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虜滅寇”的國策
弘光帝登基後,迅速宣稱要為崇禎帝“復仇”,並將主要目標對準了農民軍。然而,當時真正的威脅並非農民軍,而是清朝政權,這一點卻被南明朝廷的文武百官,無論賢能還是愚昧,普遍忽視了。
弘光政權初期,朝中有史可法、姜曰廣、高弘圖、劉宗周等正直之士。他們採取了一些積極措施,例如裁撤南北鎮撫司,清除特務組織,使朝廷呈現出一片新氣象。
然而,在設立四鎮的同時,弘光朝廷卻做出了一件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封早已剃髮投降清朝的吳三桂為“薊國公”(此時吳三桂已被清朝封為“平西王”)。
在對外政策上,無論是史可法還是馬士英,都堅持推行“借虜滅寇”或“款清滅寇”的策略,試圖聯合清朝共同對抗農民軍。這一決策無疑是極大的失誤。
歷史已經證明,對於明朝而言,除了農民軍之外,清軍才是最危險的敵人。早在皇太極時期,後金就計劃與中原各地的農民軍聯手瓜分明朝,並嚴格禁止士兵與農民軍發生衝突,企圖趁亂坐收漁翁之利。因此,“借虜滅寇”的政策不僅未能挽救明王朝,反而加速了其滅亡的步伐。
多爾袞掌控大權後,獲悉李自成已攻佔北京,他迅速派遣使者帶着親筆信向“闖王”示好,提出雙方共同進軍中原的設想。然而,此時的李自成因勝利而志得意滿,根本沒把遼東的“韃子”放在眼裡。
後來,在范文程等漢人大臣的極力勸說下,多爾袞最終下定決心,決定趁中原動蕩之際入主中原,與大順政權一較高下。
恰在此時,吳三桂意外地將山海關拱手獻給清廷,並聯合清軍共同對抗李自成。這一舉動使得多爾袞得以踏入努爾哈赤和皇太極生前只能夢寐以求的北京皇宮。
與此同時,弘光朝廷在馬士英的謀划下,最早提出了“借虜滅寇”的策略。這並非因為對局勢的誤判,而是由於當時信息閉塞所致。他們堅信吳三桂一心忠於明朝,尤其是在他率軍擊敗李自成之後,在南明諸臣眼中,吳三桂儼然成了不可替代的“功臣”。
至於吳三桂已經獻出山海關並投降清軍的事實,弘光君臣卻毫不知情。在這種背景下,馬士英提議藉助吳三桂的力量,聯合清軍共同打擊農民軍,天真地認為這樣可以讓清軍與農民軍在交戰中兩敗俱傷。
同時,江北的明軍可以與左良玉等部四面出擊,進而挺進山西,追堵農民軍向東撤退的部隊。一旦取得階段性勝利,再憑藉勝利之勢與清軍進行談判,最終通過送錢送物的方式,試圖把這些留着大辮子的清軍“請”回關外。不僅馬士英如此認為,像史可法、劉宗周這樣的正人君子同樣持有這種觀點。他們普遍認為“為先帝雪恥”(即為崇禎帝復仇)是首要任務,因此“與清議和並非毫無理由”,其目的在於藉助清軍的力量消滅農民軍,徹底剷除農民起義勢力。
然而,令人遺憾的是,南明的眾位大臣始終未能認清當時真正的主要敵人,並非所謂的“賊”,而是“虜”。
在清軍攻佔北京之後,北方局勢依舊動蕩不安。北直隸地區民眾紛紛起義反抗,導致交通要道受阻,清朝統治面臨嚴峻挑戰。
再看山東一地,清軍駐守力量薄弱,僅有數千殘兵,而主力部隊此時正在追擊大順軍。當地清朝官員憂心忡忡,深恐南明政權會趁此良機北上進擊。至於河南區域,則幾乎處於無政府狀態,盜匪橫行,清軍難以有效控制局面。
在此種有利形勢下,南明君臣卻毫無積極進取之意,僅存偏安一隅、靜待時變的心態,從而錯失了趁亂收復山東、河南的大好時機。
當然,在南明的朝廷內外有一些中下級軍官,像兵科給事中陳子龍、吏科給事中章正宸等,都曾上奏疏指出,在秋高馬肥之時,清軍必然會南下進攻,意圖飲馬長江淮河一帶。他們一致認為,清朝表面上宣稱要為明朝復仇,但實際上“居心叵測”。他們警告朝廷不要盲目效仿唐朝藉助回紇軍隊平定叛亂的故事來自我麻痹,並且鄭重提及北宋藉助金國消滅遼國、南宋藉助元朝消滅金國的歷史教訓。遺憾的是,南京朝廷里沒有人願意相信這些警告。
弘光政權的文官們堅持“借敵之力消滅叛賊”的想法,而武將們內心更加怯懦。他們連農民軍都無法戰勝,又怎麼敢與擊敗了農民軍的清軍交鋒呢?
