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文致疾”考:太子趙愭之死真是因為受驚?非也非也

2022年11月25日16:37:22 歷史 1586

寫在前面的話:這是一篇很認真的考據文。

作者:侯馬夋(qūn)

葉紹翁《四朝聞見錄》甲集“庄文致疾”條,庄文太子趙愭(qí)之死與受驚有關。但這則筆記的真偽,恐怕與史實頗有差距。

現引“庄文致疾”條與庄文太子有關部分如下:

士固號為“草茅”,謂其能言天下事而無所忌,非懵不識禮義之謂也。陳丞相俊卿,阜陵相也。國忌引百官班詣原廟。是日,適值補試士子入貢院。陳相多智,班退,即命從者由旁徑以歸。貢院路,原廟所出也。

庄文之歸,正與群試者會。試者橫截庄文車不得前,執金吾杖呵止之,群士遂即而折其杖,圍車發喊雷動。庄文驚愕,得疾薨,上甚痛之。

阜()陵,宋孝宗的陵號名永阜,此處阜陵代指孝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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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俊卿(1113—1186),生平見《宋史》卷三百八十三《陳俊卿傳》、楊萬里《丞相太保魏國正獻陳公墓志銘》、朱熹《少師觀文殿大學士致仕魏國公贈太師謚正獻陳公行狀》。

他在孝宗朝前期履歷如下:

紹興三十二年(1162)七月,遷中書舍人,尋充江淮宣撫判官,兼權建康府事(《景定建康志》作“兼行宮留守司公事”)。

隆興元年(1163)正月,張浚進樞密使、都督江淮東西路軍馬,開府建康,陳俊卿除禮部侍郎、參贊軍事。五月,宋軍北伐大敗(符離之戰)。六月,張浚降授江淮東西路宣撫使。七月,張浚、陳俊卿降二秩,原都督府全體官屬改充江淮東西路宣撫使司官屬。八月,張浚復為都督,宣撫使司復稱江淮都督府。十二月,張浚拜尚書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樞密使,仍都督江淮東西路軍馬。

二年(1164)四月,罷江淮都督府,張浚亦罷相,同年八月去世。五月,除寶文閣待制,知泉州,後從其請,提舉江州太平興國宮。

乾道元年(1165)正月,召入對,除吏部侍郎,尋兼侍讀,同修國史。後因與錢端禮不和,求去,除寶文閣學士,知漳州,是年秋改知建寧府。俊卿在郡期年。

二年(1166),召入對,授吏部尚書(《續資治通鑒》系此於是年十月)。十二月,同知樞密院事,兼權參知政事

三年(1167)七月,庄文太子趙愭薨。十一月,俊卿參知政事。

四年(1168)十月,拜尚書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樞密、制國用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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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陳俊卿的履歷可知,他正式拜相在乾道四年十月,而趙愭薨於三年七月,所以,陳俊卿在趙愭生前不是真正的“宰相”。

紹興三十二年七月,到乾道三年七月這五年間,陳俊卿有過半時間在張浚幕府和地方官上度過,從乾道二年末,才開始相對穩定地在臨安為官。

因此,在乾道二年末之前,陳俊卿當時的咖位,在國忌日行香活動中,恐怕不足以率領百官。

按葉紹翁筆記,陳俊卿在國忌日率百官赴“原廟”行香。此處的“原廟”(區別於太廟)指景靈宮,宋代的國忌,京城百官行香往往在景靈宮舉行。而南宋景靈宮大部分時間在臨安城西北部。

臨安地區的貢院不止一處,有禮部貢院、兩浙轉運司貢院、臨安府貢院。

兩浙轉運司貢院在北關門(餘杭門,位於臨安城北)外,臨安府貢院在錢塘門(位於臨安城西)外,都在臨安城外。舉辦臨安地區的發解試,是這兩座貢院的重要職能。

禮部貢院則在臨安城西北部,靠近太學,是舉辦省試的場所,臨安貢院往往指的是禮部貢院。

從地圖上看,禮部貢院和景靈宮確實相去不遠,故云“貢院路,原廟所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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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補試。

宋代科舉有多種補試,我認為這裡的補試指的是太學補試。

太學招人有限,走掉一部分學生後才能招一批新的,填補缺額,所以太學招生考試稱“補試”。

據林岩論文《南宋太學“補試”法之考述》,高、孝兩朝補試主要形式為“混補”,即太學向地方官學招考錄取學生。

宋會要輯稿》職官二八曰:

(紹興)二十七年七月十一日,詔:‘今後太學、武學,每歲春季補試一次,於三月內鎖院,遇省試年份,即用四月,立為永制。’

紹興二十七年(1157)七月規定,補試每年春季舉行一次。同卷又載隆興元年(1163)三月新規:

