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同事搭我順風車去吃日料點12隻藍龍蝦花3萬8,結賬時說手機沒電

賬單被侍者用銀托盤送上來的那一刻,我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這頓飯從一開始就不是飯,而是一場衝著我來的局。

銀托盤邊沿擦得發亮,燈光往上一照,那串數字就像剛燒紅的鐵,直直燙進眼睛裡:叄萬捌仟捌佰捌拾捌元整。

我盯着那行字,半天沒動。

四周還安靜得過分,主廚台後面隱約傳來刀尖切開魚肉的細聲,空氣里是醋飯、海鹽、炭火和清酒混在一起的味道,本來該是很高級、很體面的氛圍,可落到我身上,只剩一種說不出的諷刺。

坐在我對面的蘇蔓,剛剛還慢條斯理地吃完最後一口“地中海藍龍蝦”,這會兒把小銀叉輕輕擱下,抬眼朝我笑了一下,那笑挺淡,帶一點恰到好處的不好意思,然後她說:“林謙,我手機沒電了。”

我沒接話。

侍者站在邊上,腰微微彎着,臉上沒有表情,像是在等一個再正常不過的付款動作。

“總計,三萬八千八百八十八元。”他又重複了一遍,聲音穩得像機器。

我的手指還搭在桌邊,指節一點點收緊。

三萬八千八百八十八。

我稅前工資看着還行,可扣完亂七八糟那些,到手其實也就那樣。這一頓飯,差不多就是我一個月白乾。更要命的是,這地方壓根不是我這種人會主動來的地方。沒有菜單,沒有標價,上什麼全憑主廚心情,吃的時候你不好意思問,等賬單來了,想翻臉都顯得你沒見過世面。

蘇蔓偏偏在這時候抿了抿唇,做出一副很懊惱的樣子:“真是不好意思,我本來真打算請你的。下午開會前手機還有電,可能路上導航耗完了。要不你先墊一下?我回去轉你。”

她還把手機拿起來給我看了一眼,屏幕一片漆黑。

我看着她。

她今天確實打扮得很用心,香檳色裙子,鑽石項鏈,頭髮卷得恰好,不誇張,但是貴。她坐在這兒,跟這家店簡直像配套的。反過來看我,洗得有點發白的格子襯衫,袖口還起了一點毛邊,腕上那塊機械錶也是我工作三周年時咬咬牙給自己買的,不寒酸,但在這種地方,一下子就顯得沒什麼底氣。

可我心裡那點慌,反倒慢慢壓下去了。

我開始回想整個過程。

下午五點多,我剛準備下班,蘇蔓走到我工位邊上,輕輕敲了敲隔板,聲音挺柔:“林謙,走沒走?”

我抬頭:“正準備走。”

“那正好。”她笑,“能不能搭你個順風車?我約了人在濱江那邊吃飯,那個時間不好打車。我請你一起,算感謝。”

辦公室里當時不少人都聽見了。

蘇蔓是設計部新來的紅人,長得好,業務也強,平時有點冷,不怎麼愛搭理人。她突然主動來找我,旁邊幾個男同事那眼神都快把我看穿了。有羨慕的,有起鬨的,也有點酸的。說實話,我那會兒確實有點飄,沒多想就答應了。

我的車是一輛開了五年的國產電車,停在地庫角落,平常上下班代步挺好,但跟蘇蔓那身行頭一比,確實有點拿不出手。她上車的時候,動作停了半秒,像是看了一眼車標,然後才笑着說:“你這車挺省。”

我那時還沒覺出不對,只當她隨口一說。

一路上她沒說餐廳名字,只讓我跟着她導航走。導航最後把車導到了江邊一棟獨立的小樓前,門口沒招牌,只有一個穿和服的門童低頭迎客。光那門臉,就已經不像我平時能消費得起的地方了。

我在門口其實遲疑過一瞬,但蘇蔓回頭看我,笑得自然:“都到了,進吧。”

話說到這份上,再退就太難看了。

於是我進來了,坐下了,吃了第一道前菜,第二道刺身,第三道烤物,然後是清酒、海膽、金槍魚大腹,再然後,那隻所謂的“地中海藍龍蝦”端上來時,我終於開始不太自在。可菜上都上了,氣氛也擺在那兒,我總不能一邊吃一邊問服務員“這玩意兒多少錢一隻”。

