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那天的風特別硬,吹在臉上像刀子刮過一層皮。靈堂門口掛着白幡,來來往往的人腳步都壓得很輕,連說話都像怕驚動了誰。我站在台階邊上,手裡捏着父親的死亡證明和幾張繳費單,指節都捏白了,人卻遲鈍得厲害,像魂還沒跟上身體。
父親走得急,前一天夜裡人還醒着,靠在枕頭上斷斷續續跟我說話,第二天凌晨就沒了。醫生把白布往上拉的時候,我眼前一黑,耳邊全是嗡鳴。可我不能倒,我還得簽字,還得聯繫殯儀館,還得通知親戚。一個人真到這種時候,才知道什麼叫連哭都得排隊。
父親臨終前問了我兩次林芸。
第一次是在夜裡十一點多,他咳了很久,喘勻了氣,慢慢偏過頭問:“小芸呢?還沒來?”
我當時給他掖被角,動作停了一下,低聲說:“她有點事,應該一會兒到。”
父親沒說信,也沒說不信,只是看了我一眼。老人家病到最後,很多事不用講,他心裡都明白。可他還是輕輕嗯了一聲,像怕我難堪似的,沒再往下問。
第二次是在快凌晨三點的時候。他那會兒精神反而好了一點,抓着我的手,聲音輕得像一口氣:“明天告別會……她能來吧?”
我喉嚨發緊,點頭:“能。”
可其實那時候,我手機里已經躺着林芸二十分鐘前發來的消息。
她說:“老公,蘇晨這邊胃出血,醫生說得留院觀察,我今晚肯定趕不過去了,明天上午也不一定能走開。你先照顧叔叔,等這邊穩定了我就過去。”
我盯着那條消息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動熄滅。再按亮,還是那幾行字,一個字沒變。
說不上是什麼感覺。要說憤怒吧,好像不止。要說失望吧,也不是第一次了。那一刻更像是心裡原本繃著的一根弦,終於“啪”地一下斷了。不是響,是悶的。可正因為悶,才更疼。
我給她打了電話。
那邊接得不算慢,聲音很急,背景亂得厲害,還有儀器滴滴響的聲音。
“周航,我正想給你回……”
“明天是我爸告別會。”我打斷她。
她那頭靜了兩秒,語氣放軟了些:“我知道,所以我才提前跟你說。蘇晨現在情況不太好,剛送進去的時候還吐了血,整個人都站不住,我不可能把他一個人扔醫院吧?”
我閉了閉眼:“林芸,他是你什麼人?”
她像被我問得有點急了:“你這話什麼意思?朋友啊。朋友出事了,我陪一下不行嗎?”
“那我爸呢?”
“叔叔那邊不是還有你嗎?還有親戚,大家都在……”
我直接笑了。
那笑我自己都覺得有點陌生,空空的,沒什麼溫度。
“是,大家都在。”我說,“就你不在。”
“周航你別這樣。”她聲音也沉下來,“我知道現在說什麼你都聽不進去,可事情有輕重緩急吧?蘇晨今晚這個情況,真不是小毛病。”
“我爸快死了。”我說。
這句話一出口,那邊立刻安靜了。
過了會兒,林芸低聲說:“你別這麼說。”
“那我該怎麼說?”我問她,“說我爸很懂事,能等等你陪完男閨蜜再走嗎?”
“你至於嗎!”她明顯也上了火,“每次一提蘇晨你就這樣,陰陽怪氣的有意思嗎?你爸那邊我不是不去,我是走不開!”
“那你就別來了。”我說。
她像是愣住了:“什麼?”
