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聊一部很“敢”的劇。
許瑋甯,在劇中飾演一位房思琪式的白領。
賈靜雯,在劇中飾演一位長期遭受丈夫家暴的妻子,另一個“房思琪”。
賈靜雯接這樣的角色,心疼
豆瓣熱評里,大家更是稱讚。
它“幾乎把社會所有女性的崩潰都拍在劇情里”。
是的,《她和她的她》。
聚焦生活中各式各樣的“女性侵害”。
但最重要的,是它展示了一個很少被重視的角度——性侵PTSD。
這也是這幾年“房思琪”們在新聞里來被越來越多人看到。
但很快就會迅速隱沒的原因。
人們只看到日常陰影下的煉獄有多麼恐怖。
卻很難想象。
這煉獄,可以讓一個女性煎熬多少年。
01
“房思琪”們並不都是些小透明。
《她和她的她》里的“房思琪”,隱身於某種光鮮亮麗的人生之中。
林晨曦(許瑋甯 飾),一個在世俗標準里堪稱成功典範的當代獨立女性。
享有30+圈層女性的“頂配”。
一份蒸蒸日上的事業。
身為商圈內頗具名氣的獵頭顧問,已經被選為年度十大專業年輕女性。
一位論及婚嫁的完美男友。
李皓明(李程彬 飾),又帥氣又體貼,同樣也是白領精英,360°無死角的優秀。
一個令同事艷羨的千萬豪宅。
看似如魚得水的生活里,她過得快樂嗎?
一個細節。
林晨曦一覺醒來,驚慌地發現門窗緊鎖的家裡,有鴿子闖入。
它戴着腳環。
之後在接受財報記者採訪的時候,她突然眼神定定地看着一片羽毛,緩緩飄浮在半空中。
記者幾次喊她,她都完全沒聽到,似乎進入了另一個世界裡。
直到攝影師快門閃光,才將她拉回到現實里來。
羽毛並不存在。
她略顯尷尬地低下頭,眨眨眼,撇了撇嘴,甚至像是對剛剛丟了魂的自己露出一點厭棄。
鴿子不存在,它殘留的羽翼也不存在。
它只是林晨曦痛苦的潛意識的外化。
而她厭棄的。
是時刻會失魂落魄的自己。
她向來不跟別人來往,聲稱沒有家人,唯一與她親近的是交往三年多的男友。
可她也從不對他卸下心防,甚至想分手別拖累對方。
只有在她用來儲藏自我的博客小世界裡,她才能敞開心扉,述說那份被封存依舊的脆弱:
因為無時無刻
幾乎是強迫性難以控制地
我會一直不停回想那件事
我漸漸明白
我的靈魂某些碎片被留在受創現場
我一直困在那裡
我的人生卡住了
哪裡也去不了
被埋藏的過去是什麼?
一次車禍,女主再度醒來,彷彿進入了某個平行時空當中。
而她發現自己被捲入一宗殺人案件當中。
她的國中老師謝志忠(陳以文 飾)被殺。
劇集就此開啟懸疑劇的模式,跟着女主開始尋找老師被殺的真相,以及她那份不為人知的創傷。
(p.s. 以下涉及嚴重劇透,介意的肉友請謹慎下滑。)
一開始看到這,本肉還以為會是類似《想見你》那種平行時空的懸疑推理+奇幻設定。
但越往後看會發現。
其實劇集的架構,基於某種創傷後遺症搭建而起。
這裡需要引入一個心理學術語:“解離”。
意思是患者會“在記憶、自我意識或認知的功能上的崩解。起因通常是極大的壓力或極深的創傷。”(來源:維基百科)
平行時空。
實則是女主陷入解離狀態時想象出來的世界。
在那裡忘記創傷,甚至忘記自己的工作、家人及朋友。
這部劇便是以女主追兇,找回失去的記憶為主線,一步步帶着觀眾抵達那次慘痛的經歷,一點點理解那個拒人千里的林晨曦。
於是,全劇最令人窒息的場面,是林晨曦遭受老師性侵的案發現場。
老師強行抱住她,推倒她,摁在沙發上,對她說:
“忍耐一下。”
林晨曦神情極其痛苦地呆住了。
這時,剛好師母買菜回家,目睹一切,滿臉震驚,然後呢?
