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料的英文是“Spice”,來自拉丁語中“Species”,用以形容昂貴而稀少的物品。在中世紀的歐洲,香料就是高貴的奢侈品。這裡所說的香料,包含姜和辣椒之類的作料,還有丁香、肉桂、胡椒、茴香、肉豆蔻以及甘松香,可以去腥的檀香、樟腦和苦艾等。在古代歐洲,香料的用途非常廣泛,不僅可用於巫術儀式、咒語、凈化、防腐、化妝、香水、治療、毒藥,還可用來烹飪、食物儲存和調味。因為其稀缺性,人們甚至相信香料是介於今生和來世、天堂和凡塵之間的東西。在這樣觀念的加持下,香料不僅是食物的必需品,還是地位和榮耀的象徵。那麼,當時的香料到底有多貴呢?
資料記載,一斤藏紅花可以和一匹馬等價交換,一斤生薑抵得上一隻羊,兩斤肉豆蔻可以換來一頭牛。假如人們嘲諷一個卑微潦倒的小人物時,常用的口頭禪就是:他連胡椒都沒有。歐洲史記載得很明確,最早發現香料價值的是阿拉伯人。從宏觀的角度來說,阿拉伯人控制香料貿易的原因也很簡單,那就是阿拉伯帝國的興起。

大約在12世紀左右,阿拉伯人控制了當時唯一的水上和陸運的聯運地段。水城威尼斯看到了香料生意的暴利,他們先是買通埃及的統治者,繼而又和阿拉伯世界的統治者達成貿易協定,成功霸佔地中海至亞歷山大港之間的航道,壟斷香料生意長達三百年之久。這也是很多人困惑威尼斯一個彈丸之地,為何還能有高光時刻的原因所在。後來,阿拉伯帝國被奧斯曼帝國取代,尤其是君士坦丁堡的陷落,使歐洲和外界的香料貿易線被徹底阻斷。新興的商業帝國西班牙乃開始探索起了通往東方的新航線。
哥倫布是歐洲史上明文記載的先行者。他發現的美洲之地,刺激了其他國家的探索欲。葡萄牙人緊隨其後也開始了自己的大航海。他們的運氣好過哥倫布。在航海家達伽馬的帶領下,葡萄牙人順利繞過非洲好望角,抵達了印度。在那裡,他們獲取了相當於遠征隊費用60倍價值的貨物。從此以後,東方商品到達歐洲完全可以不用再經過西亞、北非地區和地中海。

1511年,葡萄牙人的東方探險獲得了新的成功,他們奪取了馬六甲,即今之新加坡,完全控制了香料之路,使威尼斯的香料貿易迅速衰落。資料記載,葡萄牙人控制馬六甲之後,歐洲每年消費的胡椒暴增了300多倍,而威尼斯的香料貿易卻在13年間暴跌了75%。作為老牌的貿易強國,威尼斯哪肯輕易認輸。一時間,兩方貿易戰打得好不熱鬧。鷸蚌相爭,漁翁得利。葡萄牙人和威尼斯的商業競爭,給了同樣覬覦香料貿易的荷蘭人機會。
這個國家從羅馬時代就以高超的造船技術出名,遠洋航海亦是他們的古老傳統。當葡萄牙人因為和威尼斯競爭而將品相不高的香料運抵歐洲而飽受批評時,荷蘭人卻顯露出了獨特的商業智慧。根據歷來歐洲市場的消費數據,荷蘭人不再盲目收購香料,而是將目光瞄準了幾種昂貴的細香料:八角、茴香、桂皮、肉豆蔻以及丁香,搞起了精準種植。資料記載,為了控制這四種香料的產量以達到物以稀為貴的目的,荷蘭人嚴令每個島只准生產一種香料。
比如,在安汶島,荷蘭人只要求這個島生產八角和茴香,班達島生產肉豆蔻,錫蘭島生產桂皮。在馬魯古群島,為了控制丁香的產量,荷蘭人不惜賠付巨資將其他島的丁香樹統統拔掉。實際上,葡萄牙和荷蘭的商業競爭,不僅存在於東南亞地區,遙遠的東亞一帶也常常閃現着他們的身影。明朝的絲綢、陶瓷、漆器,這幾件歐洲人購買力極強的大宗商品都是他們競爭的重點對象。此外,因為豐臣秀吉出兵朝鮮,導致和明帝國貿易徹底斷絕,日本市場急需的瓷器、絲綢、紙張和獸皮等產品有了很大的缺口。這麼大的市場,亦促使荷蘭人加快腳步趕去東亞攫取商業利益。