現在看來,從我答應搭她順風車開始,這局就已經鋪好了。

我抬起頭,看向蘇蔓。

她臉上的歉意做得很足,但眼睛裡那點情緒,我終於看清了。不是尷尬,也不是無措,是一種帶着觀察意味的等待。她在等我出醜,或者說,等我認栽。

我忽然笑了下。

侍者愣了愣,大概沒想到我還能笑得出來。

“免單。”我說。

蘇蔓臉上的表情一下就僵住了。

侍者也抬起頭:“先生?”

我往椅背上一靠,像是想通了什麼似的,語氣很平常:“我是她男朋友。”

這句話一出來,桌上那點脆弱的平衡立刻就裂了。

蘇蔓先是愣,緊接着耳根都紅了,不知道是氣的還是驚的:“林謙,你胡說什麼?”

“沒胡說。”我看都沒看她,只盯着侍者,“你們這兒不是會員制么?記名會員首次帶伴侶來店,主廚推薦套餐免單。我沒記錯吧?”

侍者那張訓練有素的臉,總算出現了一絲很細微的變化。

蘇蔓看着我,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我繼續說:“從進門到現在,一共九道菜,沒有一道是我們點的,都是主廚直接安排。既然是主廚推薦,那就符合規則。怎麼,貴店自己的章程,不認?”

“先生,您可能誤解了。”侍者的聲音明顯沒剛才那麼穩了,“本店沒有——”

“沒有?”我打斷他,“那蘇蔓不是會員?”

我這句問得很輕,可分量一點不輕。

因為如果她不是會員,那今晚她為什麼能帶我進來?為什麼主廚會配合著上一桌最貴的?為什麼從頭到尾都像排練好一樣?

侍者被問住了。

蘇蔓臉色一點點發白,抓着手包的手指都繃緊了。

我看着她,慢慢補了一句:“蘇蔓,你來告訴我,你是不是這兒的會員。”

餐廳里原本各吃各的幾桌人,這會兒也都若有若無地朝我們這邊瞟。氣氛變得很怪,像有根線越綳越緊,下一秒就要斷。

也就是這時候,吧台那邊一個男人走了過來。

他四十來歲,穿黑襯衫,袖口卷着,腕上戴了塊金錶,眼神很沉。他走過來時,剛才那侍者立刻側身退開,恭恭敬敬叫了聲“川哥”。

我大概明白了,這位就是正主。

李川拉開椅子坐下,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眼蘇蔓,最後笑了:“朋友,知道得不少啊。”

“談不上。”我說,“就是記性還行。”

“那你不妨繼續說說。”李川把賬單拿起來,隨手看了一眼,又丟回桌上,“你覺得今晚這單,憑一句‘男朋友’,就能免?”

“不是我覺得,是你們自己寫的規矩。”我說。

李川盯着我,笑意沒到眼底:“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再說了,你真是她男朋友嗎?”

我也看着他:“從現在起,是了。”

蘇蔓猛地抬頭看我,眼神里混着震驚和一絲說不清的慌亂。

我沒理她,繼續沖李川說道:“李老闆,大家都別兜圈子了。今天這頓飯,到底是招待,還是設局,您比誰都清楚。讓我先墊,然後推薦我辦會籍,再分期還錢,對吧?流程挺熟,估計不是第一次了。”

李川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林先生是吧?”他手指在桌面輕輕敲了兩下,“你哪行的?”

