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新中國進入第二個年頭,彭德懷率領第一野戰軍解放大西北的任務,基本上告一段落。新年剛過,駐紮在西安的第十九兵團接到調令,副司令員兼參謀長耿飈將要赴北京去做外交工作。在去北京前,耿飈跟兵團請了假,準備回家鄉湖南醴陵去看一看。離家20年,為革命奔波,等到革命勝利了,思鄉的情緒也開始湧上心頭。
要離開奮戰多年的部隊,耿飈心裡有點不是滋味,兵團司令員楊得志勸他:“老耿,你以後還可以來兵團當娘家走嘛!”楊得志跟耿飈是老搭檔了,晉察冀鼎鼎大名的楊羅耿兵團,就是他們倆跟羅瑞卿一起指揮的。當耿飈決定回一趟醴陵,看一看解放後的家鄉時,楊得志的思鄉之情也被挑了起來。跟耿飈一樣,楊得志也是湖南醴陵人。於是,他們決定結伴同行。

左起:楊成武、楊得志、羅瑞卿、耿飈
故鄉,這個熟悉而親切的字眼,牽動着多少遊子的心。回歸故鄉,是多少身處異鄉的人夢寐以求的夙願。然而,對於出生入死、轉戰南北、過着戎馬倥傯軍旅生活的軍人來說,返鄉則更有一番別樣的意義。
湖南醴陵是革命老區,從辛亥革命前的萍瀏醴起義開始,這裡很早就播撒了革命種子。從醴陵走出來的將軍,雖然數量上比不上十大將軍縣,但也出了上將楊得志、宋時輪、陳明仁,中將晏福生等開國將軍,也算得上是一個將軍縣了。這次跟楊得志、耿飈同行的還有來自湖南寧鄉的將軍、二十二兵團司令員陶峙岳。三位將軍同行回鄉探親,也可以說是一時之美談了。
耿飈經歷過水口山的工人運動,又回家投入到農民運動,參加過十萬農軍撲長沙”的戰鬥,失敗後又被任命為游擊隊隊長,1930年率領游擊隊加入紅軍主力才離開家鄉。而楊得志則不同,1926年離開家鄉是去衡陽做修路工人,他想要的只不過是找一份工,能改善他們家貧苦的生活。那一年,楊得志才15歲,算起來離開家鄉已經24年了。在衡陽,楊得志在哥哥楊海堂的帶領下,加入了當地的農軍,並跟隨朱老總的隊伍上了井岡山。
1930年秋,部隊經過他的家鄉———湖南醴陵縣南陽橋鄉(今屬株洲縣)三望沖村,當時擔任紅四軍一師通訊警衛排排長的楊得志既沒能請假回家去見親人,也沒有遇到能替他捎口信回家的熟人,回家成了他沒能實現的夢,成了他心中鬱結的遺憾。
大革命失敗後,醴陵原本風起雲湧的農民運動受到鎮壓,反動軍隊和地主武裝燒殺搶掠。他們挨家挨戶搜查參加革命的人,連家屬也不放過。鄉親們為了躲避敵人迫害,都扶老攜幼到山裡躲藏。1930年,紅軍撤圍長沙經過醴陵時,耿飈回家探望時看到的便是空無一人的村莊,楊得志見到的大概也是如此。
闊別24年,楊得志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十來歲的毛頭小子,已經成為解放軍的兵團司令員,此番也算是“衣錦還鄉”了,跟他一起回家的,還有夫人申戈軍及女兒華榮、柏華。

楊得志和家人在一起
聽說這位身經百戰的人民共和國的開國將軍要回家鄉,方圓數十里的父老鄉親聞訊而至。楊得志原打算步行到祖居地三望沖看望父老鄉親。可是,鄉親們特意派了四人轎前來迎接。楊得志見了哈哈笑道:“我是鄉里人,過去我幫人抬過轎。現在我不作這個孽,把別人的肩膀當路。”但鄉親們的盛情難卻,他只好讓一個小外甥女代他坐轎,自己談笑風生地跟家鄉的父老鄉親一邊走一邊拉家常。
楊得志回到家裡後,得知父親、大姐、二姐和弟弟都已不在人世了,叔叔也在當年討飯時被地主家的惡狗活活咬死。一下子失去了這麼多親人,楊得志感到異常悲痛。他顧不得沿途的車馬勞頓,第二天一大早就登上祖墳山去拜謁祖輩、父輩墳墓。他在父母的墳前肅立許久,早年與父母相處的苦難情景一幕幕浮現在他眼前:
楊得志童年時,家庭人多,貧窮。母親直到離開這個世界也沒有自己的名字,孩提時就做了童養媳,由於原來收養他的那家人遭了禍殃,才來到醴陵的一個小山村,嫁給了楊得志的父親。母親一生生了十三個子女,但這個一貧如洗的家,根本養活不了那麼多的孩子。
楊得志還記得,多少次父親從外邊回來的時候,挑子剛放下,就聽到母親泣不成聲地告訴他,不是哪個伢子病死了,就是哪個妹子餓死了。每每這時,楊得志的母親總是像犯了什麼大罪似的,而他那鐵匠父親,只是輕輕地撫摸着妻子的肩頭,發出一聲聲悲憤地長嘆。
楊得志從來都不知道死去的兄妹在什麼地方,父母從不告訴他埋在了哪裡。以至於多年以後,在楊得志的記憶中,那十多位兄弟姐妹,就只剩下一個哥哥楊海堂和一個姐姐楊桂泗了。楊得志已記不清自己在眾多兄弟姐妹中排行第幾,只記得在他11歲那年,母親在生下又一個弟弟或妹妹後,在月子里生病去世了。
在他們家裡,還有一個不曾娶妻的叔父。父親和叔父都是鐵匠,一年四季在破爛的衣衫外面,罩着一塊深紫色的、被火星燒得斑斑點點的粗油布圍裙。一個風箱,一個火爐,一個砧子,以及一些鎚子、鉗子、火剪,便是這個家庭的全部家當。他們經常挑着擔子走鄉串村,這裡干幾天,那裡做幾日。可又從不走遠,因為家裡大大小小十幾口人全等着他倆掙來的幾個錢糊口啊。楊得志很小就學打鐵,父親手把手教他,經常提醒他:“伢子,你要好好地學哩,我們一家人就只能靠這鐵砧子、火鉗子活命哩!”