“我說,你就別來了。”
說完,我掛了電話。
走廊里冷風從窗縫灌進來,吹得人後背發涼。我靠着牆站了會兒,忽然覺得特別累。不是身體累,是那種心口被壓了很多年、壓到喘不上氣的累。
我和林芸結婚三年,戀愛五年。八年,說長不長,說短也絕不算短。我們從剛畢業時租房住開始,一點點攢錢、買車、付首付。朋友都說我們穩,說我們大概率會是那種白頭到老、沒什麼波瀾的一對。
以前我也這麼覺得。
直到蘇晨這個名字,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在我們生活里。
起初我沒當回事。林芸說,那是大學同學,認識很多年了,人不壞,就是性子有點擰。後來蘇晨失戀,是林芸陪他喝酒。蘇晨換工作,是林芸幫他改簡歷。蘇晨心情差,是林芸陪他散步。連大半夜一個電話打過來,她都能披上衣服說“我出去一下,很快回來”。
我不是沒介意過。
我問過她:“你們這樣正常嗎?”
她總是一臉坦然:“周航,你想太多了。我要真跟他有什麼,還會跟你結婚嗎?”
她這麼一說,倒像是我小氣了。
後來我也勸自己,算了,別鬧。婚姻不是談戀愛,不能什麼都上綱上線。只要她人回家,日子還能過,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不是不行。
可我沒想到,她會在我父親告別會這件事上,還是選了蘇晨。
凌晨五點十七分,父親停止了呼吸。
醫生做完最後一次搶救,摘下口罩,對我說:“節哀。”
那兩個字我聽過很多次,在電視劇里,在別人家裡,在所有和死亡有關的場合。可等真落到自己頭上,才知道它有多輕。輕得像一片紙,根本兜不住一點疼。
我俯身抱了抱父親,手碰到他肩膀的時候,已經涼了。
小時候我發燒,是他背着我跑醫院。上初中我和人打架,也是他去學校領我回家。結婚那天,他坐在台下,看着我和林芸交換戒指,笑得見牙不見眼。司儀起鬨讓他說兩句,他站起來,明明緊張得手都抖了,還是紅着眼眶說:“我兒子以後有家了。”
現在家還在,人沒了。
上午十點,告別會開始。
殯儀館三號廳不算大,可那天還是坐得挺滿。舅舅一家,父親原單位的幾個老同事,樓下住了二十多年的鄰居,還有一些拐着彎的親戚。大家陸陸續續過來,先鞠躬,再握着我的手說幾句安慰的話。
期間有不少人問:“小芸呢?”
我一開始說:“她路上了。”
後來說:“她臨時有點急事。”
再到後面,我已經懶得編了,只能含糊一句:“她可能來不了了。”
有個嬸子嘆了口氣,聲音不大不小:“再大的事,也沒送老人最後一程重要啊。”
我聽見了,沒接。
這種時候替她解釋,已經不只是維護她,更像是在糟踐我自己。
整個告別會,家屬席最邊上那個位置始終空着。殯儀館工作人員還特意多擺了一束白菊,說是給兒媳的位置留的。白花安安靜靜放在那裡,像個醒目的笑話。
儀式做到一半,手機震了一下。
我低頭看,是林芸。
“蘇晨剛轉去病房,醫生說還要留觀。老公,對不起,我真的趕不過去。叔叔那邊你替我多磕個頭。”
我站在靈堂里,看着那條消息,忽然連氣都不想生了。
原來一個人把你傷透了,真會連憤怒都省掉,只剩下麻木。
那天送完父親火化,我抱着骨灰盒回家,整個人像漂着。舅舅本來說陪我,我沒讓。人多的時候還能撐着,人一旦散了,很多情緒反而更容易露出來,我不想讓誰看見。
進門的時候,屋裡空空蕩蕩。
玄關還擺着林芸前兩天新買的拖鞋,沙發上扔着她的針織開衫,餐桌上有半袋開封的吐司,一切都跟平時沒什麼兩樣。可越是這樣,越顯得荒唐。父親已經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骨灰盒,而我的妻子正在醫院陪另一個男人。
我把骨灰盒擺在客廳柜子上,點了三炷香,坐在沙發邊一動不動地看着。
大概晚上六點,門開了。
林芸回來了。
她穿着昨天那件米色風衣,頭髮亂,妝也花了,看上去確實憔悴。可我看着她,卻提不起半點心疼。
她站在門口先看見骨灰盒,人一下僵住了,眼圈立刻紅了:“叔叔……”
我沒說話。
她慢慢走過來,把手裡拎着的保溫盒放到桌上,聲音發顫:“我給你煲了點湯,你從早上到現在都沒吃東西吧?”