在南明朝廷猶豫不決的時候,黃河流域的大片地區逐漸被清軍佔領。實際上,清軍當初攻佔北京已經是出乎意料的大勝利,大多數貴族都主張在北直隸等地進行大規模屠殺後,滿載掠奪的財物返回關外的老巢。
多爾袞雖有雄才大略,卻也繼承並堅持了皇太極定都北京的戰略布局。起初,他的目標僅限於穩固北方,與南明劃江而治、和平共存。
然而,清廷內部的漢人降官以及原明朝在北京投降的官員們不斷進言,極力強調統一全國的重要性,尤其是江南經濟和漕運對清朝立國的關鍵作用。那些來自南方省份的降臣更是渲染江南民眾軟弱、不堪一擊的特點。這些言論最終促使多爾袞決心完成統一大業。
此時的清廷已不同於努爾哈赤時代,滿朝漢人文臣眾多,策略上也更加講究“禮尚往來”。於是,多爾袞以書信形式致函史可法,先自誇為明朝“復仇”的所謂功勞,隨後指責南明擁立弘光帝的行為是自取滅亡,並在字裡行間流露出明顯的威脅之意。
史可法收到書信後,絲毫不敢懈怠,親自撰寫回信。他在措辭上反覆推敲、精心潤色(這可以從《史可法集》中的墨書原稿中窺見一斑),試圖說服多爾袞效仿歷史上契丹、回紇等民族的做法,協助中原王朝平定叛亂,並承諾明朝將以豐厚的金銀作為酬謝。
此外,史可法還辯解稱江南士民擁立福王為帝是順應“天意”與“民心”,因此福王繼位在法統上是合理且正當的。
然而,縱觀史可法的回信內容,他不僅以卑辭謙語對待昔日大明的藩屬國,將其視為平等之邦,而且缺乏中原王朝一貫峻烈激昂的精神來反駁多爾袞信中的威脅與恐嚇。更甚者,他在信中列舉弘光帝繼位時的各種所謂“祥瑞”,顯得極為迂腐可笑。
總而言之,面對清廷咄咄逼人的氣勢,南明諸臣仍然沉浸在“借虜滅寇”的天真幻想之中,對現實情況毫無清醒的認識。
尤為諷刺的是,在史可法的信中,已經降清並被封為“平西王”的吳三桂,仍被尊稱為“我大將軍吳三桂”。而那些投靠清朝的漢人官員,卻往往展現出更高的智商與謀略,為他們的主子出謀劃策,遠勝於南明的同僚們。
清朝建立後,銷毀了大量有損其形象的史料,但多爾袞與史可法的兩封書信能夠留存至今並為世人所知,確實要感謝乾隆帝這一“好事者”。在乾隆的一份諭旨中,他首先高度讚揚了多爾袞的功績,隨後又肯定了史可法的“孤忠”,稱其值得嘉許。
若說南明諸臣皆昏庸無能,也並不完全屬實。崇禎時期的大學士魏德璟曾上書指出,順治帝年幼登基,清廷貴族之間權力爭鬥激烈,而李自成則處於倉皇奔命的狀態。此時,明朝本有機會乘虛而入,文武合力收復中原,逐步恢復舊山河。
高傑、黃得功等將領也曾計劃揮師北上,進軍河南後再攻入陝西。他們對朝廷中部分大臣向清朝示弱求和的行為極為不滿。然而,南明的實際政策卻由當權文臣馬士英與史可法主導。這些人沉溺於“借清滅寇”“南北分治”的幻想中,一心只想先消滅所謂的“流賊”,卻忽略了清軍才是南明政權最為陰險和兇惡的敵人。
由於南明政權在短短几個月內一味討好清朝,不思進取,這給了多爾袞足夠的空間加速對農民軍的軍事行動。他毫不顧忌地全力平定李自成余部。
