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2月4日，農曆大年三十，入夜。
冀縣（現衡水冀州區）輝堟村村民蘇毅，領着兩名游擊隊員，來到了村東四里地的南午照村。
蘇毅的姥姥家就在南午照村，但當天他回村子可不是為了給親戚們拜年的，而是準備去殺一個人。
那個人，也姓蘇，名叫蘇九賡，是蘇毅的親姑舅兄弟。
對於自己的這個表哥，蘇毅是再熟悉不過了。
兩個人從小一起玩到大，前幾年日本人佔了冀縣，蘇九賡跟着村裡幾個熱血青年，投身參加了地方游擊隊。這些年，好幾次為了躲避敵人搜捕，蘇九賡都是逃到了蘇毅的家中，靠着表弟的冒死掩護遮藏，才最終脫險。
在蘇毅的心中，有這麼一個為國不顧生死的表哥，自己是打心眼裡佩服。
只是蘇毅萬萬沒有想到，隨着抗戰環境的愈發嚴酷，殘酷的鬥爭最終讓蘇九賡打起了退堂鼓。
兩個月前，蘇九賡趁着游擊隊不注意，裹了一條槍，連夜跑出了根據地，跑到了棗強縣卷子村據點，投身日軍的膝下，成了一個賣身求榮、認賊作父的狗漢奸。
上個月，日軍突襲孟村，逮捕、殺害了十來個抗日村民，就是蘇九賡做的孽。
為此，上級組織決定，儘快除掉蘇九賡這個民族敗類，而隨後這個任務便交到了蘇毅的手中。
說實在的，當蘇毅接到上級的鋤奸命令之後，他的內心還真猶豫了片刻。從民族大義來講，除掉表哥這個大漢奸，蘇毅舉雙手贊成，但讓他親自去掏表哥的窩，當著舅舅面綁走表哥，再親手把他槍決，這確實是有些為難。
但他也明白，在敵占區行動，南午照村村口還駐紮了一隊偽軍，想要在敵人眼皮子底下綁走蘇九賡，也只有自己這個熟人親戚才能辦得到。
最終，蘇毅接受了這個任務。
當天，前往南午照村的路上，蘇毅在心中一遍遍地埋怨着表哥，蘇九賡呀蘇九賡，大敵當前，你非但不積極抗日，還把自己賣給了日本人，充當敵人的走狗，真是糊塗、可恨至極呀！
到了蘇九賡家門口之後，按照原先商定的方案，兩名游擊隊員在門外把守，蘇毅一個人進去，查看屋內動靜。
蘇毅一面喊着表哥，一面推開了門，然而，一進門他的心裡便不由“咯噔”一下，屋內沒有表哥的身影，只有舅舅正在院里忙活着。
“舅？”蘇毅張望了下四周，心裡有些忐忑不安，會不會蘇九賡聽到風聲，躲了起來？那樣的話，再找到他，可就麻煩了。
“來來，坐會兒。”舅舅拉着蘇毅坐下，拿出果子、年貨熱情地招待着他，沒辦法，蘇毅只好陪着舅舅說了一會兒話，隨後便將話題拉扯到了蘇九賡的身上：“舅，俺表哥哩？”
“嗨，別提他了。”舅舅嘆了口氣，蘇九賡投靠日本人，村裡人雖不敢說，但走到路上，村人們鄙視的眼光，就像是一根根鋒利的刺，刺得老人家後背生疼。原本佝僂的身子更是直不起來了。“這個沒出息的玩意兒，整天正經事兒不幹。這會兒八成是在南院賭錢呢！算了，算了，別提他，一提起他，我這氣兒就不打一處來！”
一聽對方沒有逃跑，蘇毅心裡懸着的石頭總算是落了地，他又和舅舅聊了一會兒，最終與老人告辭，隨後領着兩名游擊隊員來到了南院。
南院的屋子燈火通明，蘇毅揭開帘子進去一看，蘇九賡正歪斜在炕上，與一夥兒人正賭得熱火朝天。
蘇九賡看見蘇毅進屋，以為是來走親戚，也沒多想，便大模大樣地點了點頭，隨後繼續賭他的錢。
然而，過了片刻，原本喧鬧的賭室之內，卻陡然安靜了下來。
“賭呀，你們怎麼不賭了？”蘇九賡有些納悶，看着眼前這幫目瞪口呆的夥計們，蘇九賡下意識地扭頭，想要看看身後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然而，還沒等他將頭扭過去，一支冰涼的槍口頂住了他的後腦。
下一刻，表弟的熟悉聲音傳來：“你，漢奸，別動！”
蘇九賡的身子頓時僵住了，直到門外兩名游擊隊員聽到動靜沖了進來，將自己的雙手反剪到背後，綁了個結結實實。蘇九賡這才明白過來，表弟此番大過年前來，是來抓自己的。
當天晚上，蘇毅三人帶着蘇九賡悄悄出了南午照村，幾人又繞轉了好幾里，最後來到了距離南午照村八里的孟村村北一片荒野之外。
“表弟，你不能這麼絕情呀，咱們可是姑舅弟兄，常言道，是灰就比土熱。”意識到不對勁的蘇九賡開始向蘇毅苦苦求饒。
“你是我表哥，但你認賊作父，手上還沾滿了同胞的血，組織上讓我除了你這個漢奸，我沒別的選擇！”蘇毅嘆了口氣，也不瞞表哥，他今晚是死定了。
一聽蘇毅這麼說，蘇九賡頓時面如土色，一下子蔫了，又走了片刻，他喃喃地對蘇毅說道：
“表弟，我罪大惡極，死有餘辜。臨死前我有兩個要求。”
“說吧。”
“一是允許我朝南午照村方向，再給你舅磕三個頭。他老人家把我拉扯這麼大，不容易，我磕完這三個頭，也算盡最後一點兒孝心了。”蘇九賡帶着哭腔央求道。
“唉，你呀，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蘇毅定住了腳步，心內五味雜陳。
“還有，待會兒你打我的時候，一定要一槍打准，別讓我再受罪。”蘇九賡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
寒夜，月升中天，蘇九賡顫巍巍地朝北跪下，向著南午照村方向，重重地磕了三個頭，隨後直挺挺地跪着，沒再起身。
“砰”一聲沉悶的槍聲響起，林中一聲嘆息......
在那烽火狼煙的歲月里，有無數草根英雄，他們在晦暗之際奮起，卻最終消隱於歷史的長河之中。這些隱匿在歷史長河之中的故事，雖然鮮為人知，卻依然是當年那幅波瀾壯闊的人民戰爭畫卷之中，不可或缺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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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衡水文史資料》，華明記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