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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避寒
編輯|避寒
一個關於尊嚴的故事,從1944年說到今天。
貨車能運什麼?建材、蔬菜、傢具,能運遺骨嗎? 日本人覺得可以,中國人說不行。
這背後藏着一段80年前的血債,和一個至今未解的問題,人死了,尊嚴還在嗎?

抓人如抓兔
1942年冬天,東條英機坐在首相官邸里算賬。
太平洋戰爭打了一年,日本男人都上了戰場,工廠缺人,礦山缺人,碼頭也缺人,怎麼辦?抓中國人來幹活。

11月27日,日本內閣通過一個決定,從中國"輸入"勞工。 注意這個詞——"輸入",就像輸入貨物一樣。
日本人給這個行動起了個代號:"獵兔作戰"。
兔子跑得快,人也一樣,得想辦法抓。
華北派遣軍接到命令在中國強制徵召勞工。 日華勞務協會和華北勞工協會成了幫凶,他們用欺騙的手段招人,告訴農民去日本能賺大錢,包吃包住,還能學技術。
騙子的話誰信? 飢餓的人信。
山東、河南、河北,到處都有日本兵端着槍抓人。看到年輕力壯的,不管你在幹什麼,直接裝進卡車。

有的人正在田裡幹活,鋤頭還在手上就被抓走了。有的人去趕集,買菜的錢還捏在手心裡,人就不見了。
河南洛陽,1944年4月,國民黨十五軍六十四師一九一團二營五連上尉連長耿諄,在與日軍作戰中腹部中彈。血流了一地,人暈了過去,醒來時,已經在日軍的俘虜營里。
耿諄29歲,讀過書,當過連長,日本人很快發現了這個"人才",身上有軍官的氣質,說話有條理,能管得住人。
石家莊俘虜營里,耿諄見到了同樣被俘的李振平,兩個軍人一見如故,他們不知道,這段友誼會在一年後的暴動中發揮關鍵作用。

7月,300個中國人被塞進貨船底艙,七天七夜,沒有陽光,沒有新鮮空氣。 有人死在船上,屍體就扔進大海。活着的人聞着死人的味道,聽着海浪拍打船舷的聲音,不知道自己要被運到哪裡。
船艙里有人在哭,有人在罵,有人已經瘋了,耿諄一直沉默,眼睛望着艙頂,心裡在想着什麼,沒人知道。
目的地日本秋田縣花岡町。

這是"獵兔作戰"的第一批"戰利品",後面還有兩批,1945年4月600人,5月100人。總共1000個中國人,有986人活着到了日本,另外14個死在了路上。
鹿島組在等着他們,這家公司後來成了世界500強,但當時,它需要免費勞工來挖銅礦。

人間地獄有個名字
花岡中山寮。
聽起來像個度假村,實際上是個屠宰場。

木片搭的工棚,一天干15到16個小時,吃什麼?橡子面和蘋果渣,那是餵豬的東西。
冬天穿單衣,腳上草鞋,站在冰水裡挖礦石,手凍僵了拿不住工具,日本監工就用鞭子抽。
安徽宿縣的李體益後來回憶:"每天挖3米深的坑,搬走砂石,干不完就挨打,有兩個日本人特別狠,用鉗子夾着火炭往身上捅。"
那種痛,像萬根針扎進肉里,李體益的胳膊上至今還有燒傷的疤痕。
河道改造工程,聽起來很文明,實際上就是讓中國人用血肉之軀去挖河床,搬石頭,修堤壩,沒有機械,全靠人力。

每天死人是常事。累死的,餓死的,凍死的,被打死的,半年死了200多人,每天都有人倒下,再也站不起來。
屍體怎麼處理?挖個坑埋了,連塊木牌都沒有,有時候人還沒完全死透,就被扔進坑裡。
監工福田金五郎最狠,他手裡拿着一根特製的鞭子,用公牛的生殖器晒乾製成的。 抽在人身上,皮開肉綻,他最喜歡看中國人跪地求饒的樣子。
"我們是太君,你們是奴隸!" 這是福田經常說的話。

