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社記者 張鋮/圖）
2022年12月5日，美國芝加哥全球事務委員會公布上月民調顯示，55%的共和黨人表示支持提供對烏克蘭軍事援助，而這一比例在7月和3月分別為68%和80%，支持率總體呈下降趨勢。
這是繼中期選舉以來，美國共和黨人唱衰“軍援烏克蘭”的又一個壞消息。
與此同時，據美國政治新聞網站《政客》（Politico）近期報道，美國國防部高級官員透露內部文件顯示，美國國防部或面臨撥款減少，不得不削減包括美對烏軍事援助等關鍵項目。
諸多爭議聲中，軍援烏克蘭“斷流”的危機正在顯現。
俄烏衝突爆發以來，美國一直是軍援烏克蘭的“榜一大哥”。據美國國務院11月23日披露，美國已投入約197億美元援助烏克蘭，達到拜登政府上任以來“前所未有的水平”。
在美國的“鼎力”支持下，源源不斷的美式裝備送往烏克蘭。然而，烏克蘭的要求並非“有求必應”，部分武器甚至被曝出經過“秘密改裝”。另一方面，越來越多的“醜聞”顯示，流向烏克蘭的武器和資金未能被有效監督。越來越多的共和黨人提出質疑聲，要求核算援烏賬單。
在諸多爭議聲中，美國軍援烏克蘭還能走多遠？
“從目前俄烏戰場情況來看，美國對烏克蘭的軍事援助並未到達政策改變的時機。”上海政法學院政府管理學院教授楊友孫向南方周末記者表示，共和黨中期選舉勝利可能會使美國軍援烏克蘭的財政支持更為謹慎，這將一定程度上影響對烏軍援速度。
武器庫被“掏空”？
2022年11月23日，美國國務卿布林肯發布聲明稱，美國將向烏克蘭提供 4 億美元的額外軍事援助。這是今年8月以來，美國第26次經過總統特批、直接動用國防部儲備對烏克蘭進行援助。至此，美國對烏軍事援助總額達到197億美元。
“我們提供的火炮、彈藥、防空導彈和戰車等，將在戰場上為烏克蘭提供最好的服務。”布林肯在聲明中稱。
美國國務院同日公布了一份詳細的安全援助清單。其中顯示，美國承諾對烏克蘭援助包括：超過1600套“毒刺”防空系統、超過8500套“標槍”反坦克系統、超過700套“彈簧刀”戰術無人駕駛航空系統、約1800套“鳳凰幽靈”戰術無人駕駛航空系統、約1.04億發小型武器彈藥等……
這些名頭響亮的美式裝備，殺傷力不容小覷。
比如“毒刺”防空導彈可擊落低空飛機、直升機甚至無人機，主要用於城市作戰和野戰條件下單兵和地面裝備對低空目標的打擊。“標槍”反坦克導彈可以主動尋找目標，對敵方主戰坦克裝甲造成深入破壞。“彈簧刀”無人機是一種小型自殺式無人機，別號“彈簧刀單兵巡飛彈”。士兵可以用其對目標進行近距離跟蹤和偵察，提高打擊的隱蔽性和成功率。
“美國軍事援助跟俄烏衝突發展中的不同階段密切相關。”
國際關係學院知識產權與科技安全研究中心副主任孫冰岩向南方周末記者表示，俄烏衝突剛開始之初，美國對烏軍援主要是“毒刺”對空導彈、標槍式反坦克導彈等武器，大都呈現規模小、單兵防禦等特點。從2022年7月起，美國對烏軍事援助明顯升級，開始出現“火力強、射程遠”的榴彈炮，“海馬斯”多管火箭炮、戰場無人機等攻擊性武器。
“從中可以看出，美國情報部門對俄烏戰場進程的判斷也出現了轉向，從最開始的支持烏克蘭防禦，到後來配合烏克蘭一方的反攻行動。”孫冰岩說。