“沒胃口。”我說。
她抿了抿唇,像鼓足了勁才開口:“周航,對不起。”
我還是沒看她。
“我知道今天我不該缺席,可蘇晨……”
聽到這個名字,我終於抬了眼。
“你現在還要提他?”
林芸一下哽住了,眼淚掉得更快:“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想說今天的事真的太突然了,我要是知道會這麼嚴重,我——”
“你知道我爸會死嗎?”我問她。
她怔住。
“你知道。”我說,“醫生前天就下病危通知了,我跟你說得清清楚楚,今天上午十點告別會,連地址都發給你了。你什麼都知道,可你還是去了蘇晨那兒。”
“他當時在吐血!”她聲音也大了起來,“難道我要不管嗎?”
“你可以叫救護車,可以聯繫他家人,可以幫他挂號交費,然後離開。”我看着她,“不是非得你一直守着。”
“他父母在外地,趕不過來。”
“那就讓他一個成年人自己承擔後果。”
“你怎麼能說這種話?”她眼淚汪汪地瞪着我,“周航,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冷血了?”
這句話直接把我聽笑了。
“我冷血?”我點了點頭,“行,我冷血。那你有情有義。你對你男閨蜜有情有義,對我爸的告別會就一句走不開。”
她臉一下白了:“你別總說男閨蜜男閨蜜,我跟他清清白白!”
“清不清白,你自己心裡清楚。”
“你懷疑我?”她聲音發抖,“結婚這麼多年,你就這麼看我?”
我盯着她看了幾秒,忽然覺得很多話都沒必要繞了。
“不是今天才懷疑。”我說,“是今天終於不用再替你找借口了。”
客廳瞬間安靜下來。
她像被這句話打懵了,半天沒動。好一會兒,才紅着眼問:“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慢慢站起身,“你和蘇晨這件事,我早就受夠了。”
她張了張嘴,眼神明顯慌了:“我跟他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我問,“他失戀,你陪。他喝醉,你接。他工作不順,你陪着他罵老闆。半夜打雷他說害怕,你都能跑出去見他。現在我爸告別會你缺席,也是因為他。林芸,你告訴我,這算哪樣?”
“我只是把他當朋友!”
“朋友需要你這樣嗎?”
“那是因為他沒人依靠!”
“我呢?”我盯着她,“我爸沒了,我算不算沒人依靠?”
這下她徹底說不出話了。
她站在原地哭,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起來很可憐。可不知道為什麼,我心裡一點波瀾都沒有。以前她一哭,我總會先軟。哪怕明明是她不對,我也會忍不住過去抱抱她,說算了,別哭了。
可這次沒有。
我只覺得累,特別累。
那天晚上我沒再跟她吵。人太難受的時候,反而懶得吵。我把自己關進書房,打開電腦,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後慢慢敲下四個字:離婚協議。
打完這四個字,我手居然很穩。
沒有想象中的崩潰,也沒有什麼戲劇性的遲疑。甚至可以說,敲下那幾個字的時候,我腦子是清醒的。像一個在泥里掙扎太久的人,終於決定往岸上爬,不再管身後是不是還有人喊你。
我把財產、車、房、存款,一項一項列清楚。房子是婚後買的,首付我出得多,但我也沒打算在這上面為難她。共同存款一人一半,車給她,房子賣掉後分錢。寫到最後,我自己都覺得平靜得不像話。
父親最後那句“要是不好,也別硬撐”,一直在我耳邊響。
我想,我大概是真的撐夠了。
第二天早上,林芸給我端了早飯進來。白粥,雞蛋,小菜,全是照着我胃不舒服時喜歡吃的樣子做的。她眼睛腫得厲害,明顯一夜沒睡。
“先吃點東西吧。”她小聲說。
我把打印好的離婚協議推到她面前。
她低頭看清那幾個字,手一抖,碗差點掉地上。
“你要跟我離婚?”