十月下旬,多爾袞發布檄文至江南,任命多鐸為定國大將軍,統領孔有德與耿仲明兩位漢王,率領兩萬多精兵直逼江南而來。
多爾袞出兵南下的理由主要有三點:其一,指責南明擅自擁立福王為帝;其二,批評南明朝廷不思剿滅流寇,反而縱容將領殘害百姓;其三,崇禎皇帝殉國後,南明大臣未能盡到應有的臣子之禮。
恰在此時,李自成的大順軍隊對懷慶府發起猛烈進攻,多爾袞不得不命令多鐸進入河南與阿濟格會師抗敵,這無意間給了南明小朝廷一絲喘息的機會。
在這樣的背景下,使臣左懋第奉命北上,以熱血丹心踏上前往北京的征程。而弘光朝廷內部,馬士英、史可法等人確立了“借清滅虜”的策略。
此時,明朝前都督同知陳洪範向弘光帝上書,主動請纓擔任使臣,前往北京與清朝進行談判。
左懋第出使清廷
弘光朝廷對此感到十分滿意,因為陳洪範不僅出身軍旅,還與吳三桂關係密切,似乎是非常合適的人選。然而,鮮為人知的是,陳洪範早已與降清的明將唐虞時暗中勾結,並與多爾袞互通書信,實際上已成為清朝的密探。後來,北行使團成員大多遇難,唯有陳洪範得以生還。
為了掩飾自己的變節行為和通敵事實,陳洪範撰寫了一篇名為《北使紀略》的文章,試圖為自己的行為辯解並美化。儘管這篇文字充滿粉飾之意,但由於它的存在,南明使團的詳細經歷才得以完整而詳實地記錄下來,成為後人了解那段歷史的重要參考資料。
當陳洪範即將前往北京的消息傳來時,大臣左懋第因其母親的靈柩安放於北京,主動請纓擔任使節一職。
最終,南明朝廷任命左懋第為南京兵部右侍郎兼右僉都御史,馬紹愉為太僕寺少卿,陳洪範為太子太傅,並派遣三人率領使團前往北京進行外交活動。通常情況下,中原王朝在派使臣前往敵國談判時,都會提升使者的官銜以示隆重。
然而,左懋第在接受任務後,認為馬紹愉不應隨行。因為在崇禎朝時期,馬紹愉因“款虜辱國”而被左懋第彈劾過。
弘光帝並未同意左懋第的意見。事實上,馬紹愉與皇太極有過較多交往,在清廷算是熟人。
左懋第臨危受命,他深知此行如同進入虎穴,卻依然懷着凜然正氣毅然踏上征程,這也註定了這是一條不歸路。
南明與清朝之間的談判條件主要依據大臣高弘圖的奏章,其中核心內容包括以下幾個方面:
其一,將山海關以外的地方割讓給清朝(這些地方實際上早已被清軍佔領,何談“割讓”?);
其二,承認清朝的地位,按照南北朝的模式平等相待(顯然為時已晚);
其三,確定每年向清朝支付十萬“歲幣”的數額(這一數目對於清朝而言簡直微不足道,根本不可能接受);
其四,重新安葬崇禎皇帝的遺體(計劃將崇禎從田貴妃墓中遷出,重新舉行隆重的葬禮,這一想法極為荒謬);
其五,在稱謂上,弘光帝年長稱為“叔”,順治帝年幼稱為“侄”,以此保全明朝的面子(政治較量靠的是實力,誰強大誰就有話語權,因此這條同樣反映出南明的自大與不切實際)。
左懋第是一位大義凜然、視死如歸的忠臣。出發前,他曾懇切勸諫弘光帝,強調必須時刻厲兵秣馬,為渡河收復失地做好準備,並提出“唯有扼守黃河,方能確保長江安穩”的戰略遠見。然而,弘光帝對此卻充耳不聞,毫無行動。