“遠景資本,風險策略部。”我報了公司和部門。

這名字一出來,他眼神果然變了變。

我接著說:“我平時就干這個,分析模式,識別風險,順便看看哪些生意踩線,哪些生意已經不止是踩線那麼簡單。你這個‘黑川’,表面是高端私廚,里子是什麼,真要拆開看,其實不難。”

他沒說話。

我索性把話挑明了:“天價消費製造恐慌,誘導簽協議,用會籍和分期把人套住,再把資金往一個外人看不懂的池子里走。說難聽點,這就不是一頓飯的問題。”

蘇蔓坐在邊上,整個人已經僵住了。

她大概沒想到,我不是單純想賴賬,而是從坐下開始,就在倒推這一整套東西。

李川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有意思。真有意思。我還以為今天就是個小場面,沒想到請來了個行家。”

“行家不敢當。”我說,“但今晚這事,我不想鬧大。你把單免了,讓我們走,就當沒發生過。”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李川看了我一會兒,突然轉頭看向蘇蔓,那眼神一下冷了:“你還真是給我挑了個驚喜。”

蘇蔓臉徹底白了,嘴唇抖着,低下頭沒敢出聲。

那一瞬間,我忽然明白,這事恐怕不只是她坑我那麼簡單。她背後有人,而且她怕得厲害,不像一個普通的“托兒”。

李川又轉回來,身體往後靠,語氣倒輕鬆了些:“行,這頓我請。交個朋友。”

話說得敞亮,可我知道沒這麼容易。

果然,下一句他就變了味:“不過,人你不能就這麼帶走。”

“什麼意思?”我問。

“她是我的人。”李川看着蘇蔓,像看一件帶了折舊的貨物,“這個月業績還差得遠。今天這單要是沒成,她得補。”

蘇蔓肩膀猛地一顫。

我壓住心裡的火,淡淡說:“她是我同事,也是我女朋友。你們餐廳內部怎麼算賬,我不管。她今晚跟我出來,那就跟你沒關係。”

“你倒護得挺快。”李川笑得有點陰,“小兄弟,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她在你們公司挑了好幾個人,最後選中你,不是因為你順眼,是因為你看上去最好下手。老實,本分,面子薄,好拿捏。你以為她請你吃飯,其實她是在做業績。”

蘇蔓頭埋得更低,像是被當眾扯開了最後一層皮。

可我卻沒覺得意外。

我點點頭:“我知道。”

李川像是沒想到我這麼平靜,倒愣了一下。

我說:“從她突然找我搭車開始,我就覺得不太對。後來進門,上菜,侍者的反應,包括她對價格一點都不意外,這些拼起來,已經夠明顯了。只是我想看看,這局到底做到哪一步。”

“所以你是故意跟着來的?”他眯起眼。

“算是吧。”

其實也不全是故意,前半段我真沒多想,後半段才回過味來。但這種時候,話自然得往強了說。

李川盯着我,眼神越來越沉。

我也不打算再給他留什麼餘地:“李老闆,今天我只帶她走,這已經算給面子了。再往下,你非要追着不放,我就只能從你這個模式本身去查。到時候,就不是一頓飯、一個會員這麼簡單了。”

說完這句,我把手機放到桌上,屏幕朝下,手指輕輕點了點。

其實那手機什麼都沒開,我只是故意做給他看。

可李川這種人,最怕的就是不確定。他盯着那部手機,眼裡閃過一絲猶疑。

僵了十幾秒,他終於開口:“走吧。”

蘇蔓像聽見了什麼赦令,整個人明顯鬆了下去。

我站起身,拉了她一把,她起身時腿都軟了一下,差點沒站穩。

我們往外走,快到門口的時候,李川在身後慢悠悠來了一句:“林先生,聰明是好事,不過有時候太聰明,命就不太長。”

我沒回頭,只說:“這話你留着勸自己吧。”

走出那道門,江邊的風一下撲在臉上,我才發現自己後背全是汗。

車停得不遠,我把蘇蔓塞進副駕,自己坐上駕駛位,關上車門的瞬間,外面那個壓抑到讓人喘不過氣的世界像被隔開了。

我還沒來得及發動車,蘇蔓就哭了。

不是那種梨花帶雨的哭,也不是委委屈屈的哭,就是徹底撐不住了,整個人蜷在座椅里,肩膀一聳一聳,像把所有恐懼全倒出來。

我沒勸她。

這種時候,說“沒事了”沒用,說“別哭了”更像站着說話不腰疼。她今晚能撐到現在,已經不容易。

過了很久,她才抬起頭,妝全花了,聲音啞得厲害:“你為什麼幫我?”

“順手。”我說。

她盯着我,顯然不信:“林謙,你別拿這種話糊弄我。你明明知道我是故意的。”

“知道。”

“那你還幫?”