當初,荷蘭人和葡萄牙人在東南亞競爭的時候,為了及時調動人力和財力,荷蘭成立了名為東印度公司的據點,在商業競爭中受益匪淺。因此,他們前往東亞開闢商業區的時候,故技重施,亦打算在中國沿海奪取一塊地區。和葡萄牙人在東南亞地區競爭時用的策略一樣,這次他們瞄準的也是葡萄人的控制區:澳門。
他們認為奪取了澳門,就會取代葡萄牙人,成為明朝新的貿易夥伴。然而,荷蘭人不知道的是,早先不被明人待見的葡萄牙人通過幫助明朝鑄造紅衣大炮及培養軍事人才抵禦遼東的八旗軍而和明政府建立了頗為和諧的關係。於是,在明政府明裡暗裡的支持下,荷蘭人數次攻擊澳門都沒有討到便宜。不過,在巨額利潤的驅使下,荷蘭人並沒有放棄,他們調整思路,開始從外圍着手。因為中國官方再三拒絕和荷蘭進行貿易,所以荷蘭人乾脆繞過明帝國的官僚階層,直接和中國海商集團建立合作關係。

當時,以日本平戶為基地,操控整個中國東南沿海走私貿易的是中國海商首領,福建泉州人李旦。此人早年混跡菲律賓,通曉西班牙語和葡萄牙語。之前,因貿易糾紛,李旦曾被西班牙人扣留充當苦役。因此,他對西班牙人頗為敵視,所以當荷蘭人提出合作的請求後,李旦答應的極其乾脆。1619年,荷蘭人控制印尼雅加達,於此築城設防,作為總督駐守之地。有了這個立足點,荷蘭又在不久後侵入台澎,使平戶、台灣、雅加達形成三點一線。貿易線被荷蘭人頻繁劫掠的葡萄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競爭壓力。明朝呢?因為應付遼東戰事以及李自成、張獻忠掀起的農民起義耗費了大量人力物力,對荷蘭人的沿海騷擾亦是有心無力。就在這時,一個名字喚作鄭芝龍的民間海上武裝,在1625年突然崛起,替明帝國遏制了荷蘭人的兵鋒。

因為鄭芝龍崛起的太突然,僅用了短短的1年有餘的時間發展,就擁有擊敗明朝正規軍的強大武裝力量,導致很多人相信前文所述的大海商李旦和鄭芝龍效力過的顏思齊是一個人。也正是因為鄭芝龍有擊敗明朝正規軍的力量以及對被俘官兵表現出的善意,使明政府很願意對其進行招撫,以達到“以盜制夷”的效果。於是,在1628年,經過福建巡撫熊文燦的多番招撫,鄭芝龍乃於當年九月正式歸附朝廷。
史料記載,鄭芝龍為了討好福建達官及朝中貴人,乃以海上劫掠的財貨向其行賄,獲得了他們的好感,在官場站穩了腳跟。隨後,鄭芝龍又通過討平其他海盜,證明了自己的軍事實力。殘存的海盜集團為求自保紛紛向荷蘭人靠攏,荷蘭人也欲剷平鄭芝龍集團。雙方遂於金門料羅灣展開決戰。結果以荷蘭人慘敗收場,海盜集團的最後一支較為強大的武裝集團劉香亦被鄭芝龍隨後剿滅。從此以後,鄭芝龍徹底控制台海周邊地區的航海權,並壟斷了大陸方向生絲、瓷器等海上貿易。海船欲貿易,必須交銀三千兩,無鄭氏令旗,不能往來。僅靠這項生意,鄭芝龍每歲便可收入千萬。荷蘭的台海貿易線遭到了極大的打擊,乃退而求其次,轉而壓榨台澎民眾和漢族移民的種植園經濟,搞的台澎地區反荷起義此起彼伏。
1661年,台澎反荷事業有了轉機,因為他們迎來了一個強有力的援手:鄭芝龍的兒子鄭成功。

