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5月7日，肯尼亞內羅畢，喬莫·肯雅塔國際機場法院。法官在宣讀判決書時，突然停下來，然後說：
“想象一下，你被暴力地從家裡帶走，被塞進一個裝了很多同類的容器里。然後你被隔離，擠進一個狹小的空間，未來一段時間裡唯一的食物來源就是葡萄糖水。
這聽起來像是在描述奴隸貿易。但這不是奴隸貿易，這是非法野生動物貿易！”
被告席上，坐着兩個比利時少年、一個越南小伙和一個肯尼亞本地人。
他們面臨的指控是：走私5000隻活體蟻后。
2025年4月5日，他們在納庫魯縣一間客房被捕，身上帶着5000隻蟻后，裝在2244根細管里。
19歲的lornoy david是一個在比利時家裡養了好幾窩螞蟻的螞蟻發燒友，在相關的論壇里也很活躍。
seppe lodewijckx，同樣19歲，經濟與語言專業的學生，來肯尼亞本來是為了看safari拉力賽，結果通過當地聯繫人卷進了一場螞蟻走私案例。
一個是真愛好者，一個是路過順手。
同時被捕的還有23歲的越南計算機系學生duh hung nguyen，和一個肯尼亞本地人。
（被捕的四人）
duh hung在庭審時崩潰了。他說他從大學輟學，因為父親得了癌症需要照料。他是被人雇來當跑腿的，不知道這是違法行為。
兩個比利時少年說他們只是愛好，這話不完全是謊言。
養螞蟻這件事，在過去十年里真的變成了一個全球性的亞文化。
吉爾吉爾，肯尼亞裂谷省的一個農業小鎮，安靜、普通，沒什麼存在感。
但如果你是一個螞蟻的愛好者，準確說，是那種願意在網上花幾百美元買一隻螞蟻的那種人，你一定聽說過這裡。
每逢雨季，吉爾吉爾周邊的田野里，數以千計的蟻丘開始涌動。有翅膀的雄蟻飛出巢穴，和蟻后交配，完成這一生唯一的任務之後死去。蟻后則飛走，尋找一塊土地，挖洞，開始建立她的帝國。
（蟻巢）
這個場面，在本地人眼裡很普通。
但在全球螞蟻收藏圈裡，這是一年一度的開搶時刻。
被爭搶的，是一種叫做messor cephalotes的物種，俗稱東非巨型收割蟻。體型大，顏色紅，行為特別，最重要的是好養。
這種蟻群由創始蟻后建立，並且終生產卵。它們是螞蟻中最神秘的物種之一，會組成龐大的蟻群，展現出有趣的習性，攻擊性弱。一旦蟻后死亡，整個蟻群就會崩潰，逐漸衰亡。
在螞蟻收藏市場上，一隻這樣的蟻后，能在黑市賣到220美元。
220美元，一隻螞蟻。
一個曾經當過中間人的男子（要求匿名）告訴媒體，他幹上這行是純屬意外：
“一個朋友說有個外國人願意出大價錢買蟻后，就是那種大個的紅色螞蟻，隨處可見。
我就去開闊田野附近找蟻丘，通常是清晨，趁還沒熱起來。那些外國人從不自己來田野，他們在鎮上等着，在一間客房或車裡，我們把螞蟻裝在他們提供的小管子或注射器里，送過去。”
這畫面想想就覺得魔幻。非洲草原上，天還沒大亮，有人彎腰在土裡找蟻后，打包進醫用注射器，然後送到鎮上某個客房，交給一個等在那裡的外國人。
這不像走私。更像點了個外賣。
愛好者們會把螞蟻放入一種叫做螞蟻缸的透明容器，透過玻璃看它們挖隧道、搬食物、照顧蟻卵。
（螞蟻缸）
在養蟻愛好者看來，觀察螞蟻們就像在了解一個微型社會，能看到它們用觸角互相交流，用信號交流，告訴同伴發現食物了！或者是來，喝點糖水。
而且螞蟻愛好者這個圈子，發展的非常迅速。
網上層出不窮的論壇版塊，油管上的相關頭部賬號積累了數百萬粉絲。其中一個關於"我的火蟻在策劃逃跑"的視頻，自2016年起播放量超過4100萬次。
需求在那裡，供應就會出現。
四川大學助理教授wang的研究團隊，在6個月內監測了中國在線平台上超過58000個蟻群的交易數據，發現其中超過四分之一的交易物種並非中國本土螞蟻，儘管進口這些物種是明確違法的。
這個案子在肯尼亞引起轟動，不只是因為螞蟻被賣到220美元一隻。
研究全球螞蟻貿易的學者sérgio henriques表示：