我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因為你看着不像自願的。”

這話一出口,蘇蔓眼眶一下又紅了。

她低頭笑了笑,笑得特別苦:“原來這麼明顯。”

“挺明顯的。”我說,“你要是真拿我當獵物,剛才不會怕成那樣。”

車裡安靜了幾秒,她吸了吸鼻子,終於把事情說開了。

她欠了很多錢。

不是一筆,是一堆。信用卡、網貸、消費貸,滾來滾去,早就不是她一個普通白領能扛住的數了。她起初只是想把自己撐得體面一點,包要好的,衣服要貴的,朋友圈得精緻,不能輸給別人。可一旦開始透支,窟窿就只會越補越大。

李川的人就是在那時候找上的她。

說白了,就是給她一條“快路”——利用她的條件去帶客人,帶一個,抽成一筆,抽成先抵債,抵得差不多了,再談別的。

所謂“客戶經理”,其實就是釣餌。

她不是第一個,也肯定不是最後一個。

“完不成呢?”我問。

蘇蔓沉默了很久,輕聲說:“完不成就繼續欠。欠到最後,人就不是人了。”

我握着方向盤,手指一點點收緊。

她又說:“川哥手裡有很多女孩的把柄,身份證,借條,偷拍視頻,聊天記錄,什麼都有。你跑不了。你敢不聽話,他就有辦法讓你徹底爛掉。”

我偏頭看了她一眼。

之前在公司里,她永遠光鮮、利落、冷冷淡淡,像誰都欠她兩分距離。現在這樣坐在我車裡,頭髮亂了,眼線暈開,聲音都發抖,突然才像個真實的人。

“那你為什麼選我?”我問。

她咬了下嘴唇,眼裡全是難堪:“因為你看着……像不會反抗的人。條件一般,但不是完全沒錢。臉皮薄,怕丟人。最重要的是,你人好。人好的人,最容易被騙。”

我聽完,居然沒生氣,只覺得有點荒唐。

原來在這套篩選標準里,老實和體面,是最適合被收割的標籤。

車停到她小區樓下後,她沒立刻下車。

她轉頭看着我,神情比剛才認真得多:“林謙,你趕緊離這事遠點。川哥不會算了的,他特別記仇。今晚你讓他丟了面子,他一定會找你。”

“我知道。”

“那你還——”

“他想找我,我也正想找他。”我說。

她愣住了。

我沒再多解釋,直接拿出手機,給我部門主管周毅打了電話。

電話一通,我就說:“周總,我這邊可能碰上一個非法集資加強迫交易的案子,規模還不小。您方便現在聽嗎?”

周毅本來應該都快睡了,聽我這麼說,立刻精神了:“你在哪兒?”

“樓下車裡。”

“你等着,我開免提,你把話說明白。”

我花了十幾分鐘,把今晚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中間蘇蔓一直看着我,眼神從震驚到茫然,最後幾乎有點發怔。

大概她怎麼也想不到,她費盡心思設的坑,到我這兒,會被直接轉成一個待立項的風險案例。

周毅聽完之後,第一反應是罵我膽子太大,第二反應就是問細節。我聽得出來,他一開始是真後怕,可越往後,語氣里的興奮就越壓不住。

這也正常。

遠景資本做風控出身,我們這種部門平時看的是數據、模型和風險敞口,真碰上這種現實版的灰產鏈條,價值反而很高。真要能完整拆出來,不光是對監管有用,對公司也是一張很漂亮的牌。

掛電話前,周毅只說了一句:“你先別回家。明天一早來公司,詳細說。還有,如果你那位同事願意配合,事情會快很多。”

我放下手機,看向蘇蔓。

她盯着我,像第一次認識我:“你到底是什麼人?”

“普通打工人。”我說。

她搖頭,苦笑了一下:“普通打工人不會在那種場合,還想着搭模型。”

“職業病。”我笑笑。

她沒笑。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坐直了些,像是下了決心:“我幫你。”

“幫我什麼?”

