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射、追殺、車陣,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漢賦如何書寫軍事內容?

賦是兩漢時期盛行的一種文學形式,它從楚辭中發展而來,經歷騷體賦、漢大賦、抒情小賦三個階段的演變,可以說漢賦在兩漢時期盛行了四百餘年,雖然其內容、情感多有改變,但在漢代文學界上始終處於重要地位。漢代士人的軍事觀、漢代軍事訓練為漢賦創作提供寶貴的題材內容與思想內容,這也是兵家文化對漢賦的一種影響。兵學與文學在某種意義上有着相互影響的作用,並非單純的割裂。而在漢賦中軍事成分較重的當屬京都賦校獵賦

一、京都賦中有關軍事的書寫

京都賦,以城市首都為創作對象,最先來源於都城選址的討論,尤其為漢代的漢賦家,不僅描述城市的建築面貌和建築風格,也在描述的過程中多有以兵家理論分析自身定都理論的作用與影響。他們從兵家角度上剖析地形、物產、風土人情等影響都城選址的重要因素,因此他們在創作京都賦的過程中蘊含著兵家觀念,這也是將京都賦列為兵事賦的重要標準。

1、京都賦的地理書寫

京都賦作為漢賦的一種體裁,對地理學的研究與運用最為深入,其中的地理學自然被運用於文學創作中。同時作為軍事的考慮,這種地理學也融合了軍事的因素,所以在進行地理概述的時候,京都賦自然而然滲透着軍事觀念的書寫。

關中地區發達的農業,漢賦家在一些京都賦作品中就常有提及此地利因素對於王朝的重要性,漢賦家認為王朝興盛最重要的就是《西京賦》中“處沃土則逸,處瘠土則勞,此系乎地者也”的觀點。

他們認為關中地區的肥沃土地能極大提高百姓的糧食生產量,其生產量足以使得百姓不憂飢餓,可以安心地進行勞動生產。百姓基本物質需求的穩定,也間接為王朝提供了大量的糧食稅收,極大增強了王朝的實力。

此外,“守國之利器”也是《論都賦》對於關中地區天然防禦能力的評語。張衡在《西京賦》對關中地形有過一段這樣的評價:“見於左有崤函重險、桃林之塞,綴以二華,巨靈贔屓,高掌遠跖,以流河曲,厥跡猶存。右有隴坻之隘,隔閡華戎,岐梁汧雍,陳寶鳴雞在焉”。這是張衡在描述關中地區的險峻,述說關中地區“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優良地形防禦系統。

基於關中險峻的地形,歷代關中地區的統治者不僅在僅有的幾條能進入關中的道路上設置了關隘,還不斷完善關隘的防守基建,以此阻擋外敵的入侵。加上關中地區周邊的地形也極為險峻,避免了關中地區不像中原地區那般容易陷入四面皆敵、無險可守的尷尬局面。

正因為關中長安獨特的地理防禦優勢,《西都賦》寫下了“左據函谷、二崤之阻,表以太華、終南之山。右界褒斜、隴首之險,帶以洪河,涇、渭之川,防禦之阻,則天地之隩區焉。”的評語,班固認為關中地區的山河帶來了強有力的保障,這對一個王朝而言,國都的存在無疑是王朝延續的重要因素。

2、京都賦的王道論述

“王道”思想不僅在王朝統治上發揮了重要作用,也在軍事領域中有着不可忽視的影響。在春秋戰國這般充滿爾虞我詐的權謀時代,道義被排斥在外,以致有“春秋無義戰”的說法,然而這並不代表道義在戰場上的無用,相反在雙方軍事實力旗鼓相當的時候,道義往往就是左右戰局勝負的關鍵。

如果說“霸道”是強國強軍的重要手段,那麼“王道”思想在眾多軍事家眼中,就是鎮國、鎮軍的中心思想,是凝結國家實力,三軍實力的重要手段。兩漢京都賦在對於洛陽選址上也是從王道角度進行論述。

京都賦的主要論述點是長安和洛陽哪座城市更為適合作為都城選址,關中長安被作為都城的根據是因為有山川險阻和肥沃土地作為後盾;而洛陽之所以被作為都城,其重要原因之一就是洛陽位於天下的“中心”:道義上的集合處。這也是京都賦王道思想中的一個兵家觀:居中鎮國。

“居中鎮國”在某種意義上是指依靠仁政學說來統治朝野百姓的兵家觀念,也就通過天下萬民所向的“道”來維護統治地位。雖然山川險阻有利於軍事攻防,但這並不代表處於有利地形就能高枕無憂。若王朝行德政,以仁治國,那麼洛陽在四方威脅的局面則能轉化為四方拱衛的優勢,如此不僅便於王朝巡視天下,也利於地方在貢賦運輸方面的便利。

二、校獵賦中有關軍事的書寫

校獵賦,是以校獵活動為創作對象的賦。校獵賦之所以作為漢賦軍事書寫的另一種代表性題材,原因在於作品中狩獵活動的主體是漢代軍士或者已經有過從軍經驗的漢士人,這些狩獵主體在狩獵過程中體現了他們高深的軍事素養和軍事技巧,因此校獵賦的軍事色彩更為濃厚、更為純粹。

兩漢軍隊的兵種配置多元化且分配有序,以車騎作為衝鋒,武器以弓弩作為遠程打擊,再以騎射進行游擊。漢代的校獵活動就多次運用了這種多樣化的戰術,對獵物進行獵殺,藉此來進行軍隊的戰術訓練和戰術技巧的提升,這也在校獵賦中就有過多次述說和描寫。