同濟大學政治與國際關係學院副院長鍾振明教授向南方周末記者表示，俄烏衝突發生後，美國總統拜登一再表達，美國不會直接參戰的立場。拜登政府似乎不願意因為對烏克蘭的軍事援助而過分激怒俄羅斯，進而引發俄烏之間的全面戰爭。總體而言，當前美國對烏克蘭的武器援助主要集中在弱進攻性和防禦性武器方面，畢竟美方還是擔心戰火燒到俄羅斯本土，可能帶來難以收拾的後果。
同時，通過弱進攻性或防禦性武器的援助，也符合美國的最大利益。即既能在戰略層面可控，又能通過持續消耗，達到削弱乃至拖垮俄羅斯的目的。
美國軍援烏克蘭出手闊綽，可在巨大消耗中，美國軍火庫也相繼告急。
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11月17日報道，伴隨俄烏衝突持續，美國武器庫存持續減少，部分向烏克蘭提供的武器面臨“耗盡”危險，其中首當其衝的便是155毫米口徑炮彈和便攜式“毒刺”防空導彈。此外，受美國目前軍事裝備生產效能不足影響，多管火箭炮彈藥也面臨“庫存不足”的風險。
據美國《華爾街日報》11月11日報道，當月初，美韓雙方已就對美出口10萬發155毫米炮彈達成原則性協議。熟悉內情的美國官員們透露，美方會將這批韓國製造的炮彈交付給烏克蘭。
結合美國武器庫彈藥告急的背景，這場恰如其時的軍火交易，無疑添了幾分“補庫存”嫌疑。
不過，韓國國防部當日澄清稱，的確正與美國就彈藥出口進行談判，但談判前提是“僅供美國使用”，並再次重申了韓國不向烏克蘭提供殺傷性武器的承諾。
“海灣戰爭結束後，美國軍工產業整體上朝着技術流轉型，也就是說，重視武器的技術和性能。所以，美軍常常利用高科技武器的絕對優勢，打一場短頻快的戰爭。”孫冰岩分析，“俄烏衝突其實也給了他們一個教訓，當兩個國家陷入長久的衝突狀態，軍工產能的持久性問題就開始暴露出來。”
俄方“掣肘”與“水土不服”
自俄烏衝突惡化以來，在美國的“鼎力”支持下，美式裝備雖源源不斷送往烏克蘭，但並非“有求必應”。
烏總統澤連斯基此前多次表態，希望西方提供“愛國者”防空導彈。烏外長庫列巴11月17日與美國務卿布林肯通話後，也在社交媒體上發文強調，“現在是提供‘愛國者’防空系統的時候了。”
“愛國者”防空導彈是美國研製的第三代中遠程、中高空地空導彈系統，用來對抗並摧毀來襲的短程彈道導彈、先進飛機及巡航導彈。俄羅斯國家安全會議副主席梅德韋傑夫就曾警告，如果北約向烏克蘭提供“愛國者”導彈系統和工作人員，那他們將立刻成為俄羅斯武裝部隊的合法目標。
同樣的“尷尬”也出現在另一款重要軍援武器“海馬斯”上。
據《華爾街日報》12月5日報道，截至目前美國已向烏克蘭提供了20台“海馬斯”高機動多管火箭炮系統以及射程80公里左右的配套彈藥。報道援引一名美國官員的話稱，美國國防部方面已對發射裝置進行了特殊改裝，使其無法發射遠程彈藥。報道稱，如果給海馬斯裝備遠程彈藥，烏軍將能打擊到俄方領土上的目標。
截至目前，美國五角大樓和烏克蘭軍方暫未對“改裝門”作出回應。俄羅斯外交部此前警告，如果美國向烏克蘭提供遠程彈藥，美國將跨越“紅線”。
“很明顯，美國對俄烏衝突有兩條‘目標’。既要堅定支持烏克蘭，同時又要避免與俄羅斯出現直接軍事衝突，或者是讓衝突進一步升級。”孫冰岩向南方周末記者表示，在軍援問題上，美烏雙方存在分歧。烏克蘭希望軍援“越多越好”，但美國卻要避免衝突超出預期。
孫冰岩認為，客觀來說，美國對烏軍援對於提升烏克蘭戰鬥力量效果明顯。比如標槍反坦克導彈的大量投入，造成了衝突初期俄羅斯裝甲力量損失慘重。而毒刺對空導彈也對俄羅斯空中力量造成威脅。只是到了後期，因援助的成本和武器的類別發生變化，對烏克蘭反擊帶來一定限制。
