闊別三年，《愛，死亡和機器人》第四季在2025年5月15日回歸。不幸的是，它令翹首以盼的觀眾感到失望。第四季目前的豆瓣評分為4.8，而前三季，這個數字分別為9.2、6.9、8.5。在國外，這季動畫的口碑、收視亦均在這一系列中墊底。
把這次失手怪罪到動畫製作者的技術和水準上，並不公平。無論畫面、特效，還是風格的豐富度，本季都交出了好學生般的精美答卷。與之前一樣，第四季的10集動畫由不同導演、動畫工作室分頭完成。每集情節獨立，時長不超過20分鐘，涵蓋科幻、奇幻、喜劇、恐怖等故事類型，在cg、二維動畫、定格動畫、真人等形式中自由穿行。
形式的延續是它尚能算作《愛，死亡和機器人》（後稱《愛死機》）系列的最大原因。但是，與前三季相比，這些故事的概念、創意、內容編織的方式，似乎都發生了變異。觀眾的失望，也許根植於這種微妙的陌生感覺：第四季割裂又擰巴，它急於獲得大眾的喜愛，又想證明自我的先鋒性。在視覺盛宴的背後，故事總是欲言而止，要麼淪為殘肢短篇，要麼在老掉牙的靈感中尋找慰藉。
《停不下來》
第一集《停不下來》，大致等同於木偶版本的紅辣椒樂隊演唱會mv。沒有情節，難找隱喻。觀看它，讓人以為在欣賞藝術系學生的非敘事實驗作品。第二集《迷你版近距離接觸》，照搬了上一季《迷你亡靈之夜》的創意。同樣是在上帝視角之下，微縮模型的地球和人類如何毀滅的喜劇，只是把腳本從《驚變28天》變成了《世界大戰》。第一次看有驚喜，第二次看，則會認為這是科幻版肥皂劇，一種只要有模板就可以無限複製的工業產品。此外，還有貓咪打敗撒旦、貓咪統治人類，網紅野獸先生也成為第七集的出演嘉賓。看到這部分讓人猜想，劇集有意擺脫成人向作品的窠臼，變為頂流合家歡動畫。
仍有《400街區的男孩》《齊克如何信教》在作畫上令人印象深刻。它們分別勾勒出黃煙漫布的末世街區、新穎而充滿張力的惡魔形象。但無論如何，二者並不像前三季的《齊馬藍》《狩獵愉快》《溺水的巨人》《吉巴羅》那樣經得起時間的考驗。那些作品不僅愉悅眼球，還通過故事和技術追問存在的本源和歷史的意義。觀眾懷念的，是那個試圖講故事以尋求理解，試圖展開另一個宇宙的可能，試圖反思人類文明本身的《愛死機》。第四季更接近於一個純娛樂產品，而且是讓人感到無聊的次品。
為什麼這部劇集會淪落到今天的田地？網飛在2022年8月就宣布第四季項目已經啟動，但直到2025年4月，官方才公布預告和首播時間。這部劇集銷聲匿跡了近三年。2023年好萊塢長達五個月的美國編劇工會和美國演員工會的罷工活動，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本劇的創作流程。而在2024年製作另一部成人動畫《秘密關卡》，也許讓《愛死機》的主創蒂姆·米勒分身乏術。
此外，另一種可能的解釋藏在劇集的製作方式中。
《愛死機》的靈感，來源於1981年上映的動畫電影《宇宙奇聞錄》。它改編自同名成人科幻漫畫雜誌，由九個獨立的星際故事構成，兼具幻想與大量色情、暴力鏡頭。米勒和大衛·芬奇希望效仿《宇宙奇聞錄》，製作單元形式的短篇成人動畫。芬奇認為，如果只需三分鐘就能達到最大的衝擊力或娛樂價值，那故事就應該是三分鐘，而不是傳統的22-48分鐘。此項目吃了數次閉門羹，網飛最終成了冒險的投資方。
比起動畫迷，米勒更多自詡為書蟲。《愛死機》的劇本來源，是他閱讀過的海量短篇小說。他從中選出奇幻、科幻、恐怖、喜劇等風格各異的故事，在各國找到合適的藝術團隊改編為動畫。
米勒告訴網飛：“製作《愛，死亡和機器人》最大的樂趣之一……是藝術家或導演會做出你永遠不會做的選擇。他們的想法、鏡頭選擇、角度、時間感——無論什麼——都與你的視覺語言格格不入，但卻令人讚嘆不已！”
