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人擠一籠、刷牙用馬桶水,揭開美國移民噩夢|深度

“每個籠子里關着32個人”“喝的、刷牙的水,和沖馬桶用的是一樣的水”……這不是某部反烏托邦美劇的場景,而是現實中美國佛羅里達州的“鱷魚惡魔島”——一個新近啟用的移民拘留中心。

在這個搭建在沼澤地上的臨時帳篷營地里,被拘押的移民生活在高溫潮濕、蚊蟲肆虐的環境中。他們沒有正常的食物、沒有基本的衛生條件,甚至連與律師溝通的權利都被剝奪。被拘留者的律師形容,移民所受待遇如同“實驗老鼠”。

然而,美國官方卻說這裡“狀況良好,符合標準”。美國國土安全部還表示,打算繼續建造更多的“鱷魚惡魔島”式設施。

到底誰在說謊?這片被鱷魚和蟒蛇環繞的土地,究竟是所謂“高效的移民解決方案”,還是披着文明外衣的制度暴力?

沼澤之籠

“鱷魚惡魔島”的名字來源於美國加利福尼亞州舊金山附近的“惡魔島”,又名阿爾卡特拉斯島,它在20世紀30年代至60年代是以條件極其惡劣、越獄難而“聞名”的重刑犯監獄,關閉後被開發成旅遊景點。多部知名電影以此地為取景地,包括《肖申克的救贖》《勇闖奪命島》等。如今,這個象徵“極限懲罰”的地名再度出現在現實中,只不過對象從重罪犯變成了移民。

“鱷魚惡魔島”鳥瞰圖

“鱷魚惡魔島”的前身是戴德-科利爾訓練與中轉機場,位於邁阿密市中心以西約72公里處。在特朗普政府的推動下,佛羅里達州州長德桑蒂斯動用緊急權力徵用了這塊土地,並在短短8天內將其改造為大規模拘留中心。特朗普本月1日還專程踏足“鱷魚惡魔島”,為其開張“剪綵”,以宣傳美國政府對非法移民的“嚴打”政策。

7月1日,特朗普(左)在美國國土安全部長諾姆(中)陪同下參觀“鱷魚惡魔島”。

據悉,該設施擁有5000個床位,所用到的鐵絲網長度達8500米,裝有200多個監控攝像頭,並配備了400多名安保人員。從美國媒體拍攝的視頻中可以看到,擺放密集的上下鋪床位都被鐵絲網圍得嚴嚴實實。

佛羅里達州有關部門此前介紹,該中心為被扣押者提供醫療照護、律師和神職人員服務,並設有健身區域。但據媒體從被扣押者及其家屬等方面獲得的消息,中心“條件惡劣”,餐食內“全是蟲子”,廁所內污物遍地,到處是蚊子。夏季的佛州南部天氣酷暑難耐,但中心仍不時關停降溫設備。

美國官員預計,這座移民拘留設施每年的運轉經費高達4.5億美元。但諷刺的是,這筆資金的主要來源“絕大部分”挪用自聯邦緊急事務管理局一項原本由拜登政府用於安置尋求庇護者的專項資金。換言之,原本用於保護的預算,如今反過來被用於關押。

拘留所四面被沼澤環繞,當地還生活着包括鱷魚在內的大量危險動物。

對這一設施的運行狀況,美國兩黨多名議員12日進行了實地探訪。民主黨議員猛烈抨擊該中心存在擁擠、骯髒、蟲害肆虐等嚴重問題,痛斥這是“對人類的虐待”,強烈呼籲立即關閉。而一同去參觀的共和黨議員則反駁稱,“我看不見骯髒環境,看不見有人受到不人道對待”,還指責“民主黨人的言辭與現實不符”。面對同一場景卻得出截然不同的結論,移民的真實處境也在黨派爭鬥中被淹沒。

而圍繞“鱷魚惡魔島”的爭議也不僅限於政界。移民權利倡導者、原住民部落和環保組織等紛紛發聲反對。佛羅里達州美國公民自由聯盟表示,該設施“不僅殘酷而且荒謬,凸顯了移民系統正日益淪為懲罰而非幫助的工具”。與此同時,兩家美國環保組織已在聯邦地區法院提起訴訟,試圖阻止“鱷魚惡魔島”建設,認為該項目違反了美國環境法規,不利於野生動物保護。