崇禎八年七月二十一日(農曆),南明使團從南京浩浩蕩蕩啟程北上。使團攜帶着弘光帝致順治帝的親筆信,以及封吳三桂為“薊國公”的誥命文書,還有巨額貢品:十萬兩白銀、一千兩黃金和一萬匹綢緞。
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弘光朝廷還計劃調運十萬石糧食支援吳三桂“剿寇”。所幸軍閥劉澤清截走了運糧船隻,否則這些物資極有可能落入清軍之手。
使團中還有一位特殊成員——祖澤溥,他是降清明將祖大壽之子。由於吳三桂是祖大壽的外甥,南明朝廷派他同行,希望他能與吳三桂這個表哥建立聯繫。使團一路緩慢前行,直到九月初五才抵達濟寧。然而,駐守濟寧的清軍拒絕讓使團進城,還在城頭鳴炮吶喊,做出一副要出城廝殺的姿態。
儘管南明使團隨行護衛多達數百人,清軍也只是虛張聲勢,並未真的出城迎戰。
九月九日,南明使團抵達汶土縣,與清軍將領楊方興(時任河運總兵)會面。
聽完南明使者提出的通好請求後,楊方興毫不在意,直言道:“治國需順應大勢!我大清兵力強盛,若想與我們議和,你們應先運送大量漕糧作為誠意,這樣我們向上稟報時也更有底氣。 若要交好,就請你們懇請攝政王多爾袞早日完成統一大業。本將眼下正密切關注李自成的動向,無暇與你們多費口舌。”這番豪言壯語雖顯傲慢,卻也反映出這位清將的戰略眼光遠勝南明大臣。
當使團行至德州時,更令人大感意外的是,清朝山東巡撫方大猷在城中張貼告示,給南明使團一個下馬威。
告示上寫明:
“奉攝政王令旨,陳洪範等人路過之地,地方官員無需特別禮遇,由其自行籌備旅費即可。僅允許陳洪範、左懋第、馬紹愉三人率百名隨從進京朝見,其餘人員一律留在靜海待命。祖澤溥所帶隨員雖可入京,但須按此規定執行。”
這份告示已明確表明,清廷無意以平等姿態接見南明使臣,而是視其為前來“朝見”的地方勢力。
左懋第對陳洪範等人十分惱怒,他拿出南明閣議的文件,明確指出此行的任務是“酬夷而非款夷”,並強調要“不屈膝不辱命”,要求眾人在與清人會面時務必保持大明的尊嚴。
九月二十六日,清廷派遣漢官駱養性前往靜海縣,宣布只允許一百人進入京城,其餘幾百人則被集中關押在縣內的一座古寺中,並嚴禁自由行動。
駱養性曾為明朝官員,在與左懋第等人會面時言辭恭敬,似乎流露出不忘故國的情感。清廷間諜迅速將這一情況上報,多爾袞得知後勃然大怒,立刻派人將駱養性削職查辦。自此以後,降清的明朝舊臣皆閉門不出、噤若寒蟬,再無人敢公開或私下與南明使團聯繫。
九月二十九日,南明使團百餘人抵達河西務。此時,他們已得知順治帝計劃於十月初一在北京正式登基稱帝的消息。
因此,使團暫時停留當地,先派遣小官王廷翰和王言以“副將聯名帖”的名義向清廷內院遞送帖子。
降清漢官馮銓見到帖子後勃然大怒,嚴厲質問:“難道你們不知道‘入國問禁’的道理嗎?為何不向攝政王通報,卻徑直持帖來見我?”