但實際上,儘管父親跟叔叔兩人如此勞累,這一大家子還是一貧如洗,一無田,二無地,連住的兩間茅草破屋都不是自己家的。在楊得志的童年,曾讀過幾年私塾的哥哥楊海堂,是他唯一的歡樂來源。他經常自編一些唱詞,用湖南花鼓戲的曲調唱給家人聽,逗得一家人直樂。這個比楊得志大五歲的哥哥,是他最為尊敬的人,也是帶領他走上革命的人。
14歲那年,楊得志跟着哥哥去安源煤礦挖煤。醴陵到安源二百多里路,兄弟倆一路上爬山、過河,曉行夜宿,兜里裝着幾塊雜糧做的硬餅子,也不敢多吃幾口。一連走了幾天,才在一個深夜看到山窩窩裡突然出現了一篇閃亮的燈火。
在礦上幹了半年多,哥哥楊海堂受不了老闆和“洋狗”們的氣,帶着楊得志回家了。哥倆攢了半年的錢,湊在一起也買不起一張火車票,在工友的幫助下,才爬上一輛運煤的車,一路跌跌撞撞回了家。迫於生活,哥哥又離家去了衡陽,半年後來信稱自己在那裡修路,還勸父親讓楊得志也去。他說,路要從湖南修到廣東,廣東地方大得很,興許能闖出一條生路來。
到了衡陽,楊得志仍和哥哥一起干老本行——挑腳,只不過在安源挑的是煤,在那裡挑的是石灰,一樣的是,在哪裡都要受到工頭的刁難。當朱老總率領南昌起義部隊到了湘南時,楊得志便跟着哥哥一起去投了紅軍,哥倆一起上了井岡山。
在井岡山時期,紅四軍分兵湘南時,遭遇了令人痛心的“八月失敗”。在經歷一次戰鬥後,部隊清查人數時,連長問楊得志:“看到三班長沒有?”三班長就是楊得志的哥哥楊海堂。但誰也沒有看到楊海堂。
直到1934年,紅軍長征經過那個地方時,楊得志曾專門向當地的老鄉打聽。他們說,七年前被打散的那些紅軍,大部分被白軍殺害了。楊得志始終還是不知道哥哥的下落,是血灑戰場,還是飲恨於敵人的刑場?唯一確定的是,他們從那之後再也沒有見過面。
父母哥哥都不在人世,楊得志最牽掛的就是姐姐楊桂泗了。桂泗姐姐雖然只比楊得志大兩歲多,但楊得志一直把她當成長輩。她給楊得志做鞋、縫衣,夏夜趕蚊子,冬天暖床頭。楊得志離開家去衡陽找哥哥時,桂泗姐姐整夜在月亮地里趕着給他做鞋,當時的她已經有一個小孩,孩子哭鬧她也不管,拉着細長的麻線納鞋底。
臨走的那天,桂泗把鞋子放在弟弟的包袱里,跨到弟弟的肩膀上,一句話也沒說,光流淚。父親領着楊得志往前走,桂泗叫着楊得志在家時的名字,喊:“敬堂兄弟,早些回來啊!”楊得志嘴裡答應着,但沒敢回頭去望一眼桂泗姐姐。
桂泗是個苦命人,十五六歲便出了嫁,不久就死了丈夫,後來又嫁給了一個窮人。楊得志這些年一直惦記着姐姐,二十多年過去了,他也不知道苦命的姐姐過得怎麼樣。
憑弔 了 父母的 亡靈,楊得志準備到幾個姐姐家裡去探望。
大姐家在株洲的昭陵,姐夫原在安源煤礦做工,當年便是他介紹楊得志兄弟倆去煤礦做工。姐夫為人憨厚,吃苦耐勞,樂於助人,卻由於過度勞累,導致精神失常,成了終身殘廢。
舊社會把人逼瘋的例子並不鮮見,耿飈在水口山當童工時,同在礦上做工的舅舅,因為不堪剝削,在一次挑着礦砂去碼頭時,就被逼得精神失常。
當楊得志跨進堂屋,看見大姐夫時,走上前去問候。他不顧大姐夫滿身難聞的臭氣,將手伸進破舊棉衣里,發現棉衣空洞洞的不暖和,急忙脫下自己的羊毛衫,親手幫助姐夫穿上。並反覆叮囑外甥們要好好照料。臨走時,他還留下了一些錢。
臨近中午時分,楊得志到達乘霞壠宋家大屋,終於見到了牽掛已久的桂泗姐姐。桂泗姐從牆縫裡取出一封信和一張泛黃的照片,遞給楊得志說:“這樣的相片,讓壞人看見,是要殺頭的。”