孝宗隆興元年三月二十三日,詔特許開補一次,其取到人,候有闕撥填。先是,都省勘會:“近因臣僚上言,太學每歲補試,無益事實,虛令遠近之士歲歲奔走道途。欲自今舉以後,應省試年分,於二三月間許開補一次。已降指揮依奏。今歲未合補試,緣赴省試下第之人,已皆留此待試。詔令禮部取見有無闕額,申尚書省,特與開補一次。據國子監申,自今即無闕額。乞將學免假在假一百餘人作闕開補。”故有是命。

隆興元年原不準備正常舉行補試的,但孝宗特許舉行,並同意這次補試後,每次省試後舉行補試。

南宋大部分時間按此操作基本如此:每三年一次的省試後,當年春季(多為三月),太學緊接着舉行補試。

太學靠近禮部貢院,補試在禮部貢院舉行也在情理之中。

乾道二年是省試之年,按照隆興元年省試、補試同年之規,要舉行補試,這應是趙愭生前最後一場補試。

由陳俊卿的履歷可知,乾道二年末,陳俊卿始回臨安為官,是趕不上太學補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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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陳俊卿不可能在那個時間出現在那個地點,那葉紹翁的“庄文致疾”一事是否向壁虛構嗎?

也不見得,即便陳俊卿的出場是虛構的,但並不能說趙愭就沒有路過補試的貢院。

有兩則相關史料可以證明:

一則是隆興元年、侍御史王十朋彈劾尚書右僕射史浩的劄(zhā)子。

樓鑰yuè)《太師保寧軍節度使致仕魏國公謚文惠追封會稽郡王史公神道碑》,史浩在孝宗朝履歷如下:

(紹興)三十二年五月,立皇太子,擢起居郎,兼左庶子。六月,孝宗受內禪,遷中書舍人,兼侍讀;十日,爲翰林學士,知制誥;八月,參知政事。明年正月,拜尚書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樞密使。未幾罷政,再典巨藩。淳熙四年春,召爲侍讀。五年三月,復拜右丞相,十一月罷,仍侍經筵。八年,告歸得請,一再召見,恩賚罙渥,每以“老先生”呼之。

隆興元年正月,史浩拜相,同年五月即罷。當時朝廷的頭等大事是北伐,上文提到的張浚開府正是為此。史浩不主張貿然北伐,堅定主戰的王十朋發動了對史浩的彈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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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史》卷三百八十七《王十朋傳》曰:

論史浩八罪曰懷奸、誤國、植黨、盜權、忌言、蔽賢、欺君、訕上,上為出浩知紹興府。十朋再疏,謂:‘陛下雖能如舜之去邪,未能如舜之正名,定罪紹興,密邇行都,浩嘗為屬吏,奸贓彰聞,亦何顏復見其吏民。’遂改與祠。

清雍正刻本《宋王忠文公文集》卷三收《論史浩劄子》,詳列八罪,“訕(shàn)上”一項如下:

陛下即位之初,以太學生經太上皇教養之久,並與免解,浩乃為己恩,務在籠絡。已而聞諸生議己,遂深疾之,復加沮抑。嘗於稠人中言太學有風波,臣對以子產不毀鄉校。浩曰:“某固無他,但上怒之爾。”浩近赴景靈宮行香,道由貢院,會太學補試,士子填壅,鄧王回車避之,聞者欽嘆。浩乃作威以逞,為士子所嘲,既而語人曰:“上怒補試喧嘩,欲令不考,某以誤其遠來救之。”浩善則稱己,過則稱君,皆此類也。此訕上之大罪,八也。

史浩“近赴景靈宮行香”,經過貢院,恰逢太學補試,考生眾多,鄧王趙愭迴避。王十朋說史浩妄稱孝宗嫌補試秩序差,要取消補試,以此向學生邀恩,涉嫌訕上。

王十朋用了一個“近”字,說明此事發生不久。又稱趙愭為鄧王而非皇太子——紹興三十二年九月,趙愭封鄧王;乾道元年八月升儲,十月行冊禮——隆興年間,趙愭尚為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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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據神道碑,史浩罷相後,本要“觀文殿大學士知紹興府”,因史浩力辭,“提舉臨安府洞霄宮以歸”,與《王十朋傳》所謂“遂改與祠”一致。

神道碑又云:

公卜居東湖之麓,徜徉山水勝絕之地,以奉親歡。歲時賀表外,不以一字至行在所。後除四川制置使,知成都府,以親老辭。月餘,改知紹興府、兩浙東路安撫使。

《宋史》卷三十四《孝宗紀二》曰:

(乾道四年二月)己亥,以蔣芾為尚書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樞密使,兼制國用使,觀文殿大學士史浩為四川制置使,浩辭不行。

《嘉泰會稽志》卷二曰:

