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36年I2月的南京,肅穆凋零,寒氣逼人,街上過往的人行色匆匆。
在城西寧海路西橋路邊,坐落着一些建築風格各異的小洋樓,小洋樓的四周是用鐵柵欄圍着,在小區門前的崗樓里,有兩名全副武裝的憲兵持槍站崗。
看得出這小區裡面都是外國使館,在離荷蘭使館很近的一棟西橋7號樓,這裡異常冷清,大門緊閉,也沒有掛單位的牌子,顯得異常神秘。
這裡就是國民政府交通部電政司保密單位——密碼檢譯所。
這天一早,在密碼檢譯所後院的單身宿舍里,有一個梳着大背頭的年輕人正倚在小沙發上翻看着幾本過期的《大眾生活》,他就是中共地下黨員楊德基。

楊德基畢業於清華大學歷史系,早年就加入共產黨。他是北平“一二九”抗日救亡運動”的領導人之一。事後,他遭受中統特務的追捕,於是化裝南下來到南京,投奔他在密碼檢譯所工作的堂兄楊肆。
楊肆就把楊德基安排在宿舍住下。由於這裡警衛森嚴,平時站崗的日軍警不準閑人靠近,所以楊德基住在這裡是非常安全的。
楊德基在宿舍里住了幾天感覺很煩悶,由於不便於出入,楊肆就給他買來一些舊雜誌翻翻,來打發時間。
楊德基吃完早餐,又翻看着《大眾生活》雜誌。忽然,他在第三期里看到了兩則新聞消息:一條是漢奸殷汝耕在通州一個破舊的小孔廟內,舉行他就任冀東自治政府主席典禮。殷汝耕坐在一個狹小的房間里,紙糊的窗房中放着一個小小的簡陋的煤爐,他身邊有9個人。
另一條消息是:剛剛就任冀東防共自治委員會外交處長霍實訪問北平日本大使館、陸軍武官室、海軍武官室等地。

楊德基不由得一愣,他在北平領導學生運動時,對於殷汝耕為首的冀東傀儡政府並沒在意,認為他肯定成不了氣候。對所謂的外交處長霍實他幾乎沒有什麼印象,然而偏偏這個密碼檢譯所的研譯組長也叫霍實,是異地同名還是同一個人?一個漢奸又是如何成為了政府電訊專家的呢?楊德基感到疑惑不解。
二、
傍晚,堂兄楊肆忙完了手頭工作回到宿舍。他擺開摺疊的小方桌,取出一瓶金陵大麴酒,斟滿了兩隻小茶缸。不一會,所里的廚師端來幾盤下酒菜,外加幾個白面饅頭。
等廚師離開之後,楊德基輕聲問:“大哥,你對所里霍實這個人了解嗎?他怎麼與漢奸殷汝耕手下那個霍實名字相同呢,會不會是同一個人?”
楊德基一說,楊肆就從堂弟手裡接過《大眾生活》仔細看了看。他神色凝重地說:“這不太可能吧?密碼檢譯所是國民黨專門對付日本侵略而秘密成立的,進到所里的人員審查極其嚴格,而且還需要有政府官員擔保,怎麼可能讓一個漢奸進到所里工作呢?這是不可思議的事。”

就我所知,我們所里這個霍實並非東北人,而是浙江湖州人,他早年畢業於浙江大學,後赴日本留學,回國後在上海電台譯制部工作。淞滬戰爭爆發時,他參加了宋慶齡、蔡元培領導的抗日救國總會,曾上前線慰問英勇殺敵重創日軍的19路軍。
據說他進密碼所的擔保人是中央審計局長陳其采。他是國民黨元老級人物,陳其美的堂弟,是陳果夫、陳立夫兩兄弟的堂叔。他們都是囯民黨高官,不可能為一個漢奸做擔保的。另外,我在上海報紙上看過漢奸霍實的照片,他站在殷汝耕和日軍女間諜川島芳子身邊。他是一張燒餅臉、塌鼻子,而我們所的這個霍實儀錶堂堂,氣質文雅,我想這兩人只是同名而已。”
楊德基聽堂兄如此一說,也覺得有些道理,況且殷汝耕手下的霍實再笨也還不至於以同樣的名字打入南京電政司密碼檢譯所從事間諜活動吧?那他不是自投羅網嗎?
兩個人邊說邊聊,又飲了幾杯酒。楊肆藉著酒意表達出對國民黨政府的腐敗和昏庸不滿。因為他知道堂弟的中共黨員身份的,所以談這些話也不避諱。
楊肆早年在廣西大學工作,後來被電政司密碼檢譯所所長溫毓慶相中,就將其調來擔任秘書兼密碼破譯管理工作。