史料記載,在鄭芝龍擊敗荷蘭侵略軍,獨霸台海貿易不久,中國內地亦發生了格局重塑。1644年,駐守山海關的明朝將領吳三桂降清,協助入關的八旗軍擊敗李自成。1645年,在華北地區站穩腳跟的清軍分為兩部,對關中的李自成和立國南京的弘光政權進行了攻略戰爭。大敵當前,南明政權依然政斗不熄,終於使清軍輕易攻破南京城。中央政權垮台,明朝地方豪強紛紛擁兵自重,鄭芝龍兵多將眾且富可敵國,當然不落下風。於是,他乃扶持明室宗親隆武帝於福建。從後來鄭芝龍不設防備,故意將清軍放入福建來看,他擁立隆武帝更多的是挾帝自重。
簡而言之:清兵一日不來,鄭芝龍可以假借擁立之名,位尊權重,自擅富貴;清軍若大兵壓境,則可拋棄隆武帝,自己納土歸降,亦不失封侯之賞,保全自己在八閩的地位和勢力。可惜鄭芝龍錯估了滿清的誠意。1648年,鄭芝龍聽信清軍統兵大將博洛的謊言,僅帶少量護衛前往清軍營中投誠,旋即被清軍拘置,而後裹挾至北京,鄭氏集團群龍無首,遂陷入分裂。直到1650年鄭成功兼并金門和廈門的同宗鄭聯、鄭彩所部後,才逐漸將鄭氏集團控制。

當時,南明的抗清武裝有兩部分是最強有力的,一是東南沿海的鄭成功,二是西南地區的李定國。兩股力量遙相呼應,一度給清政府很大的壓力。然而,在1657年,一件突發事件卻打破了八旗軍的窘狀:知曉永曆政權虛實的權臣孫可望投靠了清朝。以此為契機,清軍調集重兵,對永曆政權發動了前所未有的軍事攻擊。1659年正月,清軍順利攻破永曆政權的治所昆明,永曆政權退入緬甸。換而言之,鄭成功變成了僅存的一支規模龐大的抗清武裝。不過,因為清軍主力都在西南一帶,鄭成功還是有機會翻盤的。因此,他調集重兵發動了攻取南京之役。可惜,由於判斷失誤、鄭軍的訓練方法和生活習慣以及配備的武器不是很適應陸戰,這場北伐之戰最終以失敗告終。

縱觀鄭成功的反清鬥爭,基本都是在浙江、福建、廣東三省之地。在這麼狹窄的海岸平原上,想要持續不斷的獲取養活近十萬鄭軍之糧秣是極其困難的。根據掌管鄭軍財政的楊英記錄:鄭成功有多次軍事行動,都是為了奪取糧食才發動的。從他的記載上看,從1649年至1661年,鄭成功在十三年中一共發送了四十四次之多的奪糧之戰,頻率可謂相當驚人。通過投降過來的鄭軍將領,清朝很快知道了鄭成功的致命弱點,便採用了海禁之策:禁止沿海官民和鄭氏私自貿易。在這樣的高壓政策面前,遭遇南京之敗的鄭軍一度頗為窘迫。必須找個地方休養生息,鄭成功遂將目光對準了海峽對岸的台澎之地。計較已定,有個問題隨之而來,鄭成功不熟悉荷蘭人在台澎的兵力部署和各港口的水文資料。好在先前鄭成功和荷蘭人交涉的時候,早安排了內應,一個叫何延斌的人替鄭成功解決了這個難題。