史浩,乾道四年四月以觀文殿大學士、左通議大夫知。六年四月,除檢校少傅、保寧軍節度使,再任;六月,提舉臨安府洞霄宮。

總之,隆興元年史浩拜相又罷相,之後回鄉閑居,不入臨安,乾道四年四月知紹興府,此時趙愭已逝。

可見,王十朋劄子中提到的鄧王趙愭國忌行香,路遇貢院補試繞道的事,是發生於隆興元年上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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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則史料是王衜(dào,1107—1167)的墓誌。

葉適《水心先生文集》卷十八收《校書郎王公夷仲墓志銘》,涉及國忌日行香的內容如下:

夷仲,衜,臨海縣人。···四方士補試於貢院,晨門未啓,值忌日行香,至親王不得前,取別巷過,宰相、街司競棘叢中,或傳坐此罷太學矣。夷仲輪對,從容為上言。上曰:“聞無賴者亦來耶。”夷仲曰:“誠然,萬人之聚,固無不有,然異日為陛下棟梁者皆是也。”上意解,浮語浸息。故夷仲雖不及預大議,而果決敢辨,遇事堅正,能遏橫流。

王衜,字夷仲,紹興二十七年(1157)進士第四名。起初任婺(wù)州推官,紹興三十二年“孝宗立”之際猶在婺州。任期滿後,王衜待太學博士之闕,後任秘書省正字。

《南宋館閣錄》卷八之“正字”載:“乾道以後三十一人”,謂王衜“元年正月除,二年六月為校書郎”。

同卷之“日曆所編類聖政檢討官”載:“乾道以後二人”,謂王衜“元年三月以正字兼”。墓誌稱王衜在秘書省時“為省試點檢”。

《宋會要輯稿》選舉一九載:乾道二年正月九日點檢試卷諸官,有秘書省正字梁介、王衜、施師點。

《館閣錄》卷八之“校書郎”載:“乾道以後二十人”,謂王衜“字夷仲,天台人,王十朋榜進士及第,治詩賦,二年六月除,十二月主管崇道觀”。

同卷之“國史院編修官”載:“乾道以後二十三人”,謂王衜“二年六月以校書郎兼”。

館閣錄》的記載印證了墓誌的記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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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上,王衜舉紹興二十七年進士,起初任婺州推官,期滿候太學博士闕;乾道元年正月除秘書省正字,兼日曆所編類聖政檢討官(墓誌簡稱曰“聖政檢討官”);二年省試點檢試卷,六月遷教書郎,兼國史院編修官,十二月奉祠;三年六月卒,為官不滿十年。

王衜墓誌所記諸事按時間先後順序排列,將國忌行香一事置於乾道二年省試後,同年末,王衜即因病自請奉祠,可知行香之事發生於乾道二年。

此時趙愭已是皇太子,但王墓誌中提到繞路的是親王,可知,趙愭並沒有參與乾道二年的國忌行香。

在王衜墓誌中,還解釋了國忌行香隊列為何至貢院便難以行進:時值早晨,貢院還沒開門,應試眾人都在外等候,因此導致道路堵塞。

從王十朋彈劾史浩劄子與王衜墓誌來看,隆興元年和乾道二年,都有國忌行香撞上太學補試的巧合。貢院外人群聚集,行香隊列難以行進。王十朋劄子提到趙愭避開人群,王衜墓誌也稱親王“取別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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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過以上考據可知,隆興元年,還是鄧王的趙愭,在國忌日去景靈宮行香,路遇貢院補試,道路堵塞,趙愭主動繞路避開,還引起聞者的稱讚。

但在乾道二年的國忌行香,時為太子的趙愭並沒有參與,而是某親王,因為貢院沒開門,學生堵在路上,不得不繞路前往景靈宮。

從而可知,葉紹翁在“庄文致疾”中,寫趙愭在行香後往回走,遇到貢院外的人,因驅趕學生引起學生圍堵,致使受驚致病,乃至薨亡,多半內容都是虛構的。

只有一點是真的,就是趙愭身為鄧王時、真的在隆興元年去景靈宮行過香,但還被老葉移花接木改到乾道二年,還把不該出現在那個時間那個地點的陳俊卿拉出來亮相。

綜上,趙愭之死不是老葉說的因為受驚致疾的原因,所謂“庄文致疾”一則,就是葉紹翁通過貢院補試、道路堵塞事件,經過移花接木式的拼湊加工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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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趙愭真去行過香外,其他沒有一句是真的,堪稱是污衊趙愭的黑料了。總不能趙愭在隆興元年(1163)去行香受驚,到乾道三年(1167)才一命嗚呼吧?這反射弧也太長了。

總之,因為葉紹翁的“庄文致疾”篇,誤導不少人對趙愭產生誤解,還以為趙愭的身體有多麼弱不禁風,被補試學生一嚇唬就受驚而死,人家趙愭明明提前繞道了,居然也能被黑,年輕早死的人果然沒話語權,也是令人無奈啊!

就是這樣。

本文作者:侯馬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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