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都說和尚是色中餓鬼,尼姑也差不多。

尤其是尼姑,能進出內宅。只要讓她們搭上話,就能勾引出事兒來。
要說那三姑六婆,最不該讓她們進家門。
這些人閑得慌,心眼又多。跑過千家萬戶,見識廣、門路熟。別說那些不規矩的女人,十個里九個會被她們帶壞。
就算是正經女人,她們也能想出各種辦法,把沒事變成有事。
所以正經人家,常貼告示不許她們進門。
其中最厲害的要數尼姑。她們藉著拜佛的名義,把庵院當據點。
能引女眷去燒香,能勾子弟去閑逛。
見了男人,行禮稱呼和和尚一樣,方便接觸。
進了內室,又是女人身份,更容易搭話。
歷來拉皮條、做馬泊六的,十有八九是尼姑。尼庵里私會的事也不少。
唐朝時有個婦人叫狄氏,家裡是大官,丈夫也是高官,人稱狄夫人。
狄夫人長得極美,在京城出了名。
京城裡的貴婦們吵架,常說“你再得意,也比不上狄夫人,敢欺負我?”
她名聲極好,性子又貞潔,說話做事都很正經。
一次西池春遊,京城男女都去了。
王侯貴族的車馬帳篷,一眼望不到頭。狄夫人也去了。
有個叫滕生的年輕書生,正在京城等官做。
他也在池邊,看見狄夫人的美貌,魂都飛了。
一直跟着她,眼睛都看直了。
狄氏偶然抬頭,看見滕生風流,但沒放在心上。
可滕生看傻了,恨不得把她吞下去。問了旁人,才知是有名的狄夫人。
遊玩結束,滕生悶悶不樂地回去,想了一整夜。
從那以後,走路、吃飯都想着她,像丟了魂一樣。
實在熬不住,就去狄夫人家附近打聽。知道她平日很正經,沒機會接近。
滕生想:“她平時總有來往的女眷吧?要是能搭上,或許有機會。”
一天,他看見狄夫人家走出個尼姑。就跟上去,問路人,知道是靜樂院的慧澄,常去狄夫人家。
滕生心裡一喜:“有了!”趕緊回住處,包了十兩銀子,跑到靜樂院。
“院主在嗎?”慧澄出來,見是個年輕官人,就請他進來喝茶。
行禮後,慧澄問:“您貴姓大名?來這兒有事嗎?”
滕生報了姓名,說:“沒別的事,久仰您的德行,備了點香火錢,來拜拜。”說
着從袖子里拿出銀子遞過去。
慧澄是老江湖,一看銀子不輕,就知道有事求她。
嘴裡說不用,手卻接了過來。“多謝您的厚禮,有什麼事就說吧。”
滕生假意說沒什麼,就是表表心意,然後告辭回去。
慧澄心裡犯嘀咕:“這年輕小伙,給我這老尼送這麼重的禮,又不說事,怪得很。”
之後,滕生每天都來院里轉,越來越殷勤,兩人漸漸熟絡。
慧澄直接問:“官人有話就說吧,只要能幫,我一定儘力。”
滕生嘆道:“說出來怕不妥,估計成不了。但這事關係到我的命,求您行行好,要是不成,我就病死算了。”
慧澄見他說得古怪,就說:“成不成先說說看。”
滕生就把在西池見到狄氏,如何着迷,只要能成,花多少錢都願意,說了一遍。
慧澄笑了:“這可難。我跟她來往,知道她雖然美得很,但一點毛病沒有,怎麼下手?”
滕生想了想,問:“您跟她熟,知道她平時喜歡什麼嗎?”
慧澄說:“沒見她特別喜歡什麼。”
滕生又問:“她托您做過什麼事嗎?”
慧澄說:“前幾天,她托我找些好珠子,說了好幾次,就這一件。”
滕生大笑:“太好了!真是緣分。我有個親戚是珠商,有的是好珠子。我現在就去拿,要多少有多少。”
說完,他出門雇了匹馬,飛快地離開。
沒多久,帶了兩袋大珠子回來,給慧澄看。
“這些珠子值兩萬貫,看在她美貌的份上,讓一半,一萬貫賣給她。”
慧澄說:“她丈夫出使北邊了,她一個女人在家,哪有那麼多錢?”
