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去台灣高雄採訪,人生地不熟,翻看地圖,發現市區主路由南自北都以數字開頭:一心路、二聖路、三多路、四維路、五福路、六和路、七賢路、八德路、九如路和十全路。
當地導遊介紹,每條路名背後都是傳統中國文化。比如,二聖路是為了紀念文聖孔子與武聖關公;四維路在展現“禮義廉恥,國之四維”;六合路取自《莊子·齊物》,即“天地東南西北四方謂之六合”;八德路則是為了褒彰中山先生提倡的“忠孝仁愛信義和平”;十全路引自《周禮》,十全為上。
這幾天網上都說台北的山東餃子館、山西麵館,即便高雄這座號稱是全台灣最“綠”的城市,我們依然能感知到明顯的中國元素,刪不去,抹不掉。
“全台無處不成功”
繼續台灣之行。
從高雄上車往東走,到了“樹比人還多”的台東縣,3515平方公里土地上,居住着不到23萬人口。吹着太平洋飄來的海風,走在山間小徑時,常會看到老舊積灰的寺廟,裡面供着鄭成功的神像。1662年,鄭成功率軍使台灣重回華夏版圖,促進中華文明在台紮根播揚。在他逝世後,當地民間為其“鳩資立廟,榜為開山王廟,歲時伏臘,馨香俎豆……遂為一方守護神”。
光緒元年,全台首座官建“延平郡王祠”在台南落成,如今鄭成功的廟宇早已開枝散葉,全島約有一百多間宮廟奉祀鄭成功。行走在台灣,無論是富麗堂皇的大廟,還是磚頭砌起的小寺,只要出現“開台聖王廟”“國姓宮”“開天宮”“延平王廟”等字樣的,那主祀的一定是鄭成功。
和我們相見的當地朋友,正好住在台東縣延平鄉。他介紹,台灣不僅有延平鄉,台北還有延平南路、延平北路,台中有成功路、南投有國姓鄉、台南有國姓里……如果有機會“全台走透透”,那麼自東向西、從北到南,與鄭成功有關的地名、校名、村名數不勝數,“恭喜你,一路將與成功相伴”。
更巧合的是,那位朋友還畢業於台南的成功大學。在《白崇禧口述歷史記錄》中記載成大建校往事:“本省人士要求辦‘成功大學’以紀念鄭成功,但台北、台南兩方人士對設校地點意見不同……我說:‘在台北有台大了,鄭成功在台南意義重大。我不是台灣人,不會有意偏袒,在台南設一個成功大學比較合理。’”全台最好四所大學合稱“台清交成”。由於台大、清華、交大都在台灣北部,成功大學成為島內中南部第一名校。
於是,不管是逛街、燒香還是讀書,在台灣不可能脫離鄭成功的印跡,說“全台無處不成功”並不誇張,切斷兩岸文脈聯繫更不可能。
熟悉的地名,歷史的痕迹
之後,我們便從台東乘坐“自強”號列車去往台北。
與高雄相似,台北的道路不只通東西南北,也通中華古今。台北老城區的南北主幹道叫中山北路、中山南路,東西主幹道則叫忠孝東路、忠孝西路。動力火車的那首《忠孝東路走九遍》,便緣於此。
以中山路、忠孝路為十字將台北市區劃成四塊區域,就宛如中國地圖的東南西北。東北片多東北地名,錦州街、四平街、遼寧街、通化街等,東南片多沿海地區地名,溫州街、廈門街、麗水街、青田街等。同理,在西南、西北片,對應的也是中國相關區域的地名。
行走在那裡,看着熟悉的地名,感受到歷史的痕迹。這些如煙的歷史,與大陸有着萬千聯繫:傅斯年題寫對聯的“大陸書店”、買年貨必去的迪化(烏魯木齊舊稱)街、成立於清末時期的“中華郵政”、與上海徐匯中學同根同源的台北徐匯中學、榮毅仁堂弟榮鴻慶任職董事長的上海商業儲蓄銀行,以及銀行全資下屬的“中國旅行社”……
台北行程中,有一站是去參訪中山紀念館。遠遠望去,整個紀念館就像一個大官帽。它的設計者是南京臨時政府首任外交總長王寵惠之子王大閎。1966年,王大閎的設計圖樣入選,但由於設計過於洋式,不符合當時台灣推行的“中華文化復興運動”,最終不得不在屋頂上添加中國特色建築才能通過。還有一種說法是,蔣介石要求王大閎設計成清朝太和殿的式樣,但王大閎說,“中山先生的革命目的就是要推翻滿清”。最終他把紀念館屋頂改成傳統文官帽式樣,便有了今天樣子。
無論是哪種說法,呈現在我們面前的是這座莊嚴大氣的建築,極具中華風格與中國氣派,與高聳入雲的台北101大樓,形成了強烈的傳統與現代反差。
中華風,是體現在歷史和建築中的人文情懷。不管是否有人不想承認,它就巍然立在那裡。
似曾相識又有點陌生
不只有地名、校名與建築等表象,中華文化在台灣早已由表及裡,浸入人的內心,印刻在語言、文字之中,以及生活的方方面面。
“在台灣尋找中國文化,你能感悟到一種溫馨,似曾相識又彼此有點陌生。”和台大陸生小馮在學校附近甜品店“吃冰”時,他回憶起最初與台灣學者郵件往來的場景,“剛看到台端、鈞鑒、敬啟這些大詞時,我真是有點受寵若驚,現在我們也逐漸入鄉隨俗起來。”之前,大陸學者譚汝為教授曾整理過台灣朋友愛用的文言書面語,例如“台端”“台鑒”“鈞啟”“請益”“哲嗣”“庭訓”“真除”“甫”“旋”等。這些在大陸已不太常用的詞,卻在台灣生活中,尤其是公文、信件寫作中,用得非常普遍。
那次交流中,小馮同學提到了繁體字。比如,“義(義)”中是有我的,“親(親)”是要相見的,“愛(愛)”是有心的,“廟”(廟)是需要經常拜拜的,“進(進)”里有個佳字,意謂人“越走越佳”,“中華傳統文化就藏在這漢字密碼中,需要我們細細品味。”
還有就是台灣普通話,除了聲音嗲嗲外,細聽之下會發現發音與大陸還略有差距。比如,台灣朋友會把“和”讀成“漢”,把“垃圾”讀成“樂色”,把“液體”讀成“意體”。這要拜“老北京”齊鐵恨先生所賜。原來,1945年台灣光復後,為了讓同胞儘快掌握國語,從1946年5月1日起,齊鐵恨每天會在台灣廣播電台做示範讀音廣播。“他的話就是法律,怎麼教就都怎麼念了”。既然老師是“老北京”,那麼他教出來的“台普”自然也帶上了京音。
難怪老舍先生的公子舒乙1994年訪台後感慨,“台灣人居然一口北京話!全島由北到南,由西到東,由大人到小孩,全會!全島二千萬人全說北京音的國語,真是一個奇蹟……”
台灣與北京,相隔數千里之遙,這種半個多世紀語音聯繫的背後,是兩岸間千絲萬縷、切不斷割不舍的精神紐帶。“我們所了解的中華傳統文化,還有一部分在台灣。”在小馮同學看來,這部分精神烙印絕非外力所能抹去的,台灣文化中國魂,千真萬確。
來源:作者:洪俊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