除俄羅斯一方的“掣肘”外，美式武器也面臨“水土不服”的問題。
據美國哥倫比亞廣播公司2022年6月披露，美國向烏克蘭運送的“標槍”反坦克導彈，有一部分根本沒法用。而且，也沒有足夠的電池給這些“標槍”反坦克導彈供電。此外，《今日俄羅斯》也曾報道稱，一名被俘的烏克蘭軍官抱怨“標槍”反坦克導彈“沒什麼用”，原因是城市環境局限了這種武器的使用。
孫冰岩分析稱，烏克蘭與俄羅斯歷史淵源頗深，國防武器、技術風格也偏向俄制。近年來，烏克蘭倒向西方，在武器替換過程中，還需要經過一個過渡期。“所以，美西方國家提供軍事武器援助的同時，也會提供指導人員，幫助烏軍士兵如何使用這些武器。”
“吞金獸”的算盤
美方對烏克蘭的軍事支援“絕對值”雖然可觀，占其國內生產總值比例不高。
據基爾世界經濟研究所2022年10月統計數據，將美國承諾的軍事、經濟、人道主義援助金額加起來，僅占其國內生產總值的0.25%。相較而言，烏克蘭周邊鄰國軍援力度更大。例如波蘭（18億美元的軍事援助占其GDP的 0.3%），以及拉脫維亞（3億美元的軍事援助佔GDP的0.9%）。
在俄烏衝突背景下，不少歐洲國家紛紛加大國防支出，購入武器裝備，美國也從中分得不少軍火訂單。
美國《防務新聞》11月19日報道稱，美國國務院批准向瑞士出售7億美元的外國軍品。與此同時，國務院也分別批准了立陶宛和比利時的對外軍售，金額為4.95億美元和3.8億美元。
除了新增軍火生意外，俄烏衝突背景下，美國國防部有了進一步增加軍費開支的“借口”。
2022年3月，美國保守派代表人士、《國家評論》( National Review ) 主編里奇·洛瑞 （Rich Lowry）撰文稱，“我們需要1萬億美元的國防預算”。文章稱，從力量對比懸殊的俄烏衝突中，美國得到一個顯而易見的教訓。那就是——“需要更多、更好的武器來應對受到威脅的安全環境”。
美國是世界上頭號軍事強國，從特朗普政府時期，國防開支就連年攀升。然而，這並沒有滿足這隻“吞金獸”的胃口。2022年7月28日，美國參議院撥款委員會提議2023年國防支出總額為8500億美元，再創歷史新高。
連年攀升的巨額軍費流向了哪裡？是否真正用於保障國家或盟友安全呢？實際上，美國防部近年來浪費嚴重、腐敗醜聞不斷。
《紐約時報》2017年6月報道，在森林覆蓋率不超過國土面積2%的阿富汗，美國國防部曾花2800萬美元為其陸軍採購森林迷彩。另據英國《獨立報》披露，2012年至2014年間美軍曾以促進當地羊絨產業為由，花600萬美元從意大利運輸9隻活羊到阿富汗。調查人員稱，因為缺少監督，並沒有人了解這些羊創造了多少就業機會，生產了多少羊毛，或者“羊可能最終出現在了餐桌上。”
花600萬美元運輸9隻活羊？沒錯。
鑒於美國國防部過去存在大量的“黑歷史”，美國大力軍援烏克蘭也引起了輿論質疑。美國民眾及一些政客紛紛要求核算援烏賬單。
11月15日，美國國防部首席財務官邁克·麥科德表示，五角大樓第五次全面審計失敗。《國會山報》引援麥科德的話稱，在1600名審計人員對五角大樓資產進行審計後，他們發現該部門無法對其“約61%的資產進行說明”。
美國國防部11月16日發布的新聞稿中，其措辭沿用避重就輕的套路，着重誇讚五角大樓在審計中的“進步”，而對2022年全面審計不及格的結果輕描淡寫，並未說明具體原因。