滕生笑了:“就算四五千貫也行,再不,幾百貫也成。要是能成好事,不要錢都可以。”
慧澄也笑了:“說傻話。有這些珠子,我幫你動動嘴,想些辦法,讓她來院里走走。到時候讓你們見一面,你自己想辦法,成不成看你運氣,可不關我的事。”
滕生連忙道謝:“全靠您了!”
慧澄提着兩袋珠子,去了狄夫人家。
2
見了狄氏,行禮後,狄氏問:“袋子里是什麼?”

慧澄說:“是您前幾天托我找的珠子,我挑了兩袋好的,送來給您看看。”
解開袋子,狄氏拿起珠子,嘖嘖稱讚:“真是好珠子!”看了又看,愛不釋手。“要多少錢?”
慧澄說:“要一萬貫。”
狄氏驚訝:“這價錢只有平時的一半,太便宜了。但我相公不在,一時湊不出那麼多錢,怎麼辦?”
慧澄拉了狄氏一把:“夫人,借一步說話。”
狄氏跟她進了房。慧澄說:“夫人喜歡這些珠子,不用花錢。是一個官人托我辦事,願意送的。”
狄氏問:“這官人要辦什麼事?”
慧澄說:“是個年輕官人,被仇家冤枉,丟了官職。想求個門路到吏部,把事情說清楚,恢復官職。他願意送這些珠子。我想,夫人的兄弟和相公的叔伯們,都是大官,夫人找個門路指給他,這珠子就不用花錢了。”
狄氏說:“這樣的話,你先拿回去還他,我慢慢想想,有了門路再說。”
慧澄說:“他的事急,拿回去,他可能就找別人了,到時候珠子就沒了。不如先放您這兒,我跟他說有門路,明天來聽迴音。”
狄氏說:“行。”
慧澄告辭,回去把情況告訴了滕生。
滕生問:“接下來怎麼辦?”
慧澄說:“她既然收下珠子,不管怎樣,明天我一定想辦法讓她來,看你的手段了!”
滕生又給了她十兩銀子,讓她明天早點去。
這邊狄氏送走慧澄,又拿起珠子細看,越看越喜歡。心想:“我托兄弟們幫忙,這點事不難,這珠子眼看就是我的了。”
人不能有貪心,一有貪心,被人看透,就會落入圈套。
要是狄氏不託尼姑找珠子,就不會有這事。
就算見了珠子,有錢就買,沒錢就罷,明明白白,誰也動不了她。
就因為喜歡珠子,又沒錢買,才落入別人的圈套,把一個清清白白的人,弄得沒法收場。
3
第二天,狄氏正在想這事,慧澄來了,問:“夫人想好辦法了嗎?”

狄氏說:“我昨晚仔細想了,有門路,肯定能成。”
慧澄說:“但有個難處。一萬貫的事,不是小事。我一個窮尼姑,說來說去,人家也不認識我們,就算說能辦成,他怎麼信?”
狄氏說:“這話也對,那怎麼辦?”
慧澄說:“依我看,夫人就說要設齋,來我院里。等那官人也在,就像碰巧遇上,見個面說清楚。這樣行嗎?”
狄氏是正經人,聽說要見陌生男人,臉紅了,擺手說:“這怎麼行!”
慧澄立刻變了臉:“有什麼難的?就讓他說下情況,您應下來,讓他放心,僅此而已。要是夫人說見不得,這事就辦不成了,算了,我也不勉強。”
狄氏又想了想,說:“既然您這麼說,應該也沒事。後天是我亡兄的忌日,我去院里做齋。但只能讓他說一兩句話就走,得防着別人說閑話。”
慧澄說:“本來就是這樣,說完事留他幹嘛?肯定不會久留。”
慧澄約好後,回到院里,滕生已經在等了。她把事情一說,滕生連連道謝,稱讚尼姑好口才。
到了那天,慧澄一早起來,準備好齋飯,先把滕生藏在一個沒人去的靜室里,桌上擺了好酒好菜,關上門。
慧澄自己出去招呼,等着狄氏。設好香餌,專等大魚上鉤。
那天傍晚,狄氏果然打扮得很漂亮來了。她怕被人看見,把僕人都打發走了,只帶了個小丫鬟進院。
見了慧澄,狄氏問:“那人來了嗎?”