“嗯。”
“因為昨天?”她一臉不敢相信,“周航,你是認真的嗎?”
“我沒跟你開過這種玩笑。”
“就因為我沒去告別會,你就要離婚?”她聲音一下拔高了,“你至於嗎?”
“不是就因為這一次。”我說,“是因為很多次。”
她眼裡又開始蓄淚:“那你以前為什麼不說?”
我笑了笑:“我沒說過嗎?每次我一提蘇晨,你不是說我想多了,就是說我心眼小。我說了,只是你從來不聽。”
“我現在聽了。”她急着往前一步,“我承認我錯了,我昨天真的錯了。可婚姻不是犯一次錯就判死刑吧?你就不能給我一次機會嗎?”
我看着她,忽然覺得她這句很熟悉。
很多人做錯事,最喜歡說的就是“給我一次機會”。彷彿機會像超市打折贈品,只要張嘴就能再來。可有些事,是沒有第二次機會的。比如送別一個人最後一程,比如在伴侶最需要你的時候站在他身邊。
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林芸。”我說,“你不是犯了一次錯。你是很多次都選了別人,這次只是選得最狠。”
她臉色煞白,嘴唇張了又合,半晌才擠出一句:“我選誰了?我選的是一個病人,不是男人女人的問題。”
“那行。”我點頭,“你以後就繼續選你的病人吧。”
她一下撲上來抓住我胳膊,哭得幾乎說不成句子:“別這樣,周航,別這樣。我們八年了,你不能說不要就不要我……”
八年。
她不提還好,一提我心裡反而更冷。
八年時間,我從二十三陪她到三十一。我記得她來姨媽疼得蜷在床上時我給她煮紅糖薑茶,記得她考證熬夜我陪她背題,記得我們最窮的時候吃路邊攤還要算着花。她父親做手術那次,我連着跑了三天醫院。她弟弟買房差十萬,也是我拿出的積蓄。她一句“你是我最親的人”,我就恨不得把心掏給她。
可輪到我父親最後一程,她不在。
有些賬,平時不算,不代表不存在。
我把她手輕輕掰開:“簽字吧。”
她哭着搖頭:“我不簽。”
“可以。”我說,“那就起訴。”
她整個人僵住了。
可能她沒想到我會這麼決絕。以前吵架,不管多厲害,最後總是我先讓一步。她大概習慣了,習慣我會回頭,習慣我會消氣,習慣我就算不舒服,也還是捨不得真正把門關上。
可這次不會了。
她愣了很久,忽然問我:“你是不是早就不愛我了?”
這話真有意思。
很多人走到絕路,總喜歡把責任推到“你不愛了”上,彷彿只要把愛拿出來審判,自己就乾淨了。
“如果我不愛你,”我說,“你做不到今天這一步。”
她眼淚一下掉得更凶。
那份協議她最後沒簽。她說要冷靜幾天,還說等過完她生日再談。她四月十八生日,離那天還有不到一個月。我本來想說沒必要,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人都走到這一步了,多等幾天也改變不了什麼。
於是我點了頭。
從那以後,我們開始了一段很彆扭的同居生活。
她像突然醒悟過來似的,開始拚命補救。
每天早起給我做早餐,晚上下班準時回家,手機放桌上從不鎖屏。她當著我的面刪了蘇晨,連微信、電話、微博都刪得乾乾淨淨,還把聊天記錄給我看。她說:“你看,我都刪了。我以後不會再聯繫他了。”
我看了一眼,沒說話。
她又開始往我這邊使勁。給我熨衣服,提醒我吃胃藥,記得給我車加油,連書房那盆快養死的綠蘿都給我重新換了土。她做這些的時候很認真,認真得近乎小心翼翼,像在修補一件已經摔裂的瓷器,生怕再碰壞一點。