孫冰岩指出，美國國防部自2017年才開始首次審計，長期以來並沒有對其全部資產數據進行全部清查整理的習慣，導致查賬困難。同時，美國國防部產業的腐敗屬於體系性腐敗問題，牽涉的人員數量多，這種深層次的利益交換阻礙調查。
另據《華盛頓郵報》11月27日報道，由於美方派駐烏克蘭的武器檢查員預算有限，無法落實每批武器運輸的檢查工作。自2022年2月24日至11月1日，美國檢查員僅進行了兩次現場檢查。向烏克蘭提供的22000件武器中只有10%被有效監督。
科羅拉多州的民主黨眾議員傑森·克勞(Jason Crow)也在受訪時稱：“納稅人應該知道資金流向。在任何一場戰爭中，都可能會出現失誤和物資分配不當。”
舊賬未清，新賬又來。在美國國內要求審查為烏克蘭援助聲音越來越大的情況下，五角大樓恐難再尋“遮羞布”。
爭議聲中暗藏“黨爭”
2022年2月至今，拜登政府在積極軍援烏克蘭的同時，美國國內也持續出現反對聲音。
美國前總統、共和黨人特朗普的兒子小特朗普曾在社交媒體上發布了一張惡搞圖，諷刺拜登政府使用美國的稅收為援助烏克蘭籌款，民主黨浪費美國納稅人錢。
11月17日，美國共和黨眾議員瑪喬麗·泰勒·格林公開痛批拜登政府的天價援烏政策。她在一場講話中表示：“烏克蘭現在是美國的第51個州嗎？澤連斯基又在美國政府中擔任什麼職位？簡直是豈有此理，美國人民需要一個答覆。”
在11月落幕的美國中期選舉中，共和黨以微弱優勢拿下眾議院的控制權，共和黨領袖凱文·麥卡錫有望接替佩洛西任美國眾議長一職。早在選舉前麥卡錫就警告稱，如果他成功當選眾議長，其政黨不會為烏克蘭簽下“空頭支票”。“烏克蘭是一個重要問題，但不是政府唯一要關注的問題。”麥卡錫指責道，拜登政府忽視了移民問題等其他優先事項。
美國共和黨人的消極言論，會影響美國對烏克蘭軍援政策嗎？
“中期選舉對美國軍援烏克蘭並不會產生明顯影響。”上海政法學院政府管理學院教授楊友孫向南方周末記者表示，自俄烏衝突以來，軍援烏克蘭已獲得了兩黨的一致支持。援助烏克蘭已成為美國國家安全戰略層面的重要議題。雖然共和黨部分議員存在反對意見，但並未出現嚴重分裂，而且反對意見主要集中在財政負擔過重方面，並未挑戰軍事援助的政治正確問題。
“國內通貨膨脹和財政緊張等問題，不會根本上導致對烏援助的終結”。鍾振明教授指出，2014年以來，美國兩黨早已形成在國防戰略上的共識，那就是有必要遏制和削弱俄羅斯。當前，拜登政府也展示了持續援助烏克蘭的決心。雖然共和黨人表達了一些不同意見，因而可能會在中期選舉後提出結構性調整、核算援助清單等建議，但雙方不會有根本性分歧。
麥卡錫高調反對軍援烏克蘭背後，不乏兩黨政治“暗鬥”。
“對於有意在明年競爭眾議院議長的麥卡錫來說，要當上該職位，需要眾議院的多數同意，這也使他不得不放棄自己一些過激的主張，以贏得眾議院更多議員——包括民主黨議員的支持。”楊友孫說。
“未來的援助肯定會持續下去。對於美國來說，俄烏衝突以這樣一種低烈度的方式繼續下去，可能更符合他們的國家利益。”孫冰岩向南方周末記者解釋，不開“空頭支票”並不是要撤銷對烏軍援，而是希望明確美防部的支出方向。麥卡錫要求加強對烏援助的監管，是代表共和黨財政保守派說話。
南方周末記者 毛淑傑 南方周末實習生 李瑋瑤 丁玉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