楊肆負責監視日本大使館的秘密電台,曾經破譯過日本外交使領館人員很多重要的外交密電,成績斐然,多次受到嘉獎。
後來,隨着形勢的變化,密碼破譯所內部調整,劃分為三個小組:一個破譯組,一個研究組和一個偵察組。楊肆因工作突出被提拔為研究組組長。而破譯組組長就是霍實。
雖然,楊肆對堂弟說了霍實的經歷,但事後,楊德基對其還是有些懷疑,他告誡堂兄對此人要多些提防。
楊肆考慮後,就向所長溫毓慶進行了彙報。溫毓慶為慎重起見,就請中統和軍統分別對霍實的身份進行調查,結果並未發現他有通敵的嫌疑。
雖然如此,但做事謹慎的溫毓慶為防止萬一,就在內部對霍實做些限制。如一些很重要、需保密的日方電文便不交給霍實處理,而是由他親自掌控交給信任的楊肆破譯。霍實得知這些事後並不氣惱,神色也很坦然。

霍實也住在密碼所的單身宿舍內,在休息日,他愛去公園路體育場打羽毛球,鍛煉身體。對楊肆和所里的同事都客客氣氣,很少發生矛盾。那麼,這個霍實究竟是不是日本派出的間諜呢?
三、
一年後,蘆溝橋事變爆發,日寇大舉進攻華北。這時,北平、天津、保定等城市相繼失陷。
戰火迅速蔓延,接着淞滬大戰又打起來,日軍出動陸海空軍主力猛攻大上海。
蔣介石盡遣精銳投入淞滬戰場抗擊日寇。這時,中日斷交,日本大使館和領事館的外交官們也返回國,密碼所工作暫告中止。
此時,南京也頗遭日機空襲,中國空軍和防空部隊予以還擊,戰事愈演愈烈,老百姓紛紛離家躲避。

1937年11月19日晚,楊肆向所長請假,騎自行車出城北,去挹江門岸的中山碼頭,為隨政府機關西撤漢口的舅舅一家人送行。
楊肆送完舅舅一家人回來時,沒料到有兩個身份不明的男子一直在後面尾隨着他。當他騎車回途經山西路時,那兩個不速之客突然趕上,將他連車帶人撞倒。
然後,這兩人上來掏出繩索,想將他強行帶走。楊肆拚命反抗,就在這危急時刻,前面駛過來一輛小汽車,下來兩個軍人。
襲擊者見勢不妙,抽身逃走。楊肆這才未遭綁架,只是身體受了些輕傷。

救他的人身穿軍裝,佩戴八路軍的臂章。楊肆一看他們是八路軍駐京辦事處的工作人員,車上還坐着李克農副主任。
楊肆以前和李克農見過幾面,但從未交談過。這時,他向李克農表示感謝。
李克農問明楊肆的情況後,要求他多加小心。因為,戰時社會動蕩不安,南京日特漢奸大肆搞破壞活動,令治安軍警疲於應付。楊肆點點頭,隨後,他被李克農用車護送回到密碼檢譯所。
楊肆下了車,回到宿舍,這時,他看見楊德基在宿舍里很焦急地等着他,楊德基見堂哥平安回來,這才鬆了口氣。
楊肆脫下衣服,就向楊德基講述了剛才在路上發生的事,兄弟倆分析:這次遇襲,很可能是霍實在暗中搗的鬼。因為傍晚時分,研究組5個人和研譯組的6個人都被電政司抽調去協助拆卸電訊裝備,打包裝箱,為撤離做緊急準備。