這種尊重不同創作者的製作方式，讓多元藝術自由生長。在最好的時候，這部劇集就像一座流光溢彩的熱帶雨林，充滿各色珍奇絢爛的動植物。每走進一集，就是跨入充滿想象的異質生態系統。有時，還會出現阿爾貝托·米爾戈這樣的天才，留下《吉巴羅》《證人》這樣在視覺表現和故事意涵方面都極為豐富的作品。
但是，另一些不走運的時候，多位指導者並存，則意味着劇集氣質有畸變的風險。第四季就是這樣的例證。
本季的《蜘蛛玫瑰》和第三季的《蟲群》，都取材自布魯斯·斯特林1980年代出版的科幻小說集《分裂矩陣》（原名schismatrix）。兩篇情節獨立的小說擁有同樣的世界觀設定，但除了風格一致的機械賽博畫面，前者似乎難以延續《蟲群》引發的深思。
米勒本人指導了《蟲群》。作為斯特林的忠實粉絲，他基本還原了原著的情節和設定：包括人類追求擴張的驕傲本性，以及被外星生物殘忍同化等內容。米勒表示，比起陷入險境的情節，他更感興趣的是“某種關於人類在宇宙中的角色以及我們未來方向的哲學探討”。
《蜘蛛玫瑰》的導演詹妮弗·呂·尼爾森採取了不同的進路。動畫削弱了原著的冷酷部分，可以簡單概括為“復仇和創傷療愈”的故事。
《蜘蛛玫瑰》
顯然，小說更加晦暗和複雜。開篇第一句話點明，女主角莉迪亞“幾乎什麼也感覺不到”。她是一個兩百來歲、抑鬱終日的喪親者，多年獨自生活在機械蛛網型的太空生物圈。一天，投資者（可理解為宇宙商人）來拜訪她，希望用貴重資源換取她發現的寶石。但莉迪亞對生活失去了興趣，什麼也不想要。為了達成目的，投資者留下一隻叫“小鼻子”的可愛寵物，讓她豢養一段時間再考慮交易。小鼻子像嬰兒一樣無害又治癒，在它的陪伴下，莉迪亞恢復了生的希望，甚至渴望回到人群。可惜，在一場太空廝殺中，她的飛船嚴重受損。在氧氣和食物行將耗盡的情況下，她用藥物抑制了自己的情感，殺死了小鼻子，而後吃掉其屍體。當投資者回來取走寶石，莉迪亞的基因和小鼻子融合進化，她變成了投資者的寵物。
為了追求更炫目的視覺效果，動畫放大了原著里篇幅不多的追擊戲份，同時強調復仇的動機，為莉迪亞的創傷設置了一個施害者。也許製作組無法相信，抑鬱可能是無靶心的，並非打倒了某個敵人就萬事大吉。最大的改動是：結尾反了過來——不是莉迪亞吃掉寵物，而是寵物吃掉了莉迪亞：女主為愛獻祭了身體。如此一來，反轉和恐怖的元素還在，人性顯得無比高尚。創作團隊似乎無法接受：為了活下去，可愛的寵物會變成盤中餐。這意味着，他們預設本劇的觀眾同樣無法接受這點。在某種程度上，很難說劇情的閹割不受愛寵人士的道德潔癖所影響。當原著的陰冷麵被避開後，關於生存意志及其毀滅性的討論也被避開了。
尼爾森堅持改動劇情，因為“原版小說里發生的事，很難做視覺呈現，而且同時很難——你知道的——不讓人感到非常、非常難受”。在她看來，如果人們相信莉迪亞與寵物發生的緊密聯結，那這種愛的結局就是必然的。米勒則堅持原著，“這個結局是我和詹妮弗（尼爾森）少數意見不合的地方之一。”在採訪中，他用一種玩笑的口吻解釋，“我們打了一架，最後她贏了。”
我們尚不知這種改編中的妥協如何發生，是否成功。但大部分觀眾的感受是：這不是曾經的那個《愛死機》了。它為自身設置了禁忌，也為觀眾的理解力設置了禁忌。同樣的尷尬還出現在《400街區的男孩》。1983年發表的原版小說是以冷戰為背景的作品。其中，進擊的巨嬰是武器爆炸後基因異變的結果，它影射着那個時代對核武器的恐懼。而主角生活的街區受到“聯邦管制部”的封控，幫派的“精神聯合”則意味着非政府團體的互助與抗爭。出於某種原因，製作組刪除了上述設定，以至於那些巷戰、血漿雖然無比壯觀，但實際上只是孤立的殘篇斷章，因而不明所以。
《400街區的男孩》
尊重原著和作者精神，一度被米勒認證為《愛死機》的成功之道。如今，劇集開始偏移這個策略。這發生在不同藝術家秉持的不同的改編觀點中，也發生在通過削弱複雜性來爭取受眾的努力中。