慧澄說:“還沒。”
狄氏說:“太好了,先把齋事辦了。”
慧澄幫她做完法事,叫個小尼姑帶丫鬟去別處玩,然後對狄氏說:“去小房坐坐吧。”
領着狄氏轉了幾條暗巷,到了靜室前,掀開帘子。
狄氏看見裡面有個美貌少年,桌上滿是酒菜,嚇了一跳,轉身就要走。
慧澄趕緊打圓場:“正要讓夫人和官人見個面說句話。官人還不快拜見夫人!”
滕生趁機展示自己的俊俏,連忙走到跟前,對着狄氏就拜。
狄氏沒辦法,只好回禮。
慧澄說:“官人感謝夫人的好意,備了點酒謝您。夫人就領了他的心意,別推辭了。”
狄氏想起身,抬頭一看,原來是西池見過的那個年輕人。看他年輕,長得清秀可愛,心裡先軟了。
狄氏半羞半喜,輕聲說:“有什麼事,就直說吧。”
慧澄拉着狄氏的衣角:“夫人坐下說吧,站着怎麼聊?”
滕生倒了杯酒,笑着行禮,雙手遞過去請她入席。
狄氏不好拒絕,接過來喝了。慧澄拿起酒壺,也給滕生倒了一杯。狄氏懂她意思,也回敬了一杯。
兩人眉來眼去,狄氏之前那端莊的樣子全沒了。又問:“官人想補什麼官?”
滕生看了慧澄一眼:“師父在這兒,不好直說。”
慧澄說:“我迴避一下。”起身就走,“砰”地關上了小門。
說時遲那時快,滕生挪到狄氏身邊,抱住她:“自從在池邊見了夫人,我朝思暮想,快等死了。求夫人救我一命。只要能成,官不官的我根本不在乎,連命都是夫人的!”說著就跪下了。
狄氏見他長得俊,說得可憐,一口一個“夫人”地求,又驚又愛。
想喊,沒用;想推,卻被抱得緊緊的。
滕生藉著跪的姿勢,把她抱到床上放倒,就去扯她的衣服。
狄氏也動了情,控制不住,沒了主意。雖然遮遮掩掩,終究沒怎麼反抗,任他擺布。
滕生年輕懂行,手段厲害,弄得狄氏渾身發麻。狄氏雖然有丈夫,從沒經歷過這種事,喜歡得不得了。
事完之後,她拉着滕生的手:“你叫什麼?要不是今天,我算白活了。以後每晚都要和你見面。”
滕生說了名字,千恩萬謝。
正好慧澄開門進來,狄氏羞得說不出話。
慧澄說:“夫人別怪!這官人為你差點死了,我慈悲為懷,幫他一把,也算積德了。”
狄氏說:“你騙得我好!以後全靠你,每晚送他到我家來。”
慧澄說:“沒問題。”
當天晚上分開後,每天夜裡,慧澄都開小門放滕生進來,從沒斷過。
狄氏心裡愛得緊,怕他不高興,極力討好。滕生也全力陪她,好得像一團火。
過了幾個月,狄氏的丈夫回來了,兩人見面才少了些。但只要丈夫出去,她就叫人請滕生過來。
又過了一年多,丈夫聽到些風聲,看得緊了,兩人沒法再見面。
狄氏想不開,生病死了。
本來好好的一個女人,被尼姑誘壞了身子,還送了命。不過這也是狄氏自己意志不堅,動了情,才着了道。
但還有個正經女人,中了尼姑的計,卻始終不屈,和丈夫一起,把尼姑弄得死無葬身之地。真是大快人心,少見得很。
4
話說婺州有個秀才,姓賈。年輕有才,學問好。
妻子巫氏,長得極美,性子貞潔。
夫妻倆感情極好,從沒紅過臉。
賈秀才在大戶人家教書,常半年不回家。
巫娘子在家做活,和丫鬟春花過日子。
巫娘子針線綉活做得好,曾綉了一幅觀音像,莊嚴逼真,自己很得意。
讓秀才拿去裱,見了的人都誇。
裱好拿回來,掛在乾淨屋裡,每天燒香供奉。
因為敬觀音,街上有個觀音庵,庵里的趙尼姑常來家裡。
秀才不在時,還會留她住兩天。
趙尼姑也請她去庵里,可巫娘子本分,不愛出門,一年去不了一兩回。
一天春天,秀才不在,趙尼姑來看她。