1661年4月21日,鄭成功精選士卒2.5萬人,分乘400艘戰船開向了台澎地區。4月30日,藉助潮汐,鄭軍高大的戰船越過鹿耳門港,兵鋒直指赤嵌樓。當時主政台澎的荷蘭主官是揆一。作為歷任東印度公司在遠東多個地區的高級經理人,揆一的應對措施很簡單,就是派兩艘體型遠超鄭軍的戰艦及一艘武裝商船和一艘快艇反攻鄭軍。此外,揆一還派兵從熱蘭遮城出發,打算採用南北夾擊的方式攻擊鄭成功。揆一用如此微弱的武裝部隊攻擊鄭成功的絕對優勢兵力,原因不外乎是對中國軍隊戰鬥力的錯誤認識。他認為鄭氏集團和台灣當地的少數民族沒有什麼不同,在自己的堅船利炮面前,鄭成功麾下的戰船是無力抵抗的。殊不知,鄭成功早已想好了如何對付荷蘭戰船。
史料記載,在狹窄的台江海峽之內,鄭氏集團採用火攻的方式,很快便擊潰了荷蘭戰船。荷蘭軍戰艦一艘被焚毀,其他的三艘,兩艘嚇得跑到了遙遠的日本,剩下的一艘則奔向了雅加達。陸上攻擊的荷蘭僱傭兵呢?他們先是被久經沙場的鄭軍箭雨射的抬不起頭,隨後又被鄭成功的精銳部隊鐵甲軍衝擊的四散而逃。面對鄭軍強大的兵鋒,赤嵌樓的荷蘭士兵扛不住了,於5月11日率先投降。固守熱蘭遮城的揆一不願束手,仍堅守不降。他在盼望雅加達的荷蘭人發兵援救。如其所想,雅加達的荷蘭軍果真派來了援兵,然而在作戰經驗豐富的鄭軍面前,最終還是以損兵折將告終。不可否認,荷蘭當時的兵器製造水平確實高於鄭軍,再加上荷蘭軍的地形優勢及鄭軍長於水戰短於攻堅,鄭軍對熱蘭遮城確實沒有太好的辦法,最終只能選擇對其展開長期圍困。

1662年1月25日,在經過漫長的圍困後,鄭成功採用荷蘭降軍的意見,攻取了熱蘭遮城附近的高地,然後於此處架炮轟擊熱蘭遮城。揆一見此,知道大勢已去,遂於2月1日向鄭軍投降,簽署了投降協議。至此,荷蘭人在台澎地區長達38年的殖民統治就此終結。對遠東的失敗,荷蘭人當然不甘心。於是,當康熙帝銳意收復台澎時,荷蘭人亦加入了清軍戰隊。不過,由於清政府頒布的嚴苛“禁海令”,荷蘭公司再無無法以物美價廉的中國商品轉銷日本或者歐洲了。換而言之,此時的台澎地區對他們來說已經毫無貿易價值了。1668年7月,荷蘭人主動放棄剛剛佔領四年的雞籠港,結束了他們的遠東貿易。

鄭成功呢?他收復台澎以後,則打算以台澎為跳板,發展海島貿易,取得更多像菲律賓這樣的東南亞邊緣島嶼,打造一個強大的海上勢力,然後接着和清廷較力。此外,比起荷蘭人的落寞收場以及後世的痛罵,被後人以“民族英雄”膜拜的鄭成功也比他們好太多了。唯一不足的,就是他的壽命不長,僅39歲。也就是說,收復台灣的那一年,也是他生命的最後一年。對台灣的水土不服、長年累月征戰導致的舊傷複發以及剛打下台澎後銳意經營引起的過度勞累,都是重要因素。但若深究起來,永曆帝被害、父親鄭芝龍被清廷處死以及兒子鄭經醜事被揭露才是促使鄭成功一病不起的主要原因。尤其是最後一件,鄭成功嫡長子鄭經和鄭經四弟的乳母陳氏私通生子一事引起的各方連鎖反應。

史料記載,當鄭成功得知鄭經的醜事後,當即便派人手持令箭趕赴廈門,欲以治家不嚴之罪斬殺鄭經之母董氏、鄭經、鄭經四弟的乳母陳氏及其子。然而,金廈諸將得悉命令後,不但抗命不遵,反而扣留了使者。緊接着,諸將為防鄭成功回師征討,又調兵遣將加強了金、廈兩地的防禦。一時間,台澎和金廈之間,幾成水火之勢。親人和諸將領的不忠不孝,終於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1662年6月23日,病入膏肓的鄭成功帶着抗清未成的遺憾離開了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