沒有出聲,沒有阻止。
她輕輕地掩上門。
打開收音機播放音樂,像無事發生一樣開始做家務。
播的是一首聽起來有些輕快,實則表意殘酷的反戰曲目《花兒們都到哪去了》。
她們究竟什麼時候才能明白
墳墓都哪去了, 漫漫時光流逝
墳墓都哪去了,已是很久以前的事
墳墓都哪去了
它們都被鮮花覆蓋
哦,她們何時才知曉
花兒已經不見了
為什麼選擇這首歌?
我想起《房思琪的初戀樂園》的作者林奕含,說過這麼一句話:
“人類歷史上最大規模的屠殺,是房思琪式的強暴。”
她曾以二戰時期的大屠殺,來比擬性暴力的殘酷。
而在師母視若無睹地播放這首歌時,你會理解那種沉痛的諷刺。
又一個人,“在戰爭中喪命”。
這是《她和她的她》觸及的第一個,也是全劇最核心的議題。
權勢性侵。
02
什麼是“權勢性侵”?
在台灣的刑法條例里,有一條叫做“利用權勢性交或猥褻罪”。
指的是在權力不對等的關係里,例如職場里的上下屬,學校里的師生,醫院裡醫患關係等等,被害者與加害者發生性交或猥褻行為。
可能有人會辯解,學生愛上老師這也是可能的啊。
但實際上很多研究表明,一旦關係中權力不對等,弱勢方很難保有百分百的自主性。
正如台灣的女性保護中心“現代婦女基金會”曾發文強調:重點在於權勢,而非意願。
於是,弔詭的是。
很多情況下,這些施害者甚至是大家眼裡“恩人”一般的存在。
《她和她的她》便以第一人稱,把這種隱蔽的罪惡帶來的傷害層層盤剝。
傷害還未發生的時候,林晨曦不是沒有試圖表達過恐懼。
第一次被老師強吻,她也想過要跟爸媽講。
可話還沒到嘴邊就被打斷。
爸媽一聽她提起老師,趕緊商量要不要買東西感謝老師對她的關愛有加。
然後,林晨曦陷入了沉默。
再然後,性侵發生。
她想說出來,可老師那句“沒人會相信你”讓她一直把話噎在心裡。
她能怎麼辦呢?
只能默不吭聲地。
一次次過度地清洗自己的身體。
反覆地摳手指頭直到鮮血滲出。
直到她承受不了痛苦的百般折磨,終於說出了口。
會得到一點解脫嗎?
不會。
在性意識並沒有普及的社會裡,林晨曦得到的不是安慰支持。
而是二次傷害。
是女性受害者普遍在遭受侵害後,難以對抗的結構性困境。
諸如“你為什麼不反抗?”這類問責,從父親的口中出現:
這句話也時常被網友用來當做對受害者的質疑
而少有人知道的是,反抗並非想當然的那麼簡單。
日本metoo運動代表人物伊藤詩織,曾在演講中分享過一項調查數據:
70%的受害者在(性犯罪)當下都會身體僵硬
因為他們想活命
沒有辦法做出反抗的動作
伊藤詩織的《一席》演講
結果怎麼樣呢?
校長為了學校名譽不受損,動用權力壓下她的報案。
學校里流言蜚語,同學們開始傳言她勾引老師。
而施害者一臉得勢的樣子來到林晨曦家中,口口聲聲說不報案不聲張,才是真的為了受害者着想。
師母出面一頓“理性分析”:
於是,發生過的一切。
都彷彿沒發生過。
只留下林晨曦一個人,在創傷的狀態下,獨自面對二十年。
這種幾方合夥圍攻的可怖,更是在大家“慶幸”她失憶這點上表露殆盡。
林晨曦在進入解離狀態後失憶了。
而那個世界裡,周圍人的反應是什麼呢?