聊了會兒,巫娘子送她出門。
趙尼姑說:“天氣好,大娘跟我出去走走吧。”
也是該出事,巫娘子就跟着走到門口,探頭往外看。
正好撞見一個打扮花哨的人過來,劈面碰上。
巫娘子趕緊躲進來,靠在門邊。趙尼姑卻站着沒動。
那人認識趙尼姑,說:“趙師父,找你半天,你在這兒。有事跟你商量。”
尼姑說:“我跟這位大娘告別,等會跟你說話。”跟巫娘子道別後就走了。
巫娘子關上門,回了屋。
那個叫趙尼姑的花哨男人,姓卜名良,是婺州城裡個極淫蕩的傢伙。
見了有點姿色的女人就想勾搭,不到手不罷休。
而且不管美醜,都要沾,所以常跟尼姑們來往。
有時尼姑幫他牽線,有時陪他調笑。
趙尼姑有個徒弟,叫本空,20多歲,長得不錯。
根本不像出家人,就像老尼養的JI女,陪人睡覺換錢,只是瞞着人。
卜良就是趙尼姑的主顧之一。
當天趙尼姑離開巫娘子,追上卜良,問:“卜官人,有什麼事?”
卜良說:“剛才這家,是不是賈秀才家?”
趙尼姑說:“是。”
卜良說:“早聽說他娘子漂亮,剛才跟你出來,躲在門裡的,就是她吧?”
趙尼姑說:“你真聰明,他家再沒第二個人。別說他家,這條街也沒比她更美的。”
卜良說:“果然漂亮,名不虛傳!什麼時候能再見見,看仔細點就好了。”
趙尼姑說:
“不難!二月十九觀音生日,街上有廟會,人多。
你到他家對門樓上租間房。她獨自在家,我去約她出門看會,肯定站很久。
到時候你從窗戶縫裡看,保准看夠。”
卜良說:“妙!”
到了那天,卜良照做,在對門樓上盯着賈家門裡。
果然,趙尼姑進去約巫娘子,她真的出來了。
巫娘子沒防備,又在自家門口,只怕街上人看見,哪想到對門樓上有人偷看?
卜良從頭看到尾,看得仔仔細細,直到她進去,才下樓。
正好趙尼姑也從賈家出來,兩人遇上。
趙尼姑笑:“看仔細了?”
卜良說:“看是看仔細了,可光想沒用,越看越動心,怎麼才能到手?”
趙尼姑說:
“你這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她是秀才娘子,平時都不怎麼出門。
你跟她非親非故,怎麼搭得上話?看看就算了。”
一邊說一邊走,到了庵里。
卜良進庵就給趙尼姑跪下:“你常去她家,一定幫我想個辦法,勾上她。”
趙尼姑搖頭:“難,難,難!”
卜良說:“只要能嘗嘗滋味,死也甘心。”
趙尼姑說:
“這娘子跟別人不一樣,話都不好亂說。
想讓她動心跟你往來,門都沒有!
但要嘗嘗滋味,硬來一下也行,就是急不得。”
卜良說:“難道要霸王硬上弓,來硬的?”
趙尼姑說:“也不用,讓她由不得自己。”
卜良說:“什麼妙計?我拜你為師。”
趙尼姑附耳低語:“這樣這樣……你看行不?”
卜良拍手大笑:“妙計!從古到今都沒有的好辦法。”
趙尼姑說:“但有一點,我哄了她,她醒了較真,肯定怪我,不跟我來往了,怎麼辦?”
卜良說:
“只要得手,她還會較真?憑着甜言蜜語哄她,說不定能長期來往。
就算她怪你,我也重重謝你。說不定我還能幫你說好話呢。”
趙尼姑笑:“看你那嘴臉!”
兩人說笑了幾句,各自散去。
5
從那以後,卜良天天來庵里問消息,趙尼姑天天盤算着怎麼騙巫娘子。

過了幾天,趙尼姑帶了兩盒茶點,來賈家看巫娘子。
巫娘子留她吃飯,趙尼姑趁機閑聊:“大娘子和秀才年輕,成親這麼久,也該有孩子了。”
巫娘子說:“是啊。”
趙尼姑說:“怎麼不誠心求一求?”