王言謹慎地回應道:“大明使臣奉本朝皇帝之命,前來致謝清朝。途經濟寧時,我們本打算髮啟通告攝政王,但德州巡撫張貼了一則‘不必敬他’的告示,因此停止了上啟之事。如今使臣派我來見您,正是為了向您‘問禁’。”
馮銓一時語塞,臉色稍緩,簡短說道:“我不收你們的帖子,但你們可以即刻進京來見。”
左懋第是明朝的忠臣,深諳禮儀之道。
當使團行至張家灣時,他堅決不肯繼續前行,並派使者遞送書信給攝政王多爾袞,言辭中正地指出:“按照禮法,我大明三位使臣帶着御書和禮物來到北京,大清理應派遣官員到郊外迎接,哪有召之即來這樣的無禮之舉?”
左懋第雖看似迂腐,實則骨氣錚錚,堅守使命不辱。隨後,他還寫了一封信,讓隨從王言拿去給清朝內院的漢臣傳閱。
據王言回來後描述,洪承疇看到信後,“面露不安之色,眼含淚水幾乎落下”;崇禎時期的大學士謝升,則“一會兒戴滿族帽子,一會兒又換上明朝冠冕,滿臉窘迫、扭捏不安”。唯有昔日閹黨馮銓依舊談笑風生,傲慢自得。
主持內院的滿族貴族剛林(剛陵榜什)大聲質問:“為何你們這些使者不肯直接入京?”
王言從容答道:“大明皇帝的御書神聖不可侵犯,若大清不依禮派人郊迎,使臣寧願赴死也不踏入北京一步。”
直到十月初十,清廷才派遣禮部官員前往張家灣見南明使臣。先期入城的祖大壽之子祖澤溥派人傳話說:“攝政王讀完信後神色平和。”同時轉達了其父祖大壽(此前在錦州投降清朝)的話:“只要給我們機會,我們一定會為明朝效力!”
南明使團還秘密聯繫吳三桂,但吳三桂回復道:“清朝法令森嚴,恐怕會引起猜疑,不敢公開相見。”然而,他私下通過親信傳達心意:“終生不敢與大明兵戎相見!”
實際上,祖大壽和吳三桂此時的表態,並非出於“心懷故國”的情懷。當時天下局勢尚不明朗,他們對南明使臣說幾句安撫之詞,不過是在周旋罷了。
兩天後,清廷派遣儀仗隊,鼓樂前導。南明使臣手捧弘光帝的“御書”,從正陽門進入北京城。左懋第一身孝服,莊重而行。
南明使臣一行被安排住在鴻臚寺。大門緊閉,外有兵丁層層把守,形同囚禁。由於不準生火取暖或做飯,使臣們饑寒交迫,熬過了一夜。
次日清晨,清廷派來幾名普通的禮部吏員,問道:“諸位從南方而來,到我國有何貴幹?”
左懋第答道:“我朝新君即位,特來貴國借兵平賊。又聞貴國為大明先帝(崇禎)舉哀成服,故遣我們攜銀幣致謝。”
清朝禮部官員隨意應道:“若有書信,可交予我們轉呈。”
左懋第搖頭道:“天子御書與御禮,理應直接送入貴朝,豈能輕易由禮部轉交?”
禮部小官面露不悅,說道:“凡進貢文書,皆由禮部轉啟,此乃常例。”
左懋第怒斥道:“天朝御書,怎可與藩屬國文書相提並論!”
禮部小官拂袖而去,臨走丟下一句話:“既然是‘御書’,那我們不收也罷!”
1644年10月14日,清朝內院學士剛林帶領十幾名隨從,個個腰佩刀劍進入會場。剛林大模大樣地在鴻臚寺正廳中央坐下,他的下屬官員和將領則盤腿坐在他右側的地毯上。
擔任翻譯的是剛林的弟弟車令,此人機智善辯,精通滿漢雙語。他指着剛林左側的地毯對明朝使臣說:"請你們坐在那裡!"
左懋第面色嚴肅地回應:"我們大明使臣是堂堂中原人士,不習慣像你們一樣席地而坐,快去準備椅子來!"剛林等人面面相覷,被左懋第的氣勢所震懾,只好命人搬來了三把椅子。
左懋第親自將椅子擺放整齊,與剛林隔案相對而坐。
剛林臉色陰沉,突然質問:"我大清出兵幫助你們剿滅流賊,為你們復仇。可江南卻在沒有發一兵一卒的情況下,擅自另立新君,這是何道理?"