只有霍實借口不舒服,留在了辦公室里。他很可能偷聽到楊肆向溫所長請假外出的電話,遂設計陷害。幸好只是綁架,若是刺殺,楊肆必死無疑。這樣,楊肆度過了一個緊張不安的不眠之夜。
次日一早,他就向留守在南京的憲兵副司令兼南京市長蕭山令少將做了彙報,蕭山令聞聽大怒,命令軍統南京區區長錢新民對霍實行動進行跟蹤調查。
錢新民立即派出特工監控霍實的行蹤。
三天後,特工們發現霍實悄悄離開了西橋7號洋樓,他快步來到了位於城西虎踞關11號舊宅院後門口。
這時,從門裡走出來一個女人,兩人正在低聲說話。突然,從巷口衝出十幾個便衣特工,這女人一看不好,立即掏出手槍還擊,然後進退到小院內,而霍實束手就擒。
特工們包圍小院,這個女人卻從前門在幾個同夥的保護下逃走了。
這個逃走的女人就是日本間諜南造雲子。她本來被關押在老虎橋的中央監獄,後來被日本特工趁亂救出,逃脫後,她就用電台與霍實接上了頭。
霍實被捕後,錢新民和南京區副區長尚振聲親自對他審問,要他交出通敵罪行。
/會
霍實否認自己為日本人效勞,一口咬定他早年在日本留學時就認識了南造雲子,並和她有過一段交往。他知道南造雲子從監獄出來,與她幽會,完全是被她的青春美貌所傾倒。這樣的供述顯然令錢新民難以置信。
審訊了一會後,錢新民失去了耐心,他令部下對霍實上刑。
這時,就見一個壯漢一腳將雙臂反綁的霍實踢倒在地,用皮鞋踩住他的後背。
霍實疼得嚎叫起來,連說自己願意招供,接着就供述了他在兩年前確實是在冀東傀儡政府的外交處擔任過處長。後來因為當漢奸遭同胞唾罵、沒前途才棄暗投明離開冀東,來南京為國民政府效力的。
霍實說他確實是浙江湖州人,父親與陳其美是世交。他少年時赴日本留學,當漢奸是受殷汝耕拉攏引誘的。後來他離開日偽政權,怕說出實情進不了機密的密碼檢譯所。所以,他才整了容,還用原來的名字,履歷都是自己編造的。
至於他為什麼使用原名?而且做了整容,霍實答非所問。唯一的解釋就是他如不用原名,陳其采就會 產生懷疑,就不能給他擔保進入機密部門。

錢新民心想:“此時,國軍主力在淞滬戰場上失利,南京也即將面臨與日軍進行攻城之戰,留着這個懂得密碼技術又精通日語的傢伙,必是後患,乾脆將他槍斃算了。”
然而,在一邊一直保持沉默的南京區副區長尚振聲開口了,他力言須謹慎行事。因為,戴笠臨離開南京時對他有過私下交代,抓住有重大案情的日本特務間諜應押往武漢,由他親自審問,不可擅自處置。
錢新民一聽,遂改變了主意,立即派4名特工將霍實押送武漢。
霍實被特務押送到在武昌軍統臨時的總部後。戴笠單獨提審了霍實,至於他們之間談了什麼沒有人知道。
只是大家都很驚奇的事,事後,霍實不但啥事沒有,而且還受到戴笠優厚的禮遇。
四、
1938年3月,霍實被調到軍委會機要室搞日本密碼破譯工作,由毛慶祥中將直接領導。這一安排,令許多軍統高層困惑不解。軍統電訊室主任魏大興原先也在電政司密碼所工作,他與霍實共過事,以前對他曾有過懷疑。
現在看到霍實竟大搖大擺地進入軍委會機要室工作,便私下說了兩次。不想惹惱了戴笠,受到訓罵,令他更感不滿,卻又無可奈何。

