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曹樂溪
上班族因為心理問題被公司送進康復病院,還被剝奪研發遊戲的署名權,物質與精神自由受限,所有人都認為你瘋了,如何證明自己沒瘋?
在《陽光照耀青春里》中,肖央飾演的何立為就面臨這樣的自證難題。而作為電影監製,十多年前就將《你好,瘋子!》搬上話劇舞台的饒曉志很有發言權。
如果說《你好,瘋子》在探討正常與非正常的界限,那麼《陽光照耀青春里》則是站在精神障礙群體的視角,對於“非正常”世界一次詩意而溫暖的表達:
有體內住着另一重人格的程序員,有想帶着大樹逃跑的女孩,有將康復院當成高考前哨站的學生,青春里這些生動鮮活的角色讓觀眾意識到,心理問題並非洪水猛獸,不妨在覺得精神世界即將崩潰的時刻,試着擁抱一下“發瘋”的自己。
回憶起最初看到《陽光照耀青春里》劇本,饒曉志被導演曾海若筆下的角色深深觸動。
“我們以往對於精神障礙群體會有關注,但多數是為了戲劇情節翻轉而將其特殊化。而《陽光照耀青春里》好的一點是平視視角,既沒有妖魔化也沒有神聖化他們,”饒曉志告訴叨叨。“就像電影中的台詞所說,現在誰沒有點問題啊,大家都是一群在正常與不正常之間的人。”
同樣被劇本打動的還有肖央。“老肖看完本子淚目了,我說我也淚目了,所以我們就決定一起干。”
戲裡,何立為從逃出康復院到保衛康復院;戲外,饒曉志拉上曉年青劇團的一眾演員們,奔赴這場名為「青春里」的瘋狂與浪漫。


青春里眾生相: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困境
夜間翻牆,打110報警,偽裝成工人外出......剛到青春里的何立為,與康復院的大家格格不入,一門心思只想逃跑。
直到大鬧公司、領導調出監控他才發現自己並非誤入瘋癲世界。於是“早睡早起,堅持鍛煉,按時吃藥,自由玩耍”,以病人心態生活在青春里的何立為,一度成為擁有限定自由的“病頭”,帶領大家打遊戲裝備兼職創收,攢夠起訴公司的律師費。
從為了個人人身自由出逃,到為了青春里眾人的尊嚴爭取權益,何立為花了14年走出康復院。
“每個人都想從困境里走出去,但最終你要學會與困境相處,”饒曉志這樣解讀何立為的心理轉變。“何立為逃出的過程就是這樣一個過程,當了解到自己在一個困境里,他拼了命地想要從這裡出去,也想過接受它,但他肯定沒有接受困境本身最核心的部分。”
當把內心困境推向外界環境時,何立為近乎偏執地想要告倒公司,與家人決裂,卻始終被認為是沒有民事行為能力、需要被監護的“病人”。
當承認“駱駝”的存在,何立為打開了與另一重人格相處的模式,他反而獲得了自由。

“在青春里,不管和病友們還是和春春的情感鏈接,讓何立為漸漸認識到困境,接納並解決困境,他才能逃出來,或者說他都不需要逃,而是接納這部分的自己瘋長,將ta當做一粒種子。”
正如春春守護的那棵大樹,在牆內生長時每每被砍去枝幹,甚至難逃被連根拔掉的命運;而牆外的幼苗恣意生長,成為參天大樹推到了康復院的圍牆禁錮。

從幻想自己胃裡有一條龍的張繼生,到與外星人保持溝通的陳良“電影中好多角色都有讓我能共情的一面,可能隱隱帶有某個階段自己的影子。”
饒曉志聽曾海若講述了不少調研中實際看到的真實案例。比如蔣奇明飾演的李大宇,人物原型來自導演走訪中認識的一個年輕男孩,高高瘦瘦穿着阿童木t恤,這被男孩認為是自己的保護神,而康復院就是學校。
“他就天天在這兒解題,準備之後出去高考,他掉進了自己的時間循環里,或者也有自己的執念。在電影中,有不少角色都有調研中相應人物的映射。”
還有角色體現人性的複雜,比如陳明昊飾演的康復院主任洪兆慶,看似是嚴苛固執的管理者,實則也是曾經的病患。

聊到洪主任的前後反差,饒曉志認為他代表了精神障礙群體的一種普遍困惑,“他們即便康復了、具備刑事行為能力了,回到社會依然不被認可,反而呆在康復院更安全,更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電影中何立為短暫回到家中,卻遭到鄰里流言蜚語的傷害,也是洪主任嚴禁病友們跑出青春里的原因,“他不覺得這些人出去會更好受,所以他就說你何立為以為你能帶給他們什麼,一些新的尊嚴么?”
與何立為的勇於接納自我形成對照,洪主任選擇與過去的自己完全切割。“這種切割又讓他陷入到某種心理上的障礙:我本身是一個心理有問題的人,在康復後為了忘掉過去,變得更加偏執。”