左懋第正氣凜然地回答:"當今皇上乃神宗皇帝嫡親孫兒,自幼德行高尚。先帝崇禎駕崩後,按皇室繼承順序理應即位,有何不妥之處?"
剛林沉默了一會兒,問道:“崇禎帝留有讓他繼位的遺詔嗎?”
左懋第回答:“先帝遭遇不測,怎會有遺詔?南都的大臣們聽到先帝遇難的消息後,心膽俱裂。恰好當今皇上在淮安,萬民歸心,在大明太祖皇帝的神廟前即位,哪裡需要遺詔?”
剛林不屑地說:“崇禎帝死的時候,你們南京的臣子不來相救,今天突然立了個新皇帝,豈有此理!”
左懋第嚴肅地說:“北京失守,事出突然,南北相隔三千多里,眾臣聽到消息後,立即整軍備戰,正準備北上剿匪。聽說貴國已經發兵驅逐流賊,所以不便前來,怕引起貴國的誤會。現在我來,正是為了感謝貴國,並相約一起剿匪。”
剛林輕蔑一笑,說:“你們之前幹什麼去了,現在卻說這麼多!”
左懋第慷慨陳詞:“先帝遇難時,我正在上江催促軍隊。”
剛林問:“你在催促軍隊?有沒有殺過流賊?”
左懋第回答:“我在上江帶兵剿滅張獻忠,闖賊知道我有防備,不敢侵犯上江!”
剛林自覺理屈詞窮,便惱羞成怒地說:“不必多說了,我們已經大軍壓境,即將揮師南下!”
左懋第毫不示弱,冷靜回應:"江南地域廣闊,我軍實力雄厚,你們千萬不要低估了我們的抵抗能力!"
左懋第接着義正言辭地說道:"我們不遠千里來到這裡,本是為了感謝貴國攝政王為大明平定內亂,為先帝發喪。為何要用武力威脅?如果真的訴諸武力,光憑言語也確實無法阻止。但以禮相待的使者卻遭到兵戎相見,這恐怕違背了攝政王當初起兵的初衷吧?再說,江南水網密布,不知貴國騎兵是否真能適應南方戰場?"
剛林被說得啞口無言,臉色鐵青地起身離開。
多爾袞得知此事後,召集眾臣商議如何處理南明使團。
有滿族大臣提議直接處死左懋第等人,但洪承疇跪奏道:"自古兩國交戰不斬來使,若殺了他們,以後誰還敢來議和?"多爾袞深以為然。
到了十月十五日,清廷派人到鴻臚寺收取貢銀。當發現南明使團還攜帶了額外的銀兩時,清軍將領不顧這些錢是弘光帝賞給吳三桂的,執意搶奪裝車,歡喜離去。
左懋第見清朝方面並無禮遇之意,便急忙撰寫密信,派專人迅速送往江南,希望南京能儘早做好防禦準備。
由於李自成余部的威脅,清廷暫時無法集中精力攻打江南。他們將左懋第一行人嚴密監視在北京,不允許他們踏出大門半步。
五天後,剛林的弟弟車令與祖大壽的兒子祖澤溥返回,聲稱要送南明使臣回南方。
祖澤溥表示自己被父親留下,不能一同返回。
左懋第仔細觀察他的裝扮,發現他已經剃髮,心中明白他已隨父投降清朝,便不再多言。
同行的明朝參將透露,祖澤溥是被迫剃髮,並且“痛哭了一整天一夜”,還曾表示“至死不忘國家”。
祖氏家族中忠奸並存,確實難以一概而論。這位祖澤溥後來對清朝極為忠誠,官職最高時擔任福建總督,於康熙十八年病逝。臨終之際,不知他是否仍牢記“不忘國家”之志。
在被扣押多日後,直到十月二十六日,清朝內院學士剛林突然現身,對左懋第等人說道:“你們明天就出發!天津使團的其他人,我們已經派人押送到濟寧了,你們去通知他們。然後你們返回江南,而我們大清即將揮師南下!”