目前沒有任何螞蟻物種被列入《瀕危野生動植物種國際貿易公約》（cites）。沒有國際條約監控這些流動，貿易規模對政策制定者和國際社會幾乎是完全不可見的。
換句話說：海關檢查大象犀牛，但沒人管行李里是不是藏着螞蟻。
更何況，螞蟻比象牙好藏多了。這次被查獲的5000隻螞蟻，被裝在注射器里，裡面填滿了棉花，這樣可以讓螞蟻在密閉環境中存活數周。
（螞蟻走私）
不需要冷鏈，不需要特殊容器。只需要去藥房買幾十根注射器，再加點棉花和葡萄糖水。過安檢時，x光機掃出來就是一堆注射器和棉花，海關大概率不會多想。
國際愛護動物基金會（ifaw）高級野生動物犯罪官員samuel mutahi覺得，今天有人走私螞蟻成功了，那後面就會是走私其他昆蟲或者動物。
這也是最大的雷點。還記得2025年10月，國際刑警組織公布了當年"雷霆行動"的戰績。全球134個國家參與，共查獲約30000隻活體動物，4640次緝私。
其中有一條特別值得注意：全球繳獲了近10500隻蝴蝶、蜘蛛和昆蟲，與前幾年相比大幅上升。這些微型物種的走私量激增，表明執法機構開始正視一個新的犯罪方式。
在國際條約、專項打擊、dna追蹤等各項技術加持下，象牙，犀牛角，穿山甲這種大型野生動物走私，被打擊的走私成本越來越高，風險越來越大。
於是他們盯上了微型物種，試圖從法律的縫隙里鑽過去。
c4ads（衝突、犯罪與國家安全研究中心）的報告指出，走私犯正在調整策略而不是退縮，傳統走私路徑被持續打壓之後，他們開始往更難被發現的方向遷移。
與此同時，電商和手機軟件的興起，也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螞蟻走私）
他們在臉書的群里求非洲收割蟻的蟻后的購買方式，立刻有人私信他，給他發一個聯繫方式，然後交易就這麼完成了。全程不需要任何暗語，不需要任何線下接頭。
就像買一雙球鞋，甚至比限量版球鞋更好買。
2025年5月7日，法官判決：四人均被處以77萬肯先令（約合約5.3萬人民幣）的罰款，或一年監禁，二選一。這已經是該罪名的最高刑罰。
法官在判決書里寫道，david和seppe看起來不像典型的偷獵者，他們確實對法律一無所知。
但這個案子反映了一個已經上演了幾個世紀的劇本。非洲的資源長期被西方掠奪，現在又加上了東方。
肯尼亞野生動物服務局則把這件事定性為生物盜竊。
兩個比利時少年在被關押逾一個月後，交清罰款，回到了布魯塞爾扎芬滕機場。他們下飛機時，明顯如釋重負。
回到比利時的大學生和螞蟻愛好者，也許會繼續在玻璃缸里看螞蟻挖隧道。那場肯尼亞法院的經歷，將成為他們日後飯桌上一個離奇的故事。
但那5000隻蟻后，已經不可能回到肯尼亞裂谷的土裡了。
世界海關組織預估，全球野生動物黑市的規模，被保守估計在每年200億美元左右。同時強調，由於這個產業的地下性質，真實數字可能遠不止於此。
而在這200億里，有多少來自螞蟻、蜘蛛、甲蟲、蝴蝶？沒有人知道。
但與此同時，肯尼亞似乎在搖擺，他們覺得也許這是一個賺錢的好機會。
（螞蟻）
記者查爾斯·奧尼揚戈-奧博堅定的認為，肯尼亞正在錯失一個巨大的全球收入機會。
“螞蟻不像黃金或鑽石那樣是有限的物品。它們是可以飼養和繁殖的生物資源，日產量可以達到數千隻。不能像對待被盜文物一樣對待它們。”
事實上，肯尼亞內閣去年確實批准了旨在將野生動物經濟商業化的政策指導方針，其中包括螞蟻貿易。
這些指導方針旨在促進螞蟻等野生物種的可持續利用貿易，從而在所有縣創造就業機會、財富和社區生計。
如果進行仔細的監測，未來吉爾吉爾周圍的農民可能會在他們的土地上擁有特殊的蟻巢，從而擴大他們田地和果園的產量。除了蔬菜和水果之外，還能獲得身家220美金一隻的蟻后。
但是，這個計劃的危險性也一直還在爭議之中。
螞蟻的故事講完了，但顯然，這個市場，才剛剛熱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