巫娘子說:“我在自己繡的觀音像前,天天燒香,偷偷求過,沒應驗。”
趙尼姑說:
“大娘子年紀輕,不懂求子的方法。
求子嗣要拜白衣觀音,有一卷《白衣經》,不是平時的觀音經,也不是《普門品》。
這經特別靈,我庵里那捲,後面記載了很多應驗的事,可惜沒帶來給你看。
別說別的地方,就咱婺州城裡城外,只要印了、念了這經的,沒有不生兒子的,真是有求必應。”
巫娘子說:“既然這麼靈,麻煩師父幫我請一捲來念。”
趙尼姑說:
“大娘子不會念,這經不是隨便就能念的。
得請你到庵里,在白衣大士像前親口許下念多少卷。
我幫你表表心意,先念幾卷開頭,再到你家教你怎麼念,以後你自己天天念就行。”
巫娘子說:“這好。我先吃兩天素,再去庵里許愿起經。”
趙尼姑說:
“先吃兩天素,足見大娘子誠心。
起經後,只要早上念經前吃素,念完了,吃葷也行。”
巫娘子說:“原來這樣,不難。”
她和趙尼姑約好去庵里的日子,先給了五錢銀子當經襯和齋供的費用。
趙尼姑回去後,馬上把這消息告訴了卜良。
到了那天,巫娘子果然吃了兩天素。
天不亮就起來打扮好,帶了丫鬟春花,趁早上人少,步行去了觀音庵。
各位注意,尼姑庵、和尚廟,好人家的兒女不該隨便去。
要是當時有熟人在旁邊,攔住她,不光巫娘子能保住名節,趙尼姑也能保住性命。
可她這一去,就要出事了:好人家的嬌美妻子,要被玷污;庵里的壞尼姑,要血染楓葉。
6
趙尼姑接着巫娘子,特別高興,請她進來坐。
倒了茶,帶她去拜白衣觀音。
巫娘子自己暗暗許願,趙尼姑幫她禱告:“賈門信女巫氏,願意念《白衣觀音經》,求早生貴子,吉祥如意。”
禱告完,趙尼姑敲響木魚,開始念經。
先念《凈口業真言》,再念《安土地真言》。
請過佛後,先拜了很久佛號,然後才開始念經。
趙尼姑一口氣念了20多遍經。
這尼姑心眼壞,知道巫娘子來得早,加上前幾天給了齋供錢,家裡肯定沒吃早飯。
她故意裝糊塗,不拿吃的出來,也不問巫娘子餓不餓。
就拖着時間,想讓巫娘子餓一早上。
巫娘子嬌弱,空着肚子早起,拜了半天佛,又累又餓。
不好明說,只叫丫鬟春花,湊到耳邊:“去看看廚房有沒有熱湯,倒一碗來!”
趙尼姑看見了,假意問:“光顧着念經,忘了大娘吃早飯沒?”
巫娘子說:“來得早,還沒吃。”
趙尼姑道:“瞧我這記性!沒準備早飯。這可咋整?要不提前開午飯?”
巫娘子道:“不瞞師父,真餓了。隨便來點點心墊墊也行。”
趙尼姑假意客氣了幾句,進房轉了轉,又去灶房晃了晃,才叫徒弟本空端出一盤東西、一壺茶。
巫娘子這時已經餓得肚子咕咕叫。
盤子里擺着些時新果子,不管飽。只有一大盤熱乎的糕。
巫娘子拿起一塊,又軟又甜。餓極了,不知不覺吃了好幾塊。
小師父倒了熱茶,她喝了兩口,又吃了幾塊糕,再喝茶。
沒喝兩口,巫娘子突然臉紅,天旋地轉,打了個哈欠,軟倒在椅子上。
趙尼姑假意吃驚:“咋了這是?怕是起太早,頭暈了。扶去床上歇歇。”
她和本空一起,連人帶椅抬到床邊,把巫娘子抱到床上放好。
這糕為啥這麼厲害?