左懋第明白與清廷談判已無可能,於是提出最後請求:“我們此行還希望能前往昌平祭奠先帝。”
剛林連連搖頭:“我朝已經替你們哭過、祭奠過、安葬過了!你們還想哭什麼?祭什麼?埋什麼?你們的先帝駕崩後,江南卻擁兵自守,不思討賊;你們的先帝在天之靈,必定不會接受你們這些江南不忠之臣的祭奠!”
不等南明使臣多作辯駁,剛林便命人當庭宣讀清朝檄文,內容大致是指責南明擅自立君,並表明清朝即將興兵討伐的決心。
一直忍耐不敢發言的陳洪範忽然開口:“流寇李自成仍在西方肆虐,尚未剿滅,貴國若此時再發兵南下,恐怕對貴國並無益處!”
剛林揮袖而去:“你們趕緊走吧,別管我們大清的事!”
1644年10月27日,清朝派遣三百精銳士兵護送南明使團離開北京。途中嚴禁交談和休息,行程十分緊張。兩天後,使團抵達河西務,遠遠望見明朝皇陵,眾人不禁相擁痛哭。
到達天津後,南明使團成員陳洪範秘密向多爾袞上書,建議扣留左懋第和馬紹愉,只允許他一人返回江南。他在信中承諾將率兵歸順清朝,並為清廷招降江南將領。
攝政王多爾袞得知後大喜過望,立即派遣學士詹霸前往天津秘密會見陳洪範,許以高官厚祿,鼓勵他回江南後協助清廷策反明朝將領。
11月4日,使團剛過滄州十里,突然清軍騎兵追來,強迫左懋第和馬紹愉返回北京,只允許陳洪範帶少數人南返。
陳洪範假裝不知情,還故意高聲質問:"我們三人同來同歸,為何要留下他們二人?"
清將心中暗笑,表面卻嚴肅地說:"暫時留下這兩位,請你速回南京報信,我大清軍隊即將南下!"
左懋第鎮定自若地對陳洪範說:"我已將生死置之度外,請代我轉告朝中諸公,立刻派兵加強黃河和長江的防禦!"
事後,陳洪範在《北使紀略》中寫道自己當時"肝腸欲斷",並指責"夷狄如豺狼,手段變幻莫測"。然而事實上,清廷扣押左懋第的計劃正是由他幕後策劃的。
在南明弘光政權時期,陳洪範作為使者前往高傑軍中,試圖說服高傑投降清朝,但遭到拒絕。
為了保命,陳洪範在酒席上假裝中風,最終趁着夜色逃回南京。回到朝廷後,他積極為清朝效力,一方面向弘光帝傳遞清廷假意議和的信息,另一方面又秘密舉報黃得功等人與清朝有私下往來,企圖借南明內部矛盾讓雙方自相殘殺,從而為清朝創造機會。
弘光帝及馬士英等人雖能力平庸,但也察覺到陳洪範獨自返回頗為可疑。然而,由於缺乏確鑿證據證明其通敵行為,只能將其遣返回家。
與此同時,左懋第被清軍押解至北京,囚禁於太醫院的高牆之內。清廷對這位忠貞不屈的大明使臣頗感興趣,先後派遣洪承疇與李建泰(崇禎朝大學士)前去勸降。
當左懋第面對洪承疇時,怒火中燒,大聲斥責道:“你莫非是洪大人的鬼魂?速速退去!洪大人早已為國捐軀,先帝為其賜祭賜葬,已逝多年,你這鼠輩竟敢冒充洪大人來勸我投降!”
洪承疇聽後,滿面羞愧,倉皇而退。
而當李建泰踏入牢房時,左懋第更是破口大罵:“你不是那個曾受先帝恩寵、親自餞行督師的李建泰嗎?老賊!你既未能殉國,反倒投降闖賊,還有什麼臉面來見我!”