詩意又浪漫
帶着真誠創作的好友局
《陽光照耀青春里》是曾海若第一次執導劇情長片,作為監製,饒曉志將自己的創作經驗傾囊相助,為這部關注現實話題的電影注入標誌性的荒誕喜劇色彩。
“我經常在現場,”他告訴叨叨,“首先還是以導演的創作為最高表達,其次是在這個過程中我可以提供一些創作或製作經驗上的方法,還有幫他看看演員的表演,因為海若他比我i一些,我可以‘跳e’當這個翻譯(笑)。”
看完劇本後與導演見面,曾海若對於精神障礙人群實地調研後的生動講述,令饒曉志印象深刻,“我覺得作為一個導演,認識這些角色是最重要的。”
追摩托車炸出的爆米花,喝一碗“月亮”,在手臂的傷疤中“種”出綠葉,浪漫而天馬行空的鏡頭語言在《陽光照耀青春里》中比比皆是。很“飛”的劇情依然能讓觀眾產生共鳴,正是得益於人物形象與情感的真實塑造。

聊到電影的詩意現實主義,饒曉志認為是劇作與演員共同打下的烙印。“這群演員不管是肖央、春夏、陳明昊還是病友們,他們的生動演繹,也是更能讓大家貼近和理解這群人吧。”
何立為這個角色,曾海若首先想到的便是“河北宋康昊”肖央,一方面演技過硬,另一方面,“導演覺得老肖身上有這種與自己較勁的部分,讓我們也能相信他是一個程序員、一個上班族的感覺。”
彼時恰好饒曉志剛與肖央合作了《人潮洶湧》,他很快聯繫到肖央,直接促成了《陽光照耀青春里》的合作。飾演春春的春夏,也曾與饒曉志在《第十一回》有過合作,她身上天真爛漫的氣質與春春非常吻合,饒曉志還邀請了不少自己劇團的朋友們參演青春里的醫生與病友。

幕後班底大部分都是熟悉的主創,演員多是從舞台上走出來的實力派,“好友局”的優勢在於,“大家都把自己最真誠的東西在往外掏,”饒曉志覺得,“這也是我來做監製能幫到海若的一方面。”
即興發揮是話劇演員的強項,電影里中秋晚會的那場戲,何立為與病友們帶着醉意跳群舞的鏡頭就是大家現掛出來的。現場玩嗨了,謙稱自己“形體根本就不及格”的饒曉志,都忍不住上去編舞,“把它當成一個小的表演來拍,就很有意思”。
“劇團演員們本來就要排練,把人物長在自己身上,為自己去想很多很多事。所以不管拍哪一場,他們都會調動起為這個角色準備的一切背景,他們不會覺得我們要改戲、或者重新寫一場戲會有什麼問題,對他們而言手到擒來,因為他們就生活在那兒。”
蔣奇明飾演的李大宇,在中秋飯局上念叨着“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坐在監視器後的饒曉志忍不住落淚了。
“其實不光是蔣奇明演得好,更重要的是這個情景讓我有所觸動。你要說為什麼是那個點我講不清楚,只是在那一刻融入到了情景里:在一個中秋的晚上,一群沒人看管的病人自己坐在那兒調侃自己,會有種感同身受的體驗。那是一種勇敢的自嘲。”
至今饒曉志依然能夠熟記電影中的不少台詞,很多畫面揮之不去,比如何立為與春春騎自行車出逃的場景,坐在廢棄的樓宇中看“煙花”,亦真亦幻。
“我覺得自行車是非常名場面的部分,兩個人的私奔,帶着某種醉意,因為麻醉打得太多而產生了某種幻覺,但仍然步履不停地往外跑,很浪漫很美好。”

有病不怕,來個擁抱吧
拉個手就能毀掉醫院嗎?那擁抱呢?
當自己與何立為的戀情被醫院發現並制止時,春春的反應不是憤怒,而是充滿好奇心地擁抱了青春里的每個人,包括一臉嚴肅的姚院長與洪主任。
在人均想要發瘋的時代,一個來自陌生人的擁抱,也許就是緩解焦慮、抑鬱、戾氣與成長痛的良藥。無論工作、生活還是家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困境,這是《陽光照耀青春里》更加普適性的共鳴,而如何與困境相處、如何接納自我,看過電影的人可能會冒出不同答案。
作為電影人,饒曉志就坦言自己是焦慮的。“前幾年覺得電影能上映就很好了,現在希望創作問心無愧,希望電影被更多人看到,我覺得焦慮也很正常,就像電影里說的,誰還沒點問題呢?”
他的社交媒體網名“饒有瘋趣”,是多年前拍《你好,瘋子!》時起的。一方面源自不想實名制的小小叛逆,另一方面,“一般起名字都是你嚮往但生活中做不到的,”饒曉志笑起來。“我渴望自己又發瘋又有趣,但可能又不見得。”
而“發瘋又有趣”的體驗,在《陽光照耀青春里》中也許得以實現。
饒曉志形容觀看這部電影彷彿是戴上了增強現實的vr眼鏡,“我們好久沒有這樣風格的片子,大家似乎覺得一談電影總要問主題和意義,其實我覺得像這樣浪漫的電影在穿過三四年的時間後,還能打動到你的話,它的價值就在這兒。”
“我很喜歡這部電影”,是他不止一次在採訪中的表達。“以前做導演沒好意思自誇,這次做監製特別好意思誇它,而且我希望很多人能誇它,能找到一些新的角度來看待它。”
“如果向觀眾推薦《青春里》,您最想說什麼?”叨叨有點好奇監製能想出怎樣的宣傳slogan。
饒曉志想了想,說出了最樸實而篤定的答案,“好作品不常有,但《青春里》肯定是其中一個。”
(喜歡本文的話,點擊頂部【aka桃叨叨】關注公眾號,這裡不缺好故事~)
○記 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