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詩語是在婆婆馮桂芳住院那天,徹底認清這段婚姻已經沒法往下過了。
那天她拎着保溫桶進病房的時候,心裡其實還存着一點說不清的僥倖。她想着,哪怕馮桂芳平時再能折騰,真到了病床上,人總該收斂一點吧。可門一推開,她就知道自己還是想得太簡單了。
病房裡窗帘拉開了一半,光線亮得很。馮桂芳靠在床頭,腿上搭着被子,正慢悠悠剝橘子。江曉琳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翹着二郎腿刷手機,時不時發出一聲笑。江皓辰站在飲水機邊上倒熱水,神情疲憊,眼底一圈青黑。
陸詩語站在門口,手還扶着門把,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多餘的人。
“你還知道來?”馮桂芳眼皮一掀,口氣不咸不淡,“我還以為你忙工作忙得連家裡人死活都不顧了。”
陸詩語把保溫桶放到床頭柜上,輕聲說:“給您燉了湯。”
“先放着吧。”馮桂芳沒接,反而把剛剝好的橘子往嘴裡塞了一瓣,“我現在也喝不下。氣都氣飽了。”
江皓辰趕緊打圓場:“詩語來都來了,你就少說兩句。”
馮桂芳哼了一聲,不再看她,轉頭跟隔壁床老太太搭話:“現在這年輕媳婦啊,翅膀都硬,婆婆病了都請不動。以前咱們那會兒,哪敢這樣。”
那老太太尷尬地笑笑,不知道接什麼,只能低頭整理被角。
陸詩語不是聽不出這話是衝著誰來的。她心裡那口氣頂上來,又被她硬壓下去。她不想在醫院鬧,尤其不想在這麼多人面前鬧。她站了幾秒,問江皓辰:“醫生怎麼說?”
“就是血壓高,得住院觀察幾天。”江皓辰說。
“觀察幾天”這四個字,跟“必須二十四小時離不開人”比起來,輕飄飄得很。
陸詩語看了馮桂芳一眼,沒接話。
偏偏馮桂芳不肯放過她,橘子一放,眉頭一皺,又捂上了後腰,開始嘆氣:“我這一身病啊,都是操心操出來的。兒子好不容易成了家,結果娶回來的媳婦,滿腦子只有工作。你說我能不氣嗎?這要是換成別人家,兒媳婦早就辭了職在身邊伺候了。”
“媽。”陸詩語終於開口,“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我不會辭職。”
馮桂芳臉色一下就沉了。
江曉琳也把手機放下了,斜眼看着她:“嫂子,不是我說你,你這時候還嘴硬有意思嗎?媽都住院了。你那工作離了你就轉不了了?”
“對。”陸詩語看着她,“離了我,確實會受影響。那是我的工作,不是鬧着玩的。”
“喲,說得跟自己是公司老闆似的。”江曉琳冷笑,“一個打工的,至於把自己看這麼重嗎?”
“曉琳。”江皓辰皺了皺眉。
“我說錯了嗎?”江曉琳聲音更高,“媽都這樣了,她還想着升職加薪。嫂子,說句不好聽的,你是不是壓根就沒把咱媽當回事?”
陸詩語嘴角抿得發白。
這種話她不是第一次聽了。可前面是在家裡,在飯桌上,在廚房裡。她以為到了醫院,至少會留點體面。結果沒有,一點都沒有。
馮桂芳見氣氛到了,乾脆眼圈一紅,開始抹淚:“我這老太婆就是命苦。年輕時守寡,拉扯兩個孩子,什麼苦都吃過。現在老了,指望不上誰了。我也不求別的,就想病了有人端口水,餓了有人做口飯,這要求很過分嗎?”
“媽,您別哭。”江皓辰趕緊遞紙。
“我能不哭嗎?她今天敢這麼頂我,明天是不是就敢把我扔養老院去?我活着還有什麼意思?”
陸詩語看着這一幕,忽然有點恍惚。
她想起三年前剛結婚那陣子。馮桂芳拉着她去買菜,逢人就說,這是我兒媳婦,懂事,體貼,會過日子。那會兒她還真信了,覺得自己運氣不差,遇上個嘴碎但不算壞的婆婆,遇上個脾氣溫和的丈夫,日子再磨合磨合,總能過順。
現在再看,原來有些“懂事”,從一開始就只是好拿捏。
她沉默了很久,突然問江皓辰:“你也是這個意思嗎?”
病房裡一下安靜了。
江皓辰像是沒料到她會把話直接攤開,愣了兩秒才說:“詩語,咱們先不在這兒說這個。”
“那去哪兒說?”陸詩語盯着他,“家裡說過,飯桌上說過,廚房裡說過,現在醫院裡還是要說。江皓辰,我就問你一句,你是不是也希望我辭職回家照顧你媽?”