1、騎兵的騎射戰術

漢代騎射在校獵的考核分為“騎”和“射”兩種。“騎”在漢代的騎兵戰術中多數是通過正面突擊和側面奔襲來實現戰術目標,騎兵若是正面突擊,則需要騎兵部隊進退有序且整齊劃一,主要講究一個“穩”字;而側面奔襲則需要騎兵在速度和靈活性兩方面掌握主動權,講究“快”。

在漢代賦家就對這兩種戰術所呈現的戰術效果進行了生動的描述,如機動靈活中風馳電掣的速度:“軼赤電,遺光輝。追怪物,出宇宙。彎蕃弱,滿白羽。射游梟,櫟蜚遽”;也有車、騎兵射獵的威力和泰山壓頂般的行軍:“車騎雷起,股天動地。先後陸離,離散別追。淫淫商快慢結合”。

“射”是漢代的弓箭射擊之術,是兩漢軍隊的重要考核科目之一。漢代軍隊對於士兵的射術技巧極為重視,也對射獵進行了系統化的分類:戈射和遠射,戈射是射殺天空的鳥禽,遠射則是射殺陸地的野獸。

這兩種射法在校獵活動中經常出現,因此校獵賦也出現了大量關於射獵和戈獵的描寫,這些漢賦家在其作品中對於士卒精湛的射擊技巧給予了高度的評價和稱讚,如《子虛賦》雲;“掩翡翠,射着馭。微贈出,纖繳施。弋白鵠,連駕鵝。雙鴿下,玄鶴加。”

2、步兵的格殺技巧

兩漢軍隊的步兵格殺技術是繼騎射技術外的另一件戰爭殺器。與匈奴等游牧民族相比,中原地區的漢族人主要以農耕為生,所以大部分漢人不擅長騎馬,但就於步軍作戰,兩漢時期的步兵單兵能力可以說是世界頂級水平,漢代將領陳湯就曾評價漢軍有着“一漢抵五胡的能力。

漢軍強大的步戰能力不僅有着中國古代軍隊長期步戰生涯的歷史沉澱,也有歷代軍事家對步兵訓練改進的思想成果。而關於兩漢步軍的步兵格殺技術在漢代的漢賦中有所描述,可以從當時步軍對獵物的獵殺方式中看到兩漢步軍的格殺技巧,其大概可以分為圍殺、刃殺、追殺這三種。

圍殺。漢代的軍隊編製繼承了秦朝軍制,分為伍、什、隊、官、曲、部的軍隊編製,其中“伍”是以五人為單位的作戰體系,圍殺也是在這個作戰體系常運用的步兵作戰技巧。到了兩漢的校獵活動,步兵的圍殺技巧變成了通過對獵物進行包圍來捕捉,也是一種常用的獵殺手段。

刃殺。刃殺主要是指步兵以兵器來進行搏殺的技巧,這種格鬥技巧的高明之處在於兵器的優良,步兵的武器裝備越是精良,其作戰能力越是強悍。兩漢時期的冶鐵、鍛鐵技術飛快發展,就連百鍊鋼也有所普及,所以當時漢王朝軍隊的武器裝備包括鎧甲和武器基本換成了鐵製品。

追殺。漢步兵的追殺並非單純地對敵人斬盡殺絕,因為對人不留情面地殺戮很大可能會導致狗急跳牆的不可控局面,所以中國兵法中有着“窮寇莫追”的理念。然而窮寇莫追則無法消滅敵人的有生力量,這仍會對己方造成巨大的軍事威脅。

而漢步兵展現了其先進的追殺藝術:欲擒故縱。欲擒故縱的追殺是一種心理上的追殺技巧,在這種追殺技巧下,不僅能消耗敵軍的體力和戰鬥力,也能極大打擊敵軍的士氣,大大抵消敵軍以命相博的心理。

3、車兵的車陣戰法

中國古代車兵是流行於先秦時期的一個兵種,也是當時各兵種中的主力。春秋時期,對於國家軍事強弱的評判是以國家擁有的戰車數量來決定,一些軍事強國會被稱作為“千乘之國”,其中的“乘”就是戰車的數量單位。車兵之所以會被當做強國的標準評判,與其自身存在的強大破壞力和防禦力有關。

在兩漢的校獵活動中,漢車兵駕駛戰車形成戰車陣,組成可攻可守的陣法,這過程中的駕駛技藝更可以稱讚為神乎其技。在形成守勢車陣之時,車兵會將各戰車匯聚形成巨大的戰車陣,同時保持着緩慢而同步的推進,揚雄的《羽獵賦》云:“徽車輕武,鴻絧緁獵,殷殷軫軫,被陵緣阪,窮敻極遠者,相與列乎高原之上。”

車兵駕駛的戰車在行駛中並排而行,各戰車間既保持着距離,又相互連接,龐大的戰車陣緩緩行駛,形成泰山壓頂之勢,使敵人無從進攻,昔日西漢名將衛青就憑藉過此陣抵禦並重創了匈奴軍,這便是是車陣的厲害之處。

結語

從漢賦中有關京都、校獵的描寫,可以看出漢賦家對漢王朝周邊的軍事壞境、敵我雙方的軍事力量有着深刻的認識,如京都賦中對長安和洛陽進行都城選址的議論、校獵賦中對漢軍狩獵的描寫,都在反映兩漢士人本身的軍事觀念和軍事經歷。

漢賦家在漢賦中對軍事領域進行書寫不僅僅是一種自身軍事認識的表達,他們更多的是藉此體現漢王朝強大無比的軍事力量,反映自身對王朝強大的自豪、皇帝對自身見解認同的渴望,也藉此再現泱泱華夏的文化和武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