李建泰被罵得啞口無言,狼狽逃離。
次年五月,南京失守的消息傳來,清廷特意送來駝酥羊肉,試圖進一步勸降左懋第。然而,左大人聞訊後痛哭流涕,拒不進食,並將送禮之人驅逐出門。夜深人靜時,他獨自感念家國命運,滿含熱淚在牆壁上題詩一首:
“峽谷崩裂,歸路已斷,孤雲南下,心意難平。一腔熱血,縱化寒煙,也絕不消磨!”
與此同時,南明使團中傳來噩耗——有軍將艾大選私自剃髮,準備投降清朝。
左懋第聽聞此事,怒不可遏,當即召集被拘押的南明使團成員,嚴詞斥責艾大選的無恥行為,併當眾將其杖殺以正軍紀。消息傳到清廷,立刻引發了“問罪”之聲。
面對質問,左大人凜然回應:“我執行的是大明律法,處置自己的部下,與你們何干?”
此事令攝政王多爾袞震怒不已,隨即派兵闖入太醫院,下令所有使團成員必須剃髮,否則格殺勿論。在這巨大的淫威之下,不少人選擇了屈服投降,但左懋第及其隨從陳用極、王一斌、王廷佐、張良佐、劉統等六人卻始終堅貞不屈,拒絕投降。於是,他們被投入水牢,遭受斷食、酷刑等種種折磨。
數日過後,左懋第等人依然沒有絲毫動搖之意。
多爾袞既好奇又敬佩,決定親自提審這些硬骨頭。面見攝政王時,左大人僅作長揖,絕不跪拜,展現出錚錚鐵骨與浩然正氣。
多爾袞平生見過無數卑躬屈膝的漢人降臣,但像左懋第這樣的真漢子卻極為少見。心生愛才之意的他,想方設法保全左懋第性命,於是當場向在場的漢人降臣徵詢意見。
陳名夏心領神會,卻又不便明說,便含糊其辭地回答:"左懋第若是為崇禎帝奔喪而來,可饒;若是為福王繼位通告而來,則不可饒。"
左懋第聽聞後冷笑一聲,反唇相譏:"你貴為大明會元榜眼,總該知道當今皇上(弘光)與先帝究竟是什麼關係吧?"此言一出,陳名夏只能低頭不語。
這時另一位降臣金之俊前來勸說道:"先生為何不明天命所歸?"
左懋第正色回應:"先生又為何不明天理所在?"
多爾袞見狀,厲聲質問:"你說自己懂天理,那我問你,既然吃了我們大清半年的糧食,為何至今還不肯赴死?"
一旁的隨從陳用極立即高聲反駁:"正是你們來搶我大明江山,反倒指責我們吃你們的糧食,這算什麼道理!"
多爾袞勃然大怒:"你是什麼東西,也敢不跪!"隨即命令侍衛動用刑罰。
陳用極血濺當場,仍大聲疾呼:"士可殺不可辱!"
多爾袞聽罷,面色稍緩,沉思良久後說道:"你們都是不怕死的忠臣義士。若肯歸順大清,必定厚待優禮。"然而左懋第等人神色從容,只求速死。
堂上一片寂靜,滿屋子的漢人降官低着頭,羞愧得抬不起眼皮,再也沒人為左懋第等人說情。多爾袞見狀,也只能無奈下令,將左懋第等人押赴刑場處斬。
一行六人緩步而行,左懋第走在最前,神色從容。來到菜市口後,他停下腳步,轉身看向身旁站立的五位同伴:"諸位可有悔意?"
五人齊聲回答:"求仁得仁,何怨之有!"
左懋第聽罷,臉上浮現出欣慰的笑容:"好!好!"隨後,他面向南方連拜四拜,盤膝而坐,靜待行刑。
此時,一聲炮響劃破長空。突然一名清軍將領策馬飛奔而來,高聲喊道:"若此刻投降,立刻封王賜爵!"
左懋第目光堅毅,字字鏗鏘地吐出人生最後八個字:
"寧為南鬼,不為北王!"
彷彿英雄氣概感天動地。
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間風沙大作,瓦片橫飛,如同當年文天祥在北京英勇就義時的情景一般。行刑的劊子手楊某也是漢人,他流着淚向左懋第等人叩頭行禮,然後含淚揮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