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知道明未清初的“西學中源”說,而相應的在清初從教人士曾一度宣傳過一種中國人種西來說。
如《道學家傳》“小引”云: 蓋上古之時,非無書史可考。然經秦火之後,古儒真傳道統,竟多失落。故《鑒》、《史》之所載天地人三氏等以至伏羲,中華典籍,皆無確據可稽。是以究諸西史,幸神師指示,古經尚存,一一詳具其內。果見東海西海,同一無二,原同一脈。……未有天地之先,昊天之主宰,無聲無臭,於穆不已,以其全能,命陰陽二氣、火氣水土四元行,開闢乾坤,造成萬匯。乃將土化為人祖,男則名曰亞當,女則名厄襪,配為夫婦,以傳人類。父子公孫,代代相繼,傳至第十三代子孫,名號伏羲者,乃始入中華,為首御之君,畫地始有民居。從茲至今,朝代年紀,一一可考,於西曆參對,符合無差。( 阮元《疇人傳》卷三五)

李祖白的《天學傳概》也有類似說法,而論述較為詳細。其略云: 天主上帝開闢乾坤,生初人,男女各一。初人子孫聚居如德亞(引者按:今譯為“猶太”),此外東西南北並無人居。當是共事一主,奉一教,紛歧邪說無自而生。其後生齒日繁,散走四遐逖,而大東大西有人之始,其時略同。考之史冊,推以歷年,在中國為伏羲氏。既非伏羲,亦必先伏羲不遠,為中國有人之始。此中國之初人實如德亞之苗裔,自西徂東,天學固其所懷來也。生長子孫,家傳戶習,此時此學之在中夏,必倍昌明於今之世矣。延至唐虞,下訖三代,君臣告誡於朝,聖賢垂訓於後,往往呼天稱帝相警勵。夫有所受之也,豈偶然哉?
其見之於《書》曰:“昭受上帝”,“夫其申命用休”;《詩》曰:“文王在上,於昭於天”;《魯論》曰:“獲罪於天,無所禱也”;《中庸》曰:“郊社之禮,所以事上帝也”;《孟子》曰:“樂天者,保天下”。凡此諸文,何莫非天學之微言法語乎?審是,則中國之教,無先天學者。(楊光先《不得已》)
李祖白(-1665年),中國明朝末年至清朝初年天文學家、天主教教徒。
這一中國文明西來說,顯然不是中國從教人士的創論,而是來華耶穌會士的大膽假說。它同“西學中源”說一樣,都是在利瑪竇等人用中國經典附會天主教和李之藻、徐光啟等人的“東海西海,心同理同”等思想的基礎上發展而來,但兩者的結論恰好相反。
比起“西學中源”說,這一中國文明西來說更加牽強、武斷和大膽。它竟以一句“考之史冊,推以歷年”就斷定伏羲為天主的第十三代子孫,中國人為猶太人的苗裔,甚至中國上古君臣告誡、聖賢垂訓的都不過是天主教的“天學”,這些結論實在是太驚世駭俗了。對於一貫以華夏為世界中心,文明之所在的中國士人來說,這簡直就是一種侮辱,不能容忍。

楊光先(1595-1669)
難怪排教的楊光先(1595-1669)見到此說,就抓住不放。他致書為《天學傳概》作序的許之漸說:“祖白無端造此妖言,出自何典?往時利瑪竇引中夏之聖賢經傳以文飾其邪教,今祖白逕謂中夏之聖經賢傳是邪教之法語微言,祖白之罪,可勝誅乎?”同書中還說:“祖白之為書也,盡我大清而如德亞之矣,盡我大清及古先聖帝聖師聖臣而邪教之苗裔矣,盡我歷代先聖之聖經賢傳而邪教之緒餘之矣。豈止於妄而已哉!實欲挾大清之人盡叛大清而從邪教,是率天下無君無父也。”
總之,中國人都是猶太人後裔,這是無君無父的妖言無疑。
李祖白的《天學傳概》成為楊光先反教的一個突破口。康熙三年七月二十六日,楊光先赴禮部具投“請誅邪教狀”,並附呈《天學傳概》等作為證據,終於引起清廷的重視,從而引發了聞名中外的“康熙曆獄”。經過一年多的會審,終將湯若望逐出欽天監,李祖白等人則被處斬。後來,楊光先雖以不知曆法而致敗,但耶穌會士的行徑卻引起了清廷的疑忌。
所以,在平反“曆獄”之後,南懷仁等雖重回欽天監治理曆法,但監務大事則為康熙安插的滿漢監正所執掌。在康熙為湯若望平反,為李祖白等昭雪之後,利類思(Louis Buglio, 1606-1682)等著《不得已辨》、《崇正必辨》等書,反駁楊光先的《不得已》。其中,雖於曆法、天主教義等與楊書百般辯爭,但對於“伏羲為天主之苗裔”一說,則不敢認真計較。此後在華教士著書亦未倡言此中國文明西來之說。凡此皆可見此說極易招致中國人的反感,故亦為教士所諱言矣。
然而,由於楊光先的批駁,此一中國文明西來說也不脛而走。後來的學者雖不明論其非(以其不雅馴之故),但王錫闡、王夫之等人極力論證西學原本中國,推尊中學,皆隱然欲辟“中國人西來”說之謬。直到乾嘉年間,錢大昕跋《不得已》,仍推崇道:“其抵耶穌異教,禁人傳習,不可謂無功名教。”

阮元等編撰《疇人傳》,亦摘錄《不得已》中的“日食天象驗”一篇(其中有駁斥中國文明西來說的言論)於該書楊光先傳文之中。錢、阮二人為乾嘉漢學大師,也是當時主張“西學中源”說的著名學者,特別是阮元主編的《疇人傳》一書,更是乾嘉時代論述“西學中源”說的代表作。
由此可見,“西學中源”說在涵義上的變化及其流傳,與清初耶穌會士和從教人士宣傳的“中國文明西來”一說也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
我們看到,此說由於中西學術之爭而產生,同時隨着中西之爭的發展而變化。當熊明遇等提出“西學中源”說時,其用心是為了淡化中西之爭,縮小中西學術的隔閡;然而隨着時勢的變化,此說又成為清初某些遺民學者藉以貶斥甚至抵制西學的思想依據。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康熙中葉以後,康熙皇帝為了熄中西之爭,採納西方科學,也大力提倡和宣揚“西學中源”說,從而使此說成為清代官方欽定的學說。
康熙宣傳“西學中源”說對於西方歷算學在清代的傳播曾經起到過相當重要的作用,但到了乾隆、嘉慶年間,那種貶斥西學的“西學中源”論又逐漸抬頭,成為當時理解和接受西方科學的一大障礙。這兩種傾向的“西學中源”論,有聯繫,更存在着很大的差別,貌同而神異,需要加以區別。當代學者論及此說,每不顧及於此,以為此說把西學東漸引向了恢復中國古法的道路,甚至以為中國近代科學的落後亦緣於此說之流行。其實,“西學中源”說本身就是隨着時代和學風的變化而變化着。其到清末,也是有一些人藉此說主張引進西學,同時另有一些人藉以貶低和抵制西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