1945年春天,日本搞了個"突貫期"——突擊貫通下水道。工作量翻倍,工作時間延長到16小時, 很多人當場累癱,再也沒能站起來。
勞工們開始竊竊私語,有人說:"這樣下去,咱們都得死在這兒。"有人說:"拼了吧,橫豎都是死。"
耿諄聽着這些話,心裡開始盤算什麼。
1945年6月,一個叫薛道同的勞工餓急了,他跑到一戶人家裡,要了個饅頭。就因為這個饅頭,日本人用牛鞭活活打死了他。

薛道同倒在血泊里,手裡還攥着半個饅頭,饅頭上沾着血,血里混着泥土。
耿諄看着薛道同的屍體,心裡的火徹底點燃了。

700人的最後一搏
"我們不能再忍了!" 耿諄對着工棚里的中國人說。
"與其苟且偷生,不如起義赴死!"
勞工們看着這個瘦得皮包骨頭的連長,眼裡有了光。
"就算死,也要死得有尊嚴!"

耿諄知道這是九死一生的事,他也知道,不做這件事,大家都得慢慢死在這裡,與其被折磨死,不如轟轟烈烈地反抗一次。
第一個響應的是李振平,兩個人在石家莊俘虜營就認識,現在又分在不同的小隊當頭目。"老耿,你說怎麼干,我就怎麼干。"
接下來是孟連祺、張金亭、劉錫才... 一個傳一個,700個人很快就串聯起來了。
計劃很簡單,殺死監工,奪取武器,往北海道方向逃跑,能跑多遠算多遠,能活一個算一個。
暴動定在6月27日深夜,但耿諄改了主意。
那天值班的是"老人太君"石川忠助和"小孩太君"越後谷義勇,這兩個日本人平時對中國勞工還算客氣,有時會偷偷給點吃的。石川還會說幾句中國話,叫勞工們"老鄉"。
"不能傷害好人。" 耿諄說,他冒着生命危險,把暴動推遲了三天。這個決定後來救了石川和越後谷的命,也暴露了暴動計劃。

6月30日晚11點,行動開始了。
劉錫才負責切斷電話線,他掄起鎬頭砸向電話機,一下、兩下、三下,電話機碎了,火花四濺,靜夜裡的巨響,提前暴露了行動。
700個中國人衝出工棚,打死了幾個監工,往獅子森山跑,月光下,影影綽綽的人群像決堤的洪水。
"不許進民宅!日本老百姓無罪!不能傷害婦女兒童!" 逃跑路上,耿諄還在約束隊伍。"不能讓人說我們是土匪,咱死,也要死得光榮!"
這就是中國人的底線,即使在絕境中,也不能丟掉做人的原則。
獅子森山,莽莽蒼蒼,700個人很快就走散了。有人迷了路,有人摔下山崖,有人躲在山洞裡不敢出來。

耿諄身邊只剩下二三十個人,眼看天快亮了,追兵越來越近,有人勸他自殺,免得被抓住受罪。
耿諄解下綁腿,準備上吊,繩子套在脖子上,腳剛離地,追兵就到了。
暴動震驚了日本朝野,2萬軍警出動圍捕,連小學生都被動員起來,拿着竹槍上山"打兔子"。
第二天,700人全部被抓。

尊嚴的價格
共樂館廣場,石子鋪地。
日本人把抓回來的中國勞工按在地上跪着,雙手反剪,繩子勒進肉里,三天三夜不給水喝,不給飯吃,頭頂烈日,腳下尖石。

5歲的谷地田恆夫和同學們被老師帶到廣場,老師發給每個學生一根木棍,讓他們抽打跪在地上的中國人。
"清國奴!死去吧!" 小學生們一邊打一邊喊,有的往中國人身上吐口水。
廣場上很快就有了屍體。
耿諄被單獨審訊,鐵絲扎拇指,十指連心的痛,灌涼水,灌到昏死過去,再用冷水潑醒。福田金五郎親自審訊,要讓這個"暴動頭目"生不如死。
審訊室在劇院里改建,高大空曠,聲音有迴音,中國勞工被綁在長凳上,用注射器往肚子里打水。 打滿了水,肚子鼓得像皮球,再把人倒立起來,讓水從嘴裡鼻子里流出來。
看到20多個勞工被倒吊在房樑上拷打,耿諄開口了:
"打錯人了!我是主謀!這事都是我乾的!打我!殺我!把他們放了!"