“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她看着我,聲音不大,但很穩,“包括李川、黑川、還有他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我不想再給他做事了。”

“你想清楚了?”我問。

“想清楚了。”她眼圈發紅,可目光是定的,“今晚要不是你,我已經掉進去了。繼續這樣下去,早晚也完。既然都是完,不如拉他一起。”

我盯着她看了幾秒,確認她不是一時衝動,才點了點頭。

“行。但有個前提,你得說實話,一句都別藏。”

她點頭:“好。”

那天晚上,我們沒在樓下多待。我把她送進小區門口,轉頭直接去了公司。

周毅已經叫了法務和數據的人來,辦公室燈亮了一大片。大家看我進門,先是七嘴八舌問情況,接着就全坐下來開工。資料檢索、工商穿透、資金流路徑推測、餐飲主體關聯公司,一項一項鋪開。

蘇蔓第二天一早也來了。

她臉上沒怎麼化妝,看着比平時憔悴很多,但人倒比以前像是輕了一層。她在會議室里,把自己知道的全部說了出來。

李川名下不止一家餐廳,黑川只是門臉最體面的一個。背後掛着幾家餐飲管理公司、文化傳媒公司、諮詢公司,錢先從消費走,再從會籍、諮詢費、預付金里繞,最後去向很雜。她雖然接觸不到真正的財務核心,但知道有一本手寫賬本,記錄了很多明面上見不到的東西。

“賬本在哪兒?”周毅立刻問。

蘇蔓搖頭:“我不知道準確位置。但我知道李川每周三深夜都會去城西舊倉庫,誰都不帶。那裡他說是存酒的,但平時幾乎沒人進去。”

這條信息一下把會議室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拽住了。

城西舊倉庫。

周毅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他一眼,彼此都明白,這很可能就是突破口。

當天中午,我們聯繫了經偵。

事情到了這一步,已經不是公司內部能消化的了。警方介入得很快,問話、取證、初步核查,效率比我想的還高。王隊就是那時候來的,四十多歲,話不多,人看着挺硬,一進門就先把事情聽完,然後只說:“證據得紮實,別靠猜。”

我對這句話印象很深,因為他說得對。

灰產最怕什麼?最怕證據鏈閉合。一旦只是懷疑,再大的陣仗都可能撲空。所以接下來幾天,我們一邊繼續完善分析報告,一邊等警方那邊做外圍摸排。

可李川顯然不是傻子。

他很快就反應過來了。

第三天一早,我下樓買早飯,剛出單元門,就被兩個男人攔住了。

一個臉上有道疤,一個站我身後,都穿黑衣服,表情不凶,但那股味兒一看就不是什麼正經來路。

“林先生。”刀疤臉沖我笑了笑,“我們老闆想請你喝杯茶。”

“我不愛喝茶。”我說。

他臉上的笑沒變:“那就當給個面子。”

我心裡發沉,面上還得穩:“如果是餐廳糾紛,建議走正規途徑。”

“正規途徑?”他像聽見了什麼笑話,“林先生,你把我們老闆惹成這樣,還想談正規途徑?”

我正琢磨怎麼脫身,身後忽然傳來一句中氣十足的聲音:“一大早堵人家門口,怎麼個意思啊?”

我回頭一看,救星來了。

我們小區的王大爺,退伍老兵,脾氣硬得很,平時誰家有點事他都要管一嘴。這會兒他拎着油條豆漿,後頭還跟着幾個晨練回來的鄰居,一看這架勢,當場就皺起了眉。

“大爺,沒事,聊工作。”我故意抬高聲音。

王大爺哪會聽不懂,立刻就往我前頭一站,衝著那倆人上下打量:“工作?你倆長得像工作嗎?我看倒像討債的。”

後頭幾個鄰居也跟着圍上來,嘴裡開始嘀咕“要不要報警”“這倆人看着不像好東西”。

這種場合,對方再橫也沒法發作。

刀疤臉盯了我兩秒,最後只能撂下一句“林先生,別敬酒不吃吃罰酒”,轉頭走了。

人一走,王大爺就問我是不是惹上什麼事了。我只能說是公司項目有點糾紛,暫時糊弄過去。可我心裡很清楚,李川這不是警告,是催逼。他已經開始上手段了。

我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給周毅打電話。

周毅聽完,聲音都拔高了:“他敢直接去你家門口堵你?”