隨着抗戰形勢的變化,這時的電政司密碼所也改名為軍委會特訓班交通隊,因情報需要,特訓班交通隊經常與軍統電訊處聯繫業務。
這天,楊肆和助手偵聽到一份外交密電,系蔣介石手下與日本人暗中來往的一些人員的名單,其中便有霍實。這就證實了霍實果真是打入國民黨最高核心層的日本間諜。
楊肆氣憤不已,就將情況告訴了溫毓慶。溫毓慶態度曖昧,似有難言之隱。他讓楊肆把這個情況報告給軍統,由他們進行查處。
楊肆把情況報告給軍統後,卻不見什麼動靜,這令楊肆感到極度失望。於是,就將情況告訴給了正在漢口做抗日宣傳工作的楊德基。
楊德基當即帶着堂兄去見八路軍駐武漢辦事處處長李克農。

楊肆向李克農報告了他秘密抄錄下的幾份侵華日軍兵力部署調動及日本政府最新動態。李克農很興奮,要求其再接再厲。一年後,楊肆秘密加入了共產黨。
1941年,經李克農派遣,楊肆進入軍統特研室工作。由於他精通研譯日本密電碼技術,成績卓著,僅三年就被提升為少將銜室主任,他暗地與八路軍駐重慶辦事處處長周怡保持單線聯繫。
楊肆在軍統呆了幾年,不斷查找霍實的真實身份。後來,他終於了解到為什麼霍實受到軍統的禮遇:
原來早在1936年初, 戴笠就掌握了霍實的真實背景,並向蔣介石做過專題彙報。霍實在來南京之前,就被日軍華北特務機關長土肥原發展為高級情報員。土肥原利用關係把其安插在國民政府密碼檢譯所,指示他長期潛伏,伺機活動。

1937年11月楊肆在江邊被不明身份的人暗算,就是霍實給日本間諜組織報的信。
霍實在密碼檢譯所的主要任務是刺探中國高層的政治動向,並通過秘密電台報告給日本統帥部。抗日戰爭爆發後,蔣介石在戰爭進程中一直想搞妥協,他曾指派親信與日方進行秘密和談。
當日軍主力打到蘇州進逼南京時,蔣介石還授意宋子文與在香港的日本代表港田談判,試圖停戰“和平解決中日爭端”,後來因日方要價太高, 蔣介石無法接受割地的屈服條款而中斷。
霍實從漢奸身份華麗轉身為國民政府高級情報人員,戴笠當初就已經掌握了。之所以不抓他:主要是蔣介石不讓軍統驚動這個神秘的日本間諜,目的就是為再開通一條國民黨與日本軍方聯繫的絕密渠道。
但為防患於未然,蔣介石特意指令毛慶祥監視霍實,防止其捅出大婁子。於是,就在霍實身邊安排了4位工作人員,他們都是軍統特務。這些人天天陪伴着這個日本間諜。
“皖南事變“的陰謀,正是軍統通過霍實的專用電台向日方報告的。

太平洋戰爭爆發後,霍實在重慶神秘地失蹤了。當年,曾有人說他是被軍統滅了口,原因是為了不讓美英兩盟國和延安中共方面找到並追究國黨政府與日本多次進行秘密談判的口實。
這樣,並無特殊本領的霍實就成了香餑餑,他一直安然無恙,後來被軍統護送到早已淪陷的上海,安排在孔祥熙長子孔令侃領導的行政院第六情報所工作,繼續他奇特的間諜生涯。
孔令侃領導的這個小組即從事對日情報收集整理活動,又遵奉蔣介石的秘密指示,與日軍方進行一些上不了檯面,見不得光的談判。
在抗戰勝利前夕,霍實在上海租界再次神秘地失蹤了,從此再未出現過。他究竟是被軍統特工幹掉了,還是逃亡海外隱姓埋名,至今他的下落仍然是個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