軍王以哲部節節敗退,企圖固守古北口,等待中央軍徐廷瑤部的增援。徐廷瑤軍先頭關麟征第二十五師,於三月九日夜到達古北口城,而王以哲已被日軍擊敗,急於退走,十一日就把古北口關口丟了。關麟征親率所部增援,企圖奪回古北口,不幸中彈受傷,不能達到目的,乃據守南天門陣地。黃傑的第二師到達增防後,該方面也成了對峙的狀態。劉戡的八十三師也調到該方面,由參謀次長楊傑任總指揮。
這時我們覺得榆關方面防守石門寨的何柱國軍過於突出,不能不顧到冷口萬一被敵人突破,敵人就可以佔領遷安下灤州;喜峰口萬一被敵人突破,則敵人可以佔領豐潤下唐山,截斷榆關方面何柱國的歸路。為了縮短戰線,把何柱國軍調駐灤河西岸,破壞灤河鐵橋,依靠灤河作為防禦。同時增強冷口方面的防禦兵力。我們於三月二十日給何柱國撤退的命令,平津日本報紙次晨就清清楚楚地刊登了出來。這當然是由於漢奸或電報密碼泄漏出來的,可見我們作戰的一切計劃敵人是清清楚楚的。國內報紙則攻擊這次的撤退是受日本的要求。因此何應欽不得不向記者聲明:“我軍此次對於灤東的軍事調動完全是為了戰略上的關係,絕無政治上的關係。。
孫殿英所部大約有三萬餘人,在三月以前即進達赤峰、圍場地帶,支援那方面的東北義勇軍。日軍進攻熱河,同時以騎兵一個旅團附飛機坦克向孫部進攻,孫部潰退多倫以東地區。何應欽原要孫固守多倫以東的山嶽地帶,以減輕日軍對長城進攻的壓力。但孫經不起日軍的壓迫,於三月上旬放棄多倫,繼續向沽源潰退。孫部軍紀極壞,沿途騷擾不堪,外間並有謠言,說孫已接受偽滿的委任,並沒有與日軍接觸,就向後撤退。何應欽大為驚疑,因而對他的軍餉、給養扣而不發,他的駐平辦事處處長找我訴說經過,我想這樣總不是辦法,於是自告奮勇,到沽源多倫前方去視察以明真相,好作處理。我乘火車到張家口,會同傅作義坐汽車向沽源前進,路經張北縣與傅部的將領們見面。在沽源以北的平地腦保(蒙語,泉水的意思)碰到了孫殿英。他向我敘述經過說:“多倫在地圖上雖是個大地方,但人煙稀少,給養困難,而且四面都是荒漠平沙。雖有些山,但是與南邊的山完全兩樣,寸草不生,山勢平延,很難阻止敵人坦克車的衝擊和飛機的轟炸。
即使沒有敵人到來,我這三萬多人也不能久駐那裡,既沒有兵站補給,又沒有積儲,一切都要就地想辦法,所以軍紀太壞,事實就是這樣,我是承認的。至於說我不見敵人就潰退,請部長你去看看,我那些傷兵是那裡來的呢?又有人造謠說我受了滿洲國的委任,部長你知道,全國都知道,我孫殿英挖了小溥儀的祖墳,即使我去投他,他肯容我嗎?豈不是把我這麻子腦袋往刀上送?我孫殿英雖然是土匪出身,混了幾十年,也還知道一些民族大義,即使至愚也知道自己與小溥儀有不共戴天的仇恨。那些造謠的人無非是想栽我,請部長轉報何部長,並且妥為處理。我一定服從命令,絕無二心。。
我心裡想他後面這段話,倒是實情,他所以不投偽滿的關鍵就在這裡。於是我答應即發欠款四十萬元和麵粉四萬袋,並指定他在沽源、獨石口、鎮嶺口一帶向東面北面布防,好抽出傅作義部隊作為機動使用。
在這期間,北平的古物正在南運。古物在北平的有兩部分:一是屬故宮博物院的,一是屬於內政部古物陳列所的。當本年一月山海關失陷時,南京政府行政院決議設立中央古物保管委員會,並以榆關陷落平津危險,決將古物南運保存。北平各團體反對政府遷移古物,一月二十三日北平各界組織保護古物協會,通電反對南運,謂政府須全力守北平,若慮古物資敵,則華北數千萬方里數千萬人民應先保護,不應只顧古物等語。這個義正詞嚴的通電,南京政府不加理睬和反省,仍然用軍警保護運出,直到四月間尚未運完。我到北平的時候,內政部押運人員向我請示,那時我正忙于軍事,就說:“整個河北和北平正處在危險狀態,守護之不暇,還有工夫顧那些東西嗎?你盡量地運,運出多少算多少吧。”有一天,我到古物陳列所去看看,那位所長問我:“部長要不要一兩件東西?”我聽了很驚異地說:“所里陳列的古物,可以任由長官來要的嗎?可以由你送人的嗎?”他聽見我的話有責備的意思,就轉口說:“並不是所里已經陳列的東西,那都是頂好的編了號的。庫里還有許多次等的東西,沒有編號,沒有登帳的,拿一兩件也不要緊。”其實這個弊病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了,在那些所謂“古物保管專家”的手裡,即使已經編號登記的珍品,他們也可以用假的換了出來。後來故宮盜寶案的發生,不就是這樣的嗎?可惜我那時候對字畫古董不感興趣,不然的話,盡可以大大撈它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