2019年橫空出世的《愛死機》是一場科幻的文藝復興。它讓人們回到了閱讀科幻雜誌和漫畫的娛樂時代：通過十多分鐘的閱讀就能獲得一次關於太空冒險、時空穿梭、反烏托邦、機器人的奇妙體驗。彼時，迪士尼、皮克斯壟斷動畫市場，長片動畫製作由於周期長、成本高，創作趨於保守。短片的輕體量，給予《愛死機》的製作者以自由探索的空間。新穎的形式、瑰麗的想象、雋永的哲思，讓劇集收穫了巨大成功。
為了適應市場，《愛死機》總是在做出調整。在第一季被評論家詬病只能靠黃暴鏡頭吸睛後，第二季的尺度變小很多。當短視頻對人們生活的影響越來越大時，《愛死機》的單集時長也逐漸縮短，到第四季，最短一集不過五分鐘。吸引明星配音，邀請坐擁四億粉絲的網紅野獸先生，明顯都是《愛死機》賺取流量的手段。然而如果沒有創意和故事內容作為支撐，這些調整都不在點子上。畢竟如今的觀眾對依賴於形式的炒冷飯並不買賬了。
同樣變化的還有市場，科幻動畫領域不再是荒漠。《愛死機》第四季籌備期間，湧現了《拾荒者統治》《萬神殿》《賽博朋克：邊緣行者》等多部科幻動畫佳作。除了擁有獨特的視覺效果，它們之中沒有一個放棄嚴肅的哲學和社會議題。新一季《愛死機》要面對的不只是過去的自己，還有這些競爭者。
創作之初，《愛死機》沒有給自己定位。米勒曾多次提到，為了吸納多元的動畫藝術，創作的標準就是“沒有標準”。也許，第四季已經完成作為一部成人科幻動畫拼盤的使命。但是，前幾季的絢爛，讓觀眾相信《愛死機》具備某種核心精神。這就不難理解，當爛番茄網上的影評人因為“風格多樣、視覺盛宴”等理由給出100%的新鮮度時，僅有48%的普通觀眾留下好評。閱讀評論可以發現，打差評的大多是劇集的粉絲。除了宣洩期望落空的不滿，他們也在用低分反抗想象力和獨立精神的衰落。他們曾見證過這部劇集全盛時代的星空，無法再被一堆玩具螢火蟲打動。
也許，差評能喚起某種反思呢？就像因第二季的套路化收穫低分後第三季的質量回春一樣。假設第五季《愛死機》仍存在的話。
參考資料：1.big plans for ‘love, death & robots’ volume 5, but viewership drops 50% and ratings plummet. what’s on netflix（《〈愛，死亡和機器人〉第五季計劃宏大，但收視率減少50% ，口碑下滑》.網飛最新推薦網）
2.the art of ‘love, death & robots’ .ramin zahed（《〈愛，死亡和機器人〉的藝術》.拉明·扎希德）
3.how david fincher and tim miller's heavy metal reboot became netflix's love, death & robots.ign. （《大衛·芬奇與蒂姆·米勒的〈宇宙奇聞錄〉重啟計劃如何蛻變為網飛的〈愛，死亡和機器人〉》.ign娛樂）
4.david fincher wants to destroy the concept of the half-hour and hour-long show. indie wire.（《大衛·芬奇想要打破“半小時”或“一小時”劇集的傳統模式 》. indiewire網）
5.schismatrix. bruce sterling.（《分裂矩陣》.布魯斯·斯特林）
6.400 boys. marc laidlaw. omni magazine. （《400街區的男孩》.馬克·萊德勞，發表於《omni》雜誌）
南方人物周刊記者 楊旻潔
責編 楊靜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