江皓辰嘴唇動了動,沒立刻回答。
就是這一秒的停頓,讓陸詩語的心徹底涼了。
如果他馬上說“不”,哪怕只是一句違心的話,她可能都還能再撐一撐。可他偏偏猶豫了。
馮桂芳像抓住了什麼把柄,立刻提高音量:“皓辰沒逼你!是我逼你怎麼了?我病了,兒媳婦照顧我,不應該嗎?難道我白養了這個兒子,白讓你進這個家了?”
“我進的是婚姻,不是賣身。”陸詩語聲音不大,卻很清楚。
病房裡的人全愣住了。
江曉琳第一個跳起來:“你說什麼呢?你怎麼跟長輩說話的?”
“我說得不對嗎?”陸詩語轉頭看她,“你媽病了,輪得到我辭職,你這個親女兒怎麼不辭?你不是也挺孝順的嗎?”
“我還沒結婚,我以後有的是機會拼事業。”
“所以我的事業就活該給你們讓路?”
江曉琳臉一僵:“嫂子,你這話就難聽了啊。”
“難聽的話不是我先說的。”陸詩語看向江皓辰,“你說呢?”
江皓辰臉色很難看,壓着聲音:“詩語,你今天情緒太激動了,咱先回去再說。”
“我不激動。”陸詩語笑了一下,那笑淡得幾乎沒有溫度,“我現在特別清醒。”
她說完,轉身就往外走。
江皓辰連忙跟出來,在走廊攔住她:“你幹什麼去?”
“回公司。”
“你都來了,還回什麼公司?”江皓辰壓低聲音,明顯急了,“媽現在這樣,你就不能先順着她點嗎?”
陸詩語看着他,慢慢開口:“我順了三年,還不夠?”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可她到底是我媽。”
“是,你媽。”陸詩語點頭,“所以該扛的人是你,不是我。”
她這句話說得很平靜,江皓辰卻像被刺到了一樣,臉上閃過一絲惱意。
“你怎麼變成這樣了?”他說,“以前你不是這樣的。”
陸詩語忽然笑了,眼裡卻一點笑意都沒有。
“以前我是什麼樣?以前我覺得只要我忍一點,讓一點,日子總會好。可後來我發現,不會。你們只會覺得我好說話,覺得我該做,必須做,理所當然地做。江皓辰,我不是變了,我只是終於不想再演了。”
走廊盡頭有人推着病床經過,輪子摩擦地面的聲音又悶又刺耳。
江皓辰站在那兒,像是被她這番話砸懵了。
過了半天,他才低低來一句:“你先回去吧,這裡我來處理。”
“好。”陸詩語說,“那你處理。”
她說完就走了,腳步沒停,頭也沒回。
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她看着鏡面里自己發白的臉,突然覺得胸口那口悶氣散了一點。可散開的同時,裡面空了一大塊,涼颼颼的。
晚上回到娘家,周玉梅一開門就看出不對勁。
“詩語,你臉色怎麼這麼差?”
陸詩語換鞋的動作頓了頓,低聲說:“媽,我可能真的過不下去了。”
周玉梅手裡還拿着鍋鏟,聽見這話,先是一怔,接着二話沒說,把她拉進屋裡:“先進來。”
飯桌上已經擺好了菜,都是她愛吃的。紅燒鯽魚,蒜蓉油麥菜,西紅柿炒雞蛋,還有一小鍋排骨藕湯。平時這些家常菜看着沒什麼,可這一刻,陸詩語差點沒忍住眼淚。
陸文斌從卧室出來,看她那樣,眉頭一下擰起來:“江家那邊又折騰你了?”
陸詩語本來還想忍,結果一開口,嗓子就啞了。
她把醫院裡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說到最後,屋裡安靜得只能聽見電飯煲保溫的輕響。
周玉梅聽得眼圈發紅,忍了又忍,還是罵了句:“欺負人也沒這麼欺負的。”
陸文斌臉色鐵青,半天沒說話,最後猛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放:“離。”
這個字落得又重又乾脆。
陸詩語抬頭看他。
“你別怕。”陸文斌看着女兒,“婚姻是過日子,不是受刑。你要真過不下去,爸媽給你兜底。別說回來住,就是你這輩子都不嫁了,家裡也養得起你。”
這句話一出來,陸詩語眼淚“唰”地就掉下來了。
她不是沒想過離婚,她只是一直不敢承認。因為一旦承認,就意味着自己這三年全白熬了,意味着那些忍讓、那些期待、那些“再試試吧”,最後都成了笑話。
可現在,父母把退路給她鋪出來了,她反倒一下子不怕了。
周玉梅把紙巾塞到她手裡,輕聲說:“先吃飯,吃完再想。人餓着的時候,什麼決定都容易帶火氣。”
陸詩語點點頭,低頭喝了一口湯。
湯很熱,順着喉嚨往下滑,燙得她鼻子發酸。
夜裡,她躺在自己出嫁前住的房間里,翻來覆去睡不着。
手機亮了又滅,滅了又亮。
江皓辰打了十幾個電話,發了一堆微信。
“你到哪兒了?”
