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聯合國毒品和犯罪問題辦公室（UNODC）報告，今年上半年，隨着緬甸一系列電詐園區面臨打擊，很多犯罪組織“化整為零”進入柬埔寨繼續運營。一時間，這個人口不到2000萬的東南亞國家，因電詐產業而進入了國際視野。
近日，紅星新聞記者走訪柬埔寨首都金邊、干拉省、柴楨省等地，了解當地普通民眾對被貼上“電詐泛濫”標籤的看法。在柬越邊境的巴域（當地也稱“木牌”），主要交通幹道上懸掛着招攬網絡賭博的廣告牌，越南文等外國文字也成了招牌中常見的內容。
▲巴域街拍
近年來，柬埔寨政府不斷加大打擊電詐和相關犯罪網絡的力度，並聯合多國開展執法行動。但如何根除電詐，是一個跨越國境的國際難題。對柬埔寨的普通百姓而言，他們擔心外界的刻板印象最終影響到他們的生活。金邊一名“突突車”（當地傳統交通工具）車主稱，“我們也是電詐的受害者。”
東南亞電詐產業發展速度“史無前例”
柬埔寨成為“最新熱點”
今年2月，泰國當局切斷了緬甸妙瓦底園區的電力供應，園區依賴的“星鏈”等通訊服務也被掐斷。聯合國報告顯示，有跡象表明一些在緬甸的犯罪組織面對新的打擊形勢採取“化整為零”的策略，並且轉移到柬埔寨繼續運營。
國際反跨國網絡犯罪倡議組織（GITOC）通過分析衛星圖像認為，柬埔寨境內多處電詐園區在最近一兩年內進行了大規模擴建，詐騙犯罪組織的受害人（這裡指被迫參與電詐的人員）可能增加了20%至30%。此前在2023年，UNODC的報告曾估算認為，緬甸境內的受害人約為12萬人，柬埔寨境內約為10萬人。
▲10月22日，柬埔寨金邊警方突襲一詐騙中心，嫌疑人被拘留 圖據視覺中國
UNODC在今年4月發布的《東南亞電詐、地下金融和非法網絡交易報告》指出，東南亞的電詐網絡正以“史無前例的速度”發展，其中柬埔寨等“湄公河流域”國家成為新的犯罪增長點，原因是邊境地帶、河流附近寬闊的平原區域以及各種“經濟特區”等地存在監管力度弱的難題。
電詐產業的規模一直很難被估算，UNODC報告稱電詐組織“在東南亞年利潤數百億美元”，而美國一家諮詢機構更是認為柬埔寨的電詐犯罪網絡每年賺取至少125億美元。2024年柬埔寨官方GDP為463.5億美元。
對此，柬埔寨政府發言人在今年4月對UNODC報告的一些說法提出抗議，認為其測算的數據“是推測而非事實”，更強調柬埔寨政府積極打擊電詐的決心。
電詐產業如何影響當地普通人？
店招標語有越南語、韓語，店主抱怨房租暴漲
在西港、波貝等地之外，距離越南胡志明市不遠的巴域成為柬埔寨電詐產業最新的熱門聚集地。沿着柬埔寨1號公路進入巴域，眼前人頭攢動的景象很難讓人將其與一個邊陲小鎮聯繫在一起。
▲工人下班
公路兩旁高樓林立，大多是嶄新的建築。夕陽西下時刻，原本較為通暢的道路會變得異常擁堵，一些下班的工人騎着摩托車擠進車道，更多的工人則是以“站票”“掛票”的姿勢擠在車廂里，從工地回到住所。
在這裡，柬埔寨官方語言高棉語彷彿退居其次，道路兩旁最為扎眼的標語是越南語。據熟悉越南語的人士指出，其中一些豎立在道路正中間的巨大廣告牌公然為各種網絡賭博平台攬客。此外在一些車輛和店招上也能看到韓語的身影。路旁最為高大氣派的建築是各種名字“霸氣”的賭場、“娛樂會所”等，而餐飲店、酒吧、超市等生活配套設施也一應俱全。