“說明他急了。”我說。

“你人沒事就行,從現在開始你別一個人行動。我給你安排人。”

我應了聲,可腦子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李川既然急,那說明我們已經碰到他真正疼的地方了。可問題在於,警方那邊雖然有外圍信息,真正一錘定音的證據還是差一點。那本賬本如果找不到,很多東西都只能停在高度懷疑。

我想了一下午,最後做了個很冒險的決定。

既然李川想見我,那我就去見他。

不是被動地被他堵,而是主動把這場見面變成一次反向試探。

周毅最開始堅決不同意,覺得這跟送上門沒區別。我只能跟他一點點講邏輯:李川這種人,越到緊要關頭越多疑。只要我表現得像手裡掌握了更關鍵的東西,他就一定會試探我,甚至忍不住自己露出點線頭。我要的不是跟他談判,我要的是讓他開口。

最後周毅還是同意了。

警方那邊也介入了方案。

設備、錄音、定位、外圍布控,全都準備好了。見面的地址,是對方發來的,果不其然,就是城西舊倉庫。

那天去之前,我說不緊張是假的。

我坐在車裡,手心有點潮,胸口那顆偽裝成紐扣的設備貼着皮膚,涼涼的。周毅在電話里最後一遍叮囑我,別逞強,別硬頂,能拖就拖,最重要的是保證自己安全。

我說行。

可我心裡清楚,這一趟,誰都沒法保證萬無一失。

倉庫比我想的還破,鐵門推開時吱呀一聲,像什麼東西被驚動了。裡面空得厲害,只有中間擺着一張茶台。李川坐在那兒,像早就等着我了。

“林先生,真敢來。”他看着我笑。

“你都邀請了,不來多不給面子。”我坐下。

他給我倒了杯茶,茶香倒是挺好。可這地方、這人,再好的茶喝着都像有股鐵鏽味。

“說吧。”他看着我,“你想要什麼。”

“錢。”我說得很直接,“五百萬,我閉嘴。”

李川盯了我幾秒,忽然笑出了聲:“我還當你有多硬,鬧半天也是為了錢。”

“人活着不就圖這個。”我淡淡說,“你搞這麼大一攤子,不也一樣?”

他慢慢收了笑:“那你憑什麼拿五百萬?就憑你查到那點邊角料?”

我把茶杯放下,看着他:“如果再加上你的賬本呢?”

他眼神一下就變了。

我知道,我賭對了一半。

剩下那一半,就看他怎麼接。

“什麼賬本,我聽不懂。”他說。

“聽不懂就算了。”我故意起身,“那今天就沒什麼好談的。東西我該給誰給誰,你繼續賭運氣。”

“坐下。”他聲音沉了。

我又坐了回去。

他盯着我,像想從我臉上挖出真假:“你看過了?”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

“有人看過。”我說,“還給了我複印件。”

這話當然是詐他的。

可李川這種人,越謹慎,越容易被這種半真半假的話勾住。因為他最怕的,不是別人知道一點,而是不知道別人到底知道多少。

果然,他沉默了。

幾秒後,他忽然問我:“那你知不知道,我把東西放在哪兒?”

我心裡一緊,面上不動聲色:“酒窖那地方,確實挺隱蔽。”

這句也是順着蘇蔓給的信息往外推。

沒想到李川眼皮輕輕跳了一下,緊接着就冷笑:“林謙,你比我想的還麻煩。”

他這反應已經足夠了。

我知道,地點沒猜錯。

就在這時,倉庫四周忽然有了動靜,七八個男人從陰影里走出來,手裡拿着棍棒,站位很散,但剛好堵住我所有退路。

李川這會兒已經不裝了。

“複印件在哪?”他問。

我看着他,反而笑了:“李老闆,你真以為我會一個人帶着東西來見你?”

“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今天這杯茶,怕是喝不完了。”

說完,我低頭點了點胸口那枚紐扣:“跟外面的人打個招呼吧。”

李川臉色一變。

幾乎同一時間,倉庫大門被猛地撞開,警察沖了進來。

“不許動!”