有幾次我回家,看見她一個人坐在客廳發獃。電視開着,聲音很小,她卻根本沒看,只是盯着牆上的結婚照。那張照片是我們去海邊拍的,我穿着白襯衫,她笑得像個小姑娘,頭靠在我肩上。
有天夜裡我起來喝水,聽見陽台有動靜。走過去一看,林芸蹲在那兒抱着膝蓋哭,哭得很壓抑,一點聲音都不敢放大。她聽見我腳步聲,慌忙抹了把臉站起來,說自己吹吹風。
我嗯了一聲,轉身就走。
不是心硬,是我知道,這時候哪怕我多給一點溫柔,她都會誤會成希望。而我已經不想再給她錯誤的期待。
真正讓我徹底死心的,是父親頭七那天。
那天我去墓園看完父親,出來的時候舅媽給我打電話,問我在哪。聊了兩句,她突然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說:“有件事我想來想去,還是告訴你吧。去年你媽住院那陣,我在醫院門口見過小芸,她跟一個男的在咖啡館坐着,挺親近的。我當時還納悶你怎麼沒在,後來想想,那男的可能就是你說的那個蘇晨。”
我握着手機,半天都沒說話。
去年母親住院那次,林芸跟我說她在加班,走不開。母親那會兒還念叨過她,說小芸忙,不要打擾她工作。我當時甚至替她說好話,說現在項目趕,她抽不開身。
現在才知道,不是抽不開身,是她人在別處。
原來很多我以為過去了的刺,根本沒拔出來,只是埋得更深。
我掛了電話,開車去了蘇晨住院的那家醫院。
我其實沒想鬧,也沒想打人,更不是去捉姦。說白了,我就是想親眼看一眼,看看那個讓林芸一次次偏過去的人,到底值不值得她這樣。
病房門虛掩着。
我站在外面,一眼就看見林芸坐在床邊,低頭給蘇晨削蘋果。她動作很熟練,手法也熟練,明顯不是第一次照顧人。削完了,她切成小塊,拿牙籤扎了一塊遞過去。
蘇晨沒接,直接湊過去,就着她的手吃了。
林芸笑了一下,拿紙給他擦了擦嘴角。
那畫面說不上多曖昧,可對於一個丈夫來說,已經夠了。
真的夠了。
我腦子裡那一瞬間反而特別安靜。沒有怒火衝天,沒有血往上涌,就是一種徹底見底後的清醒。像一個人一直告訴自己別多想,別疑神疑鬼,結果現實啪一下摔到你臉上,告訴你:你沒多想,是你想得還不夠。
我轉身就走。
剛走到電梯口,林芸追了出來。
“周航!”她抓住我胳膊,臉白得一點血色都沒有,“你聽我解釋。”
“鬆手。”我說。
“不是你想的那樣,他手上扎着針,自己不方便……”
“所以你喂他吃蘋果?”
“我就是順手!”
“你對他挺順手的。”我看着她,“從頭順到尾。”
她眼淚一下湧出來:“你非得這麼說話嗎?我跟他真的沒有那種關係。”
“有沒有那種關係,不重要了。”我說。
她一愣:“什麼叫不重要?”
“就是,”我把她手撥開,“你們是什麼關係,我已經不想知道了。”
那天回去以後,我把協議重新打印了一份,直接放到茶几上。
“簽吧。”我說。
她整個人都慌了:“我都已經不聯繫他了,你為什麼還是不肯給我機會?”
“因為你不是今天才這樣。”
“可我已經在改了!”
“人做錯事,改是應該的。”我說,“不是改了就一定值得原諒。”
她被我堵得說不出話,站在那兒一個勁哭。最後像是實在撐不住了,啞着聲音問:“周航,真就一點餘地都沒有了嗎?”