原來,趙尼姑知道巫娘子不喝酒,特意做了這糕。
用糯米磨粉,拌上酒漿烘乾,再磨細,再拌酒漿。
反覆幾次,還加了些亂七八糟的葯末,做成糕。
一遇熱水,藥力酒力全發作,跟酒麴發酵似的。
旁人都扛不住,何況巫娘子沾點酒就醉。
大清早空着肚子,吃得多,熱茶下肚,藥性上來,哪頂得住?
7
趙尼姑用這招,把巫娘子放倒了。
春花見主母睡了,難得清閑,跟着本空去吃東西玩了,哪還管這邊。
趙尼姑趕緊從暗處叫出卜良:“女人睡床上了,隨便你折騰!想好怎麼謝我不?”
卜良關上門,掀簾一看,滿屋子酒氣。巫娘子兩頰緋紅,像朵醉海棠,越看越美。

卜良如餓狼見着小肥羊一樣,撲了上去。得意道:“總算有今天!”
巫娘子渾身發軟動不了,昏昏沉沉中,錯認是跟丈夫行事,糊裡糊塗任他折騰。
事完了,巫娘子還沒醒。卜良一手搭在她身上,頭靠頭睡了。
過了好久,巫娘子藥性退了些,醒過來。
見身邊躺着個陌生男人,嚇了一大跳,驚出一身冷汗,大叫:“不好了!”
她猛地坐起來,酒意全嚇沒了,厲聲喝問:“你是誰?敢玷污良家婦女!”
卜良也慌了,趕緊跪下求饒:“求娘子饒了我吧!”
巫娘子知道中了計。不答卜良的話,趕緊喊春花,一邊跳下床就跑。
卜良怕被人撞見,不敢追,還在房裡躲着。
巫娘子開了門,又喊:“春花!”
春花起得早,在小師父房裡打盹。聽見主母叫,打着哈欠過來。
巫娘子罵:“好奴才!我在房裡睡,你不陪着?”
她沒處撒氣,揚手要打。趙尼姑趕緊來勸。
巫娘子見了趙尼姑,火氣更大,打了春花兩巴掌:“快收拾,回去!”
春花說:“還要念經呢。”
巫娘子吼:“多嘴!誰用你管!”
她氣得臉發紫,不理趙尼姑,也沒說破,徑直出了庵。帶着春花一口氣回了家。
關上門,悶悶坐着。緩了會兒,問春花:“我記得餓了吃糕,怎麼會在床上睡着?”
春花說:“大娘吃了糕,喝了兩口茶,就倒在椅子上了。是趙師父和小師父扶你上床的。”
巫娘子問:“你在哪兒?”
春花說:“大娘睡了,我也餓,吃了剩下的糕,去小師父房裡喝茶。有點困,打了個盹。聽見叫就來了。”
巫娘子又問:“看見有人進房嗎?”
春花說:“沒見別人,就師父們。”
巫娘子沒說話。
想起夢裡的模糊片段,嘆了口氣:
“罷了,罷了。沒想到這妖尼這麼毒!把我清白身子,給那個天殺的玷污了,還怎麼做人?”
她對着自己繡的觀音哭:“弟子有恨,求菩薩顯靈報應。”
哭完,又想丈夫,哭了一場,沒精打采地睡了。
春花完全摸不着頭腦。
另一邊,趙尼姑見巫娘子氣呼呼走了,知道卜良得手了。
進房一看,卜良還躺在床上,咬着手指,發獃回想。
趙尼姑見狀,來了興緻,撲到卜良身上:“還不謝媒人?”
可卜良剛剛行事,力不從心。
老尼急了,咬了卜良一口:“便宜你了,急死我!”
卜良說:“感激不盡,晚上陪你盡興。還有,得想個長久辦法。”
趙尼姑問:“你不是只嘗滋味嗎?還有啥後計?”
卜良說:
“得隴望蜀,人之常情。嘗過了,哪能罷休?
剛才是強迫的,得讓她心甘情願,才有意思。”
趙尼姑說:
“你不知足!剛才強來,她一肚子火,甩頭就走。
還不知道她咋想的,哪敢再約?得等機會,只要她還跟我來往,總有辦法。”
卜良說:“是是,全靠你。”
當晚,卜良留在庵里,陪老尼取樂。
8
賈秀才在書館,夜裡做了個夢。
夢見自己在家,一個白衣女人進門,徑直進房。
他追過去,女人卻鑽進牆上掛的綉觀音軸里。
他抬頭一看,軸上有字,念道:“口裡來的口裡去,報仇雪恥在徒弟。”
轉身,見妻子跪在地上。他一把拉起,驚醒了。
他想:“這夢難解,難道娘子出事了?觀音示警?”