那是1935年紅軍到達陝北時,已任紅一團團長的楊得志給姐姐寫了一封信,並寄了一張自己的照片。信上說他在延安做生意,但那張照片是穿着紅軍軍裝。桂泗收到後沒敢讓任何人看,偷偷藏在茅草房的夾縫裡。

楊得志在陝北拍了人生第一張照片
看到桂泗將照片遞過來時認真的樣子,楊得志很是心疼,他趕緊安慰姐姐說:“現在不怕了,壞人讓共產黨打倒了!”
“是呀。”桂泗姐笑了。那笑的模樣,很像楊得志印象中的母親。她說:“可是日子真長,真難熬。從你離家到如今,整整二十四年,二十四年了呀!爹死了,叔叔也死了。叔叔死的那年六十一歲,那是個冬天,他去討飯,被地主家的大狗活活咬死的……”說著說著,桂泗忍不住哭了起來,那模樣更像楊得志記憶中的母親。
楊得志並不清楚母親去世時是多大歲數,桂泗此時四十齣頭,臉上明顯有歲月的痕迹。想到這兒,楊得志也忍不住心酸起來。在舊社會,像他們這樣貧苦家庭的遭遇,有太多的不幸。好在已經是新中國了,但也讓楊得志更感覺到肩上擔子的沉重。
楊得志此次回鄉正值解放後的第一個春節。他在家鄉與父老鄉親度過了一個隆重熱鬧的傳統節日。他還給當地幹部群眾做了一場報告,憶過去戰鬥歲月,廣大窮苦老百姓跟隨共產黨打天下鬧翻身;談現在建設新中國,廣大幹部群眾團結一心掀起建設新高潮。一個多小時的報告,贏得陣陣掌聲。
數日後,楊得志踏上回程,帶着圓夢的滿足,帶着依依鄉情,同時還帶着50多名經他挑選的可以入伍的青年農民回到部隊。與此同時,他也將桂泗姐姐接到了西安,在自己身邊居住。
誰曾想,剛住了不多長時間,美國開始在朝鮮作亂,威脅我國東北。楊得志預感到很可能會要去朝鮮參加對抗美國的戰爭,待美國軍隊在仁川登陸後,楊得志就想動員姐姐回老家去。可他們的感情實在太深了,加上又是20多年未見後的重逢,楊得志跟她有說不完的話,可是要讓姐姐回老家去,他實在是難以開口。
1950年10月4日,楊得志還是親自將姐姐楊桂泗送到火車站,坐上了回湖南的火車。第二天,楊得志便收到毛主席的絕密電報,要十九兵團限期趕到津浦鐵路山東兗州、泰安、滕縣一線集結待命。1951年2月16日,楊得志率十九兵團跨過鴨綠江,殺上了抗美援朝保家衛國的第一線。

楊桂泗回到湖南後,一直在老家生活,楊得志擔心她的身體,反覆安慰她不要憂慮,好好療養,並時常給她捎些滋補品。
1957年12月,擔任濟南軍區司令員的楊得志第二次回到故鄉,探視體弱多病的桂泗姐。到達家鄉時已經是晚上十點多,身體不好的楊桂泗早已經睡下,聽說楊得志回來了,連忙從床上爬了起來。姐弟倆又是談家常、憶往事,直到深夜。
1958年,楊得志收到外甥左雲球的電報,姐姐楊桂泗去世了。收到電報後,楊得志悲痛異常,但由於公務繁忙,他卻無法抽身回鄉奔喪,只寄了奠儀回家。每每念及姐姐楊桂泗,楊得志都感嘆她實在是太過操勞了,去世時還不到50歲。
楊桂泗雖然幸運地熬過了舊社會的苦難,但那些苦難留在她身上的痕迹,最終還是壓垮了她。她的經歷,代表了舊中國千千萬萬受苦遭難的百姓,就像她的母親。
參考資料
《楊得志回憶錄》,楊得志,解放軍出版社
《開國上將楊得志和他的父老鄉親》,黃禹康,中華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