我沉默了很久,還是搖了頭。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會兒,像終於明白我不是在賭氣,也不是在嚇她。她眼裡的那點希望,一點點滅了。
最後,她坐下來,在協議上籤了字。
簽完以後,她把筆放下,聲音輕得發飄:“那你陪我過完生日吧。過完,我不纏你了。”
我看着她,點了頭。
那段日子,說實話並不好過。
明明還是同一個房子,同一張床,同一套餐具,可很多東西已經變味了。她偶爾會像從前那樣叫我“老公”,叫完自己都愣一下,然後趕緊閉嘴。吃飯時她會下意識給我夾菜,伸到一半又停住。晚上我們都沒怎麼說話,背對背躺着,中間隔着不遠的一段距離,卻像隔了一整條河。
她生日那天,天氣很好。
早上我起床時,她已經把蛋糕買好了。很小一個,奶油是她喜歡的淺粉色,上面插了數字蠟燭。她沖我笑,笑得有點勉強:“陪我過完這一天吧,就當圓我個念想。”
我嗯了一聲。
我們像一對努力扮演正常夫妻的人,去吃飯,看電影,逛商場。她一路上都很安靜,偶爾說兩句話,也都是些無關痛癢的小事。經過首飾櫃檯時,她停了一下,看了看裡面一條項鏈,又很快移開目光。
我其實早就給她買了生日禮物。
不是想挽回,也不是後悔,就是單純覺得,答應陪她過生日,總不能空着手。八年了,最後一份禮物,體面一點也好。
晚上回家,我把盒子遞給她。
她打開一看,眼淚一下掉下來。
“你還記得我喜歡這個牌子。”她啞着嗓子說。
“記得。”我說。
她把項鏈攥在手心裡,像攥着什麼快要留不住的東西,過了會兒才抬頭問我:“如果沒有那天,我們會不會一直過下去?”
我想了想,說:“誰知道呢。”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苦:“也是。哪有那麼多如果。”
那一晚她沒哭,也沒鬧。只是坐在沙發上,把那條項鏈戴上又摘下,摘下又戴上,像個不肯睡覺的小孩,捨不得最後一天結束。
第二天上午,我們去了民政局。
流程很快,快得有點諷刺。拍照、填表、簽字、領證。工作人員例行公事地問:“雙方自願嗎?”
我們都說:“自願。”
說這兩個字的時候,我竟然有種塵埃落定的感覺。
走出民政局後,外面陽光刺眼。林芸站在台階下,手裡捏着離婚證,半天沒說話。風吹得她頭髮有點亂,她伸手撥了一下,突然問我:“周航,你會恨我嗎?”
我看着她,沒有立刻回答。
恨嗎?剛開始當然恨。恨她偏心,恨她糊塗,恨她在我最難的時候缺席,恨她把我逼到這一步。可真離完以後,那股恨反而慢慢淡了。不是原諒,是沒必要了。一個人一旦決定退出你的生活,你再把情緒耗在他身上,其實是在拖累自己。
“不會。”我說,“以後各過各的吧。”
她眼圈一下紅了,點點頭:“好。”
走之前,她又說了一句:“對不起。”
這回我沒再接話。
有些對不起,聽一次夠了,聽一百次也回不到從前。
離婚後我搬了出去,住到離公司近的一個小公寓。房子不大,但清凈。下班回來一個人做飯,一個人看電視,一個人睡覺。起初確實不習慣,洗漱時會下意識拿兩隻杯子,點外賣會習慣性點成雙份。可日子這東西,適應起來比想象中快。一個月,兩個月,半年,人就慢慢回到自己的軌道上了。
我開始跑步,戒煙,按時吃飯。周末去墓園看父親,有時候也陪舅舅家孩子出去轉轉。工作上那年正好有個項目,我一頭扎進去,忙得昏天黑地,反而少了很多胡思亂想的空檔。
後來聽朋友說,林芸過得不太好。
不是說離婚後立刻落魄了,而是她整個人狀態差了很多,瘦得厲害,脾氣也沒以前那樣活泛。她生日那條項鏈倒是一直戴着。再後來,又有人說她和蘇晨在一起了。
我聽見的時候,心裡居然沒什麼反應。
意外嗎?不算。
失望嗎?也沒有。
只是覺得,原來有些路,兜兜轉轉還是會走到那兒。她當初怎麼都不承認自己偏心,到最後還是走到了那個答案面前。至於她是真愛蘇晨,還是只是因為失去我以後回頭看,才發現自己早就把心分出去了一部分,我也不想深究了。
一年後清明,我去看父親。
墓園山風大,吹得人衣角亂擺。我把花放下,蹲在碑前跟他說這一年的事,說我換了住處,說工作升職了,說舅舅家小外孫會叫人了。說到最後,我還是提了一句林芸。
“她後來跟蘇晨結婚了。”我說,“也挺好,至少她終於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了。”
這句話說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來真到了這一天,人是可以平靜的。
下山的時候,雨剛停,空氣里都是泥土和青草味。我走到停車場,遠遠看見一個熟悉的背影。林芸捧着一束白菊,站在不遠處,看見我時明顯怔了一下。
她比以前瘦了,頭髮剪短了,整個人看着安靜很多。
我們隔着幾步遠站着,一時間都沒說話。
最後還是她先開了口:“你來看叔叔?”