所有人都希望她不要想起來。
所有人都默契地對她的創傷緘口不言。
所有人都認為把傷疤遮蓋住,對她來說才最好不過。
沒有人,想過一個傷疤要治癒,其實首先必須面對。
逃避往往只會帶來更大的傷害。
除了探討權勢性侵這條劇情主線,《她和她的她》在支線上涉及的性別議題也非常之多。
比如類似N號房事件的數碼性暴力。
林晨曦的高中好友楊佳纓(溫貞菱 飾)偶然發現對象把拍她的性愛視頻發到群組給別人看。
很快影像外流,人盡皆知,身邊人對她蕩婦羞辱。
比如職場性騷擾。
空降高管Danny(吳慷仁 飾),對高傲的林晨曦各種猥褻舉動,滑背、強吻、甚至強姦未遂。
吳慷仁演壞男人真的太壞了,看得我幾次想衝進屏幕打他
比如職場潛規則。
長得好看的女員工最好得是已婚狀態入職,以免進公司後惹麻煩。
以及公司內部,常態化的權色交易。
有客戶應酬的場合,高層會問有沒有基層女員工願意去陪酒吃飯。
美其名曰給員工提供“掙外快”的福利,實則把女員工當作性工具獻給客戶。
劇集的議題涉獵也不局限於女性群體。
比如安插了一個男性角色,點出。
沒有權勢的男性,同樣也遭受父權社會的結構性壓迫。
他也會去應酬陪酒,因為這是像他這般沒靠山的底層員工積累人脈的有效手段。
這部劇豆瓣能有8.4的高分,主要就在於這。
它再現了一個女孩遭遇性侵後的經歷。
再現了家庭、學校、司法等各個系統,如何一層層形塑受害者的創傷。
同時又將觸角,毫不吝惜地伸向那些讓大家倍感共鳴的現實痛點。
不過,說完它值得肯定的地方,我還是有個“但是”要說。
03
還是得先說一下這幾年在題材方面越來越讓我們“遙望”的台劇。
尤其是2019年,堪稱“台劇復興”年。
本土市場,有台灣華視自製的《俗女養成記》,豆瓣16萬人打出了9.2的高分。
海外市場,在流媒體方面也大顯身手,HBO Asia推出《我們與惡的距離》,FOX有《想見你》。
題材多元,高分,且不乏大膽。
在這樣的情況下,Netflix也是後知後覺。
到了2020、2021年,才憑《誰是受害者》與《華燈初上》扳回一城。
奈飛這兩部作品有一個共通點。
那就是除了緊跟社會熱門議題的題材之外,都屬於懸疑劇。
“現實性與可看性”並置,似乎變成了奈飛的爆款模式。
於是2022年的《她和她的她》。
我們看到了模式的延用:
外殼,仍舊主打懸疑劇。內里,裹的是女性議題。
但,這種模式並非永遠適用。
一邊要求類型化的娛樂性,一邊要求認真探討女性侵害導致了割裂的觀感,反倒有些”四不像“。
除了“為了懸疑而懸疑”,它也為了議題而生硬植入。
比如女主的兩個閨蜜,兩條支線其實跟主線故事沒啥關係,就像岔開出去的一部子劇集。她們出現的目的基本只是為了能容納進更多熱點。
所以肉叔在追劇的時候也冒出過疑惑,性別話題多到好像在沖KPI似的,創作者到底幾分真誠幾分算計?
這種模式下讓這部劇集。
一來,人物讓位於表達和劇情推進,大多角色都刻畫得扁平且符號化。
就說兩個最主要的男性角色。
並沒有脫離二元對立的人設的窠臼:
完美男人 VS 極致渣男。
女主的男友對她總是愛護包容,治癒得像大白轉世。
女主的男同事,極度厭女,集家暴妻子和性騷擾同事於一身,壞到令人咬牙切齒。
二來,有多角度挖掘女性困境,但沒有深層次的探討。
比如劇中最讓人難以接受的結局設置。
一碗“大和解”的雞湯。
林晨曦與曾傷害過自己的高中好友重聚,她們歡笑,擁抱。
她與曾沒有堅定站在自己這邊的家庭和解。
甚至於出現在劇集里的涉案角色,或遲或早,統統都呈現出了人性之善。
師母這個情節的設置也是為了滿足下觀眾看劇的爽感
但,對於遭受創傷折磨的女孩們而言,和解哪會來得這般“輕易”?
那些曾經作為加害者的”共犯“,哪真能這般全員向善?
這樣的結局,理想得讓人甚至放下了憤怒。
這部劇集最終邁出的這一步是聚焦受害者重新尋回自我,也許這沒錯。
但。
林奕含的《房思琪的初戀樂園》里有一句話:
我現在讀小說,如果讀到賞善罰惡的好結局,我就會哭,我寧願大家承認人間有一些痛苦是不能和解的。
去承認痛苦的不能和解,或許才能保持應有的不忿。
這世界沒那麼糟糕。
但也沒那麼美好。
人們早已經習慣了遺忘。
也習慣了在一輪又一輪的控訴聲下,依然保持着沉默,甚或厭倦。
我們能改變的,只有我們自己。
所以。
若有下一部,請更紮實地,不妥協地回擊現實。
只有如此,女孩們才能看到真正的希望曙光。
本日打工人:巴斯特冷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