▲巴域路邊的在線賭博廣告牌
聯合國人權事務高級專員辦事處（OHCHR）此前在報告中指出，“地下銀行系統”往往是電詐等犯罪網絡的支柱，這在柬埔寨有了具象化的寫照。
不管是在首都金邊還是邊陲巴域，很難見到在東南亞熱門旅遊城市隨處可見的貨幣兌換點，而“兌換加密貨幣”的廣告店招卻幾乎隨處可見。不出幾步路，就能看到類似這樣的店鋪，很多當地居民日常對話中的貨幣單位，也因此變成了“U”（指USDT，與美元等值的虛擬貨幣）。
在巴域，一名通訊設備店的老闆說道，近年來隨着大量參與電詐活動的人員湧入巴域，這裡的物價陡然飆升，“變得跟西港一樣貴”。對於做生意的個體戶來說，最直觀的影響是店鋪租金的全面漲價。像他這個並不算很大的臨街店面，如今每月的租金可達2000至5000美元。
▲巴域某通訊設備店
此外，一名精通中文的當地翻譯告訴紅星新聞記者，由於柬埔寨旅遊業尚不發達，中文導遊市場也未形成應有的規模，這很大程度上源於遊客對“電詐泛濫”這一負面標籤的擔憂。
在金邊，街邊四處可見的韓國餐館也大多門可羅雀，在韓國社會高度關注在柬韓國人涉詐情況的背景下，喜歡逛遍全球的韓國遊客，選擇避開柬埔寨。
對此一名在韓餐館門口攬客的“突突車”車主表示，他的生計也因旅遊業遭受的打擊而受到影響。這名車主認為，“明明柬埔寨人也是電詐問題的受害者，有時候卻被說成是問題本身”。
柬埔寨政府加大打擊力度
當地華人告誡：要遠離“高薪誘惑”
近來柬埔寨政府越發高調地打擊電詐園區，公開報道的打擊成果日益增多。
今年2月，柬埔寨首相洪瑪奈強調要“全面升級打擊制度”，並且將對電詐產業的打擊視為對“國家主權聲譽的維護”。洪瑪奈還牽頭組織了可以調動各部門的特別行動委員會，並且在打擊電詐的問題上與印度等開展情報共享合作。
今年6月，柬埔寨執法部門關停了1000多家線上賭場，並且吊銷了120張此前發放的賭場執照。今年7月，柬埔寨政府在全國多地進行的突擊活動中查封了45處詐騙窩點，逮捕了來自19個國家的上千名嫌疑人，其中越南籍人士超過200人。
▲7月17日，柬埔寨警方在一次突襲詐騙中心的行動中查獲的電腦、智能手機等 圖據視覺中國
今年8月，一名22歲韓國大學生在柬埔寨電詐園區被發現身亡，在韓國社會引發巨大轟動。洪瑪奈在會見韓國外長趙顯時同意“加強打擊在線詐騙和其他跨國犯罪合作”；韓國議員代表團在視察執法現場後讚揚柬埔寨方面“行動有效”，並希望加速遣返韓國受害者。
不過UNODC代表霍夫曼強調，對於電詐產業的“周期性打擊很難動搖其存在的基礎”，相關國家必須採取長期措施來解決結構性和系統性問題，例如貧困、執法不力等，才能打破這種惡性循環。
在金邊經營一家醫院的朱院長對記者表示，他在多年從醫生涯中接待過數十位從園區中逃生的受害者。他認為，“超過80%”的受害者上當受騙的主要原因是沒有抵禦住動輒數萬美元月薪“高薪招聘”的誘惑。朱院長認為，每個人在接到此類招聘需求時應該“冷靜地評估一下你的知識、技能、價值，到底值不值3萬、5萬（美元）”。
來源：紅星新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