“嗯。”
她點點頭,又問:“你還好嗎?”
“挺好的。”我說,“你呢?”
“也還行。”
短短几句,客氣得像多年不見的舊同學。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輕聲說:“我有時候會想,如果那天我去了,會不會就不一樣了。”
我看着她,實話實說:“不知道。”
她苦笑了一下,眼裡有點濕:“也是。人生哪有重來。”
風吹過來,把她手裡的花紙吹得嘩啦響。她站了一會兒,又說:“我後來才明白,你那時候不是因為吃醋才離婚,你是因為寒心。”
“都過去了。”我說。
她點點頭,眼淚還是掉了下來:“對,都過去了。”
說完她抬手擦掉,努力沖我笑了笑。那笑比哭還難看,但我沒戳破。
我們在停車場分別。她往東邊走,我往西邊走。誰都沒回頭。
車開進市區時,正好遇上紅燈。路邊一家蛋糕店在做活動,門口擺着很多彩色氣球。有個小姑娘抱着蛋糕盒往前跑,身後她男朋友一邊追一邊喊她慢點,語氣里全是笑。我看着那一幕,忽然就想起以前林芸過生日時,也總愛這樣鬧,明明自己急得不行,還偏要故意逗我。
可想起來也就只是想起來了。
有些人你曾經很愛,愛到覺得非她不可。後來真的走散了,你也不會死,日子照樣一天天過。只是再想起時,心裡會有一點鈍鈍的酸,不重,但也完全消不掉。像舊傷口陰天會癢,提醒你那裡曾經裂開過。
不過那又怎樣呢。
人活着,本來就是一邊失去,一邊往前走。
父親最後留給我的那句話,我後來想了很多遍。好,就好好過;不好,也別硬撐。以前我總覺得婚姻得忍,得包容,得顧全大局,後來才知道,顧全別人顧到把自己弄丟,不叫成熟,叫糊塗。
林芸真正明白代價,是在她生日那天以後。她以為自己還有時間,以為只要回頭夠快,我就還會像從前一樣站在原地等她。可很多事不是這樣的。信任碎了,父親走了,那個空着的位置成了我心裡過不去的一道坎。她終於懂的時候,已經晚了。
而我呢,也是在那一天以後才明白,人不是非得在一段關係里耗到面目全非,才算有情有義。有時候體面地轉身,比委屈地硬撐,更對得起自己,也更對得起那個已經離開的人。
紅燈轉綠的時候,我踩下油門,車子慢慢往前開。街邊的梧桐已經冒出新芽,風從半開的車窗吹進來,帶着一點春天特有的潮潤氣息。前面的路很長,拐過去還有下一個路口,下下個路口。
人生也是。
我沒法替誰回頭,也沒法替誰重來,但至少從那以後,我學會了一件事——該珍惜的時候珍惜,該放手的時候放手。因為有些人錯過了只是遺憾,有些時刻錯過了,就是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