第二天,他辭別主人,一路往家趕,心裡犯嘀咕。
到家敲門,春花開了。賈秀才問:“娘子呢?”
春花說:“大娘沒起,還在床上。”
秀才問:“這時候還不起?”
春花說:“大娘不舒服,一直叫着官人哭呢!”
秀才慌忙進房。巫娘子見他回來,一骨碌爬起來。
他見妻子蓬頭垢面,兩眼通紅,哭着撲跪在地。
秀才驚道:“怎麼了這是?”
扶起她,巫娘子哭:“官人替我做主!”
秀才問:“誰欺負你了?”
巫娘子打發春花去做飯,哭訴了經過:趙尼姑騙她去念經,哄她吃糕醉倒,叫人趁機玷污。
秀才聽完,頭髮都豎起來了,拔劍拍桌:
“不殺這些人,不算男人!但不知道是誰,得想個萬全之策。”
巫娘子說:“我跟你說了,事完了。借你的劍,我死了算了。”
秀才說:
“別傻!你不是自願的,是遭了不幸。
你死了,娘家和外人要問,說出來你名聲不好,我前程也完了。
不說,你家人又不饒我,冤讎也報不了。”
巫娘子說:“要我不死,除非讓那些壞人死在我眼前,我才能忍恥活着。”
秀才想了想,問:“你被騙後,跟趙尼說了啥?”
娘子說:“我氣壞了,直接回來,沒理她。”
秀才說:“這樣,不能明着報。明着報,打官司,難免傳出去,壞了名聲。我想個計,讓他們一個跑不了。”
他低頭一想,忽然道:“有了!正合觀音夢裡的話。妙!”
娘子問:“啥計?”
秀才說:“你要報仇,就得聽我的。不然,仇報不了,清白也說不清。”
娘子說:“官人做主,我聽。只要做得乾淨。”
秀才說:“趙尼以為你沒說破,可能還想勾搭。你得去把她騙來,才有妙計。”
他附耳低語:“如此這般……這是萬全之策。”
巫娘子說:“計是好,就是丟人。為了報仇,拼了。”
夫妻計議妥當。
9
第二天,秀才躲在後院。巫娘子叫春花去庵里請趙尼姑。
趙尼姑見春花來請,暗道:“這女人怕是嘗着甜頭,轉性了。”
她搖搖擺擺,跟着春花飛似的來了。
見了巫娘子,趙尼姑說:“前日得罪了大娘,別見怪!”
巫娘子支開春花,捏着趙尼姑的手,輕聲問:“前日那人是誰?”
趙尼姑見有戲,壓低聲音:
“是這兒的卜大郎,叫卜良,有情有趣,小姑娘見了都喜歡。
他慕你標緻,天天求我。我可憐他誠心,又見你孤單,才成了這事。
哪家貓兒不偷腥?大娘別認真,快活快活。
他會像菩薩一樣敬你,寶貝一樣待你,多好。”
巫娘子說:“你該跟我商量,不該算計我。事已至此,不說了。”
趙尼姑說:“你不認識他,明說你肯嗎?現在都這樣了,不如長遠往來。”
巫娘子說:
“白出了丑,都沒看清他模樣性情。
既然他愛我,叫他來我家再會會。人真的好,暗地往來也使得。”
趙尼姑暗喜中了計,毫無疑心:“大娘果然如此,我今晚就叫他來。他人絕對好。”
巫娘子說:“點燈後,我在門內等,咳嗽為號,領他進房。”
趙尼姑歡天喜地回庵,告訴了卜良。
卜良樂瘋了,恨不得太陽早點落山,月亮快點出來。
傍晚,他就在賈家門口探頭探腦,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天晚了,門“撲”地關上。卜良正犯嘀咕,門裡咳嗽一聲。
他也咳嗽回應,一扇門輕輕開了。
他再咳嗽,裡面也咳嗽。卜良閃身進門,幾步就是天井。
星月微光下,隱約看見巫娘子的身影。
他上前一把抱住:“娘子恩德如山!”