儘管爭議不斷,美國國土安全部長諾姆卻在12日宣布,她正在與5個共和黨領導的州進行談判,以新建類似佛羅里達州“鱷魚惡魔島”的拘留設施,並預計這些設施的拘留容量更大,以期儘快將被收押者驅逐出境。

特朗普7月1日親赴佛州視察被稱為“鱷魚惡魔島”的新建移民拘留中心,有示威者舉標語抗議。

制度之“牆”

“鱷魚惡魔島”的出現並非偶然,而是特朗普第二任期在移民政策上全面收緊、系統推進的其中一個縮影。從邊境到內陸,從政策到執法,美國的移民治理正日益呈現出“驅逐型治理”的特徵——強調威懾與隔離,削弱庇護與救助,重構合法與非法的邊界。這一治理思路雖打着國家安全與社會秩序的旗號,卻在操作層面演變為對移民群體的廣泛懲罰性管理。

相比第一任期,特朗普此次重返白宮後,移民政策不僅延續了原有的強硬基調,更在執行力度、覆蓋範圍與制度設計上作出更激進的調整。

在外部邊境控制方面,特朗普就職當天即宣布美國南部邊境進入“國家緊急狀態”,隨後國防部多次增派部隊至邊境地區,部署包括偵察機、無人機甚至海軍艦艇在內的軍事資源,對邊境和海岸實施全天候監控。與此同時,特朗普政府還下令將關塔那摩灣美國海軍基地作為非法移民安置點,並計劃在全美各地軍事基地建立軍事拘留網絡。

在內部執法方面,美國移民和海關執法局(ice)獲得更大權限,被允許在以往被視為“敏感區域”的、如學校和教堂等場所進行抓捕。部分移民、外國留學生被強加以“威脅國家安全”“煽動暴力和恐怖主義”等罪名驅逐出境。此外,特朗普政府還實施“胡蘿蔔加大棒”的策略,一邊提出向自願離境的非法移民每人發放1000美元,鼓勵其自行離境;另一邊則取消向非法移民提供的社會福利,甚至在政府系統中將他們標記為“死亡”,以切斷生計的方式逼迫其離境。

更深層次的變化體現在對難民接收與合法移民體系的結構性重構。特朗普不僅恢復了“留在墨西哥”政策,還暫停美國難民接納計劃,並提出要取消“出生公民權”。同時,特朗普政府還試圖以500萬美元出售“特朗普金卡”的方式,為富有的外國人提供入籍綠色通道。這種“限制窮人、放行資本”的邏輯,正在重塑美國移民政策的底層原則,也引發了關於公平性與國家身份定位的深刻爭議。

美國政府數據顯示,從特朗普今年1月20日就任總統至6月15日,聯邦移民拘留設施關押的人數從3.9萬增至5.6萬。儘管特朗普政府強調被拘留的移民中很多人有犯罪記錄,但移民與海關執法局檔案顯示,大量僅涉嫌違反移民法規、並無刑事犯罪記錄的人也在此期間被拘留。

分析認為,本質上,特朗普將移民政策作為一項民粹主義政治工具,以回應美國中下層白人在經濟全球化與社會文化轉型中的焦慮情緒。面對產業空心化、社會流動性下降以及種族結構變化,部分白人群體感到自身地位受威脅。特朗普將移民描繪為“就業競爭者”“治安隱患”“文化入侵者”,並將這一危機敘事綁定在“讓美國再次偉大”的政治口號中,強化了“我們”與“他們”的二元對立。

正是在這種動員結構下,“鱷魚惡魔島”之類的拘押中心成為象徵性場所——它不僅是一個功能性拘留設施,更是特朗普政治敘事中“國家強硬回歸”的視覺化表達。拘押場所的惡劣條件、遠離公眾視線的選址、與自然風險相伴的環境,都強化了“非法移民必須付出代價”的象徵意義。

但問題在於,這種治理邏輯並不能解決美國移民問題的根源。相反,它極易掩蓋結構性矛盾,引發新的社會撕裂。在高壓政策的推動下,不僅庇護制度面臨瓦解,移民權利體系被侵蝕,甚至連原本合法移民也在逐步邊緣化。

在國際層面,這種做法也衝擊着美國一貫宣稱的“人權價值觀”和“民主典範”形象。當一個國家用軍隊圍堵家庭、用沼澤安置尋求庇護者、開高價兜售公民身份,它所暴露的已不僅是邊境問題,而是治理結構的選擇性正義。

作者丨賴晨璐

排版丨陳翩翩

編輯丨郭永佶

審校丨黃海寧

監製丨康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