一個人扛下所有責任,這就是連長的擔當。
福田不信,他要的是口供,是承認日本人的"仁慈",是中國人的"懺悔"。耿諄什麼都不說,只是重複那句話:"都是我乾的。"
耿諄被判死刑,後改無期徒刑,其餘12人判了有期徒刑。
8月15日,日本投降,消息傳到花岡,日本人還不相信,監工們繼續折磨中國勞工,死人的數字還在增加:7月100人,8月49人,9月68人,10月51人。
直到美軍佔領日本,悲劇才真正結束。
1946年11月,耿諄和倖存的勞工坐船回國,在甲板上,他們看着越來越遠的日本海岸,眼裡沒有恨,只有疲憊。

活着回來的人,身體都垮了,有的得了肺病,有的落下殘疾,有的精神失常,整夜整夜地做噩夢。
1948年,國際軍事法庭審判戰犯,鹿島組4個監工,大館警察署2個警察,都被判刑。 福田金五郎被判絞首,後改無期徒刑,1955年,這些戰犯全部獲釋。
而那418個死去的中國人,再也回不來了。
1953年7月7日,100多名遇難者後代和日本進步人士共同努力,首批中國勞工遺骨終於回到祖國。

那時候運遺骨,用的是專門的靈車,有儀式,有哀樂,有對死者的尊重。 日本進步人士自發組織了"中國人遺骨發掘團",用了整整8年時間,才把散落各地的遺骨收集起來。
每一具遺骨都被小心包裝,貼上標籤,能找到姓名的寫上姓名,找不到的就寫"無名烈士"。沒人敢用貨車運輸,因為大家都知道,那些是人,不是貨物。
1989年,花岡事件倖存者在北京成立"花岡受難者聯誼會",耿諄當選會長,他們向鹿島建設提出三項要求:道歉、建紀念館、賠償。
鹿島建設拒絕了。

1995年,11個花岡事件倖存者和遇難者家屬把鹿島建設告上法庭,這是日本歷史上第一次中國人狀告日本企業的訴訟。
法庭上,耿諄拄着拐杖出庭作證,81歲的老人,聲音還很洪亮:"我們要的不是錢,是尊嚴!"
2000年,鹿島建設拿出5億日元和解,但耿諄拒絕簽字。
"中國勞工不稀罕他們的施捨,我們要的是認罪,是道歉,是有尊嚴的賠償。"
律師勸他:"老爺子,你都86歲了,就別較真了。"
耿諄搖頭:"活着要有骨氣,死了也要有尊嚴,這錢我不要。"
2012年8月28日,耿諄在家中去世,享年99歲,至死,他沒有領過"花岡中日友好基金"的一分錢。

今天,當我們聽說日本人想用貨車運送中國勞工遺骨時,應該想起什麼?
想起那418個死在異國他鄉的中國人,想起他們生前承受的屈辱,想起他們死後應得的尊嚴。
想起耿諄那句話,咱死,也要死得光榮。
尊嚴這東西,生前要爭取,死後也不能丟。
貨車可以運貨物,但遺骨不是貨物,每一具遺骨背後,都有一個鮮活的生命,都有一段被侵略被奴役的歷史。
用貨車運遺骨,就是對死者的再次侮辱。

80年過去了,有些賬還沒算清,有些尊嚴,還在等待歸還。
花岡事件告訴我們人可以被殺死,但人的尊嚴殺不死。
這就是為什麼,即使到了今天,我們仍然要說,不行。
參考資料:
新華社:《太平洋戰爭期間,日本強征近4萬中國勞工赴日做苦役,傷亡慘重》
中國新聞網:《花岡慘案倖存者及遇難者家屬對日索賠案始末》
人民網黨史頻道:《中國二戰被擄勞工血與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