那一瞬間,所有聲音都炸開了,喝令聲、腳步聲、金屬碰撞聲混成一片。李川那些手下根本沒來得及反應,就全被壓住了。

我一直提着的那口氣,終於鬆了半口。

可也就是這半口氣剛松下去的時候,變故來了。

李川竟然沒束手就擒。

他突然轉身,撲向身後的那面牆,不知道按了哪兒,整面牆居然滑開一道暗門。他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特別怪,像恨,又像早就算好了什麼。

下一秒,他鑽了進去。

“追!”王隊吼了一聲。

人立刻往那邊沖,可暗門很厚,一時打不開。緊接着,另一邊搜查的警員又發現了地下室入口,眾人轉頭往下走。

我也跟了下去。

地下室里果然有酒,成排酒架擺得整整齊齊,可最裡頭還有一道鎖得很嚴的門。炸開之後,裡面很小,除了保險柜,就只有一個神龕。

神龕里放着個黑色骨灰盒。

有人戴上手套,把骨灰盒打開,裡面沒有骨灰,只有一本厚厚的手寫賬本。

找到了。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可我看着那個空骨灰盒,後背卻莫名其妙起了層雞皮疙瘩。

太順了。

順得不對。

我腦子裡突然有什麼東西連上了,猛地轉頭:“查這個骨灰盒是誰的,快!”

警員很快查出來了。

李海,李川的親弟弟。三年前卷進一樁金融詐騙案,在抓捕途中墜崖身亡。

而當年那案子的負責人——是王隊。

空氣一下就變了。

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李川為什麼要跑,為什麼要把賬本留在這裡,為什麼最後看我那一眼像在笑。

他壓根不是單純想逃。

他是要把我們引到這裡,把警方取證的全過程,通過我身上的設備傳出去。賬本藏在他弟弟的骨灰盒裡,警方一旦打開,在輿論場上,哪怕你有一萬個正當理由,畫面出來也只會變成另一種樣子。

果然,沒多久,外面的消息就炸了。

偷拍視頻、片段化剪輯、煽動性標題,一股腦全冒出來。什麼“警方為搶證據掀骨灰盒”,什麼“冷血執法”,什麼“亡者不得安寧”……傳播速度快得嚇人。

王隊站在那兒,臉色難看到極點,可一句話都沒說。

我站在旁邊,只覺得胸口發涼。

我們拿到了最關鍵的證據,可同時,也掉進了李川最後挖好的坑裡。

那一晚之後,事情徹底失控了。

案子當然還在查,賬本里的內容也確實撕開了一張不小的網,李川沒能跑掉多久,很快就在外省落網。可輿論已經不是單靠“真相”兩個字就能立刻翻過去的東西了。網上的人只看得到他們想看的畫面,至於前因後果,很多人壓根不關心。

周毅後來跟我說,這就是灰產最陰的地方。它不光會算錢,也會算人心。知道你怕什麼,知道公眾會對什麼敏感,知道怎麼把自己擺成受害者。

我懂。

我當然懂。

因為從賬單被送上桌的那一秒開始,這整件事就不是一場簡單的敲詐,不是一頓誰買單的飯,也不是我和蘇蔓之間那點說不清的試探。它底下壓着的,是一整條用慾望、體面、債務和恐懼編起來的鏈子。有人拿它賺錢,有人被它拖下水,有人以為自己在算計別人,到頭來卻發現,自己也只是別人算盤上的一顆珠子。

至於蘇蔓,後來她配合完警方調查,辭了職,很長一段時間都沒再出現在公司附近。

她給我發過一條很長的消息,刪刪改改,最後只剩一句:謝謝你那天拉了我一把。

我看了很久,回她:以後別再往那種地方走了。

她回了個“嗯”。

再後來,就沒了。

有些人和事就是這樣,闖進來的時候轟轟烈烈,離開的時候反而安靜。像江邊那家沒有招牌的店,像那個寫着88888的賬單,像那頓吃到最後才發現根本不是飯的飯。

現在偶爾想起來,我還是會記得那天晚上從黑川走出來時,江風吹到臉上的感覺。

挺冷的。

但也正因為冷,人一下就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