巫娘子滿肚子恨,故意不推,反而緊緊抱住。
卜良急着親嘴,舌頭伸進她嘴裡亂攪。巫娘子抱得更緊,使勁吮吸他的舌頭。
卜良性起,舌頭伸得更深。
巫娘子狠下心,猛地一口咬住不放。
卜良痛得大叫,鬆手想掙,舌頭已被啃下五六分長一段。
他慌了,往外急跑。
巫娘子吐出舌尖,趕緊關門,跑到後門找秀才:“仇人舌頭在這兒!”
秀才大喜,拿汗巾包了舌頭,帶劍趁着星月,直奔觀音庵。
趙尼姑以為卜良在賈家過夜,已經關門睡了。
聽見敲門,小尼睡得死,老尼心裡有事,想着卜良和巫娘子,沒睡着。
她以為卜良回來了,叫不醒小尼,自己起來開門。
門剛開,賈秀才當頭一刀劈下。老尼倒地,鮮血直冒,死了。
秀才關上門,提劍進去,想順便結果卜良。
佛前長明燈亮着,四下一看,沒外人。見小尼在房裡睡,也一刀砍死。
他把燈挑亮,解開汗巾,拿出舌頭,撬開小尼的嘴塞進去。
滅了燈,拽上門,回家對妻子說:“師徒都殺了,仇報了。”
巫娘子說:“那賊只斷了舌頭,沒殺。”
秀才說:“不妨,自有人殺他。以後就當沒事,別再提了。”
10
觀音庵的鄰居,見日頭老高,庵門還關着,起了疑心。
推門一看,沒閂,一推就開。見老尼被殺,嚇了一跳。
再進去,小尼也死了。一個劈開頭,一個斷了喉。
趕緊叫了地方、保正來看,報官。
地方來查驗,見小尼牙關緊咬,掏出東西一看,是人的舌頭。
地方說:“不用說,一目了然的案子。先報縣裡。”
報單遞上去,知縣升堂看了,說:“查凶不難,城裡城外有斷舌的,就是兇手。讓各鄉保甲挨查。”
沒多久,地方就捆了個人來。
原來,那卜良被咬斷舌頭,知道中計,心慌意亂,亂跑一氣,迷了路。
怕人追,躲在巷子里門檐下蹲了一夜。
天亮想回家,在巷裡打轉,認不得路,又不好問路。
街上人見他可疑,正議論尼庵的事,有人盤問他。
他嘴裡含糊,一嘴血。眾人哄起來:“殺人的就是他!”
不由分說,捆了送縣衙。
縣前有人認識他:“這是個無賴,肯定乾的。”
知縣升堂,帶卜良上來。他嘴裡嗚哩哇啦,說不出一句整話。
知縣叫人掌嘴,讓他伸舌頭,舌尖沒了,血跡還新。
知縣問地方:“這狗東西叫啥?”
眾人把他姓名和平時的壞事,一五一十說了。
知縣說:
“不用問了,這狗東西肯定是侮辱小尼。老尼開門,被他劈死。
然後強暴小尼,小尼恨他,咬斷舌尖。他怒殺小尼。還有啥說的?”
卜良想辯,說不出話。
知縣大怒:“這種惡人,費什麼筆墨?口不能言,沒找到兇器,不好定罪。用大板子打死!”
喝令打一百下。卜良是個浪蕩子,哪受得住?打到五十多下,就斷氣了。
知縣讓地方叫屍親領屍,尼姑屍首讓地方燒埋。案卷上批:
卜良,舌在哪裡?只因破舌之緣;尼僧頸誰斷?成了刎頸之契。打死活該,有何可疑?立案存照。
縣官迅速審完了此案。
10
賈秀才和巫娘子見街上議論這事,夫妻暗暗稱快。
被騙和報仇的事,始終沒人知道。
這是賈秀才聰明,也是觀音見他虔誠,顯靈指破機關。既報了仇,又保了名聲。
巫娘子見丈夫果斷,賈秀才見妻子堅貞,越發敬重。

後人評論,這報仇雖狠,但巫娘子是受害者,賈秀才是為妻雪恥,也算大快人心。
——完——
資料:《三言二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