“回個消息行嗎?”
“媽今天情緒不好,你別往心裡去。”
“詩語,咱們都冷靜一下。”
“我明天去接你回家。”
陸詩語盯着最後那句“接你回家”,只覺得刺眼。
那還是她的家嗎?
她在床上坐起來,靜靜看了很久,最後只回了一句。
“我不回了。”
消息剛發出去,電話立刻打了過來。
她接了。
“你什麼意思?”江皓辰聲音綳得很緊。
“字面意思。”
“你要一直住你媽家?”
“暫時是。”
“什麼叫暫時?你總不能一輩子不回來吧?”江皓辰像是壓着火,“詩語,你能不能別動不動就往娘家跑?別人知道了怎麼看我們?”
陸詩語都聽笑了。
到了這時候,他最先在意的,居然還是“別人怎麼看”。
“那你覺得別人怎麼看,比我過得怎麼樣更重要,是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每次都不是這個意思。”陸詩語很輕地說,“可每次做出來的事,都是那個意思。”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江皓辰再開口時,語氣軟下來不少:“詩語,咱別這樣。媽現在還在醫院,我真的分身乏術。你先回來,其他事以後再說,行嗎?”
“不行。”陸詩語說,“江皓辰,這次我不會再退了。”
“那你到底想怎麼樣?”
“離婚吧。”
這三個字出口的瞬間,連陸詩語自己都怔了一下。
她原以為說出來會很難,會發抖,會崩潰,結果沒有。反而是一種很奇怪的輕。
像一根綳了太久的弦,終於斷了。
江皓辰那邊安靜了好幾秒,才不可置信地提高聲音:“你說什麼?”
“我說,離婚。”
“你瘋了是不是?”他聲音一下子衝上來,“就因為我媽病了,想讓你照顧一下,你就要離婚?陸詩語,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自私了?”
自私。
又是這個詞。
她忍不住笑了一聲:“對,我自私。所以咱們別互相耽誤了。”
“你——”
“協議我會找律師擬好。”陸詩語沒再給他說下去的機會,“等你冷靜了,我們再談。”
說完,她直接掛了電話。
然後關機。
整個世界一下靜了。
窗外有風吹樹葉的聲音,輕輕沙沙。陸詩語坐在黑暗裡,忽然覺得,這一夜特別長,可也特別像一個真正的開始。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去上班。
到公司後,陳姐把她叫進辦公室,遞給她一份文件。
“詩語,這個項目你先接着跟,後面有機會的話,主管的位置還是優先考慮你。”
換作以前,聽見這話她肯定高興。可現在,她心裡只是輕輕動了一下。
“謝謝陳姐。”
“家裡的事,能處理好嗎?”陳姐看着她,語氣難得溫和,“你最近狀態不穩,我看得出來。真扛不住就請假,工作是重要,但人不能垮。”
陸詩語點頭:“我會處理好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心裡其實已經有點底了。
中午休息時,她去了樓下咖啡店,給律所打電話諮詢離婚事宜。
對方問了些基本情況,財產、房子、車子、存款,她一條條答。講到後面,她自己都驚訝,原來這段婚姻剝開來看,剩下的東西竟然這麼少。少到連分割都顯得沒什麼重量。
下午剛開完會,江曉琳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陸詩語看着來電顯示,猶豫了兩秒,還是接了。
“嫂子,你什麼意思啊?”電話一接通,江曉琳就先發制人,“我哥一晚上沒睡,你把他折騰成什麼樣了?”
“是我折騰他,還是你們家折騰我,你心裡沒數嗎?”
“你說這話就沒意思了吧?媽住院了,你不照顧就算了,現在還拿離婚威脅我哥。嫂子,你到底有沒有良心?”
“沒有。”陸詩語平靜地說,“所以以後別找我了。”
她直接掛斷,把手機扣在桌上。
旁邊同事看了她一眼,沒敢多問。
下班以後,陸詩語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一趟租房中介。
她不是沒想過一直住娘家,可她心裡清楚,離婚一旦提上日程,後面還有很多拉扯。她不想讓父母天天跟着操心,也不想把戰火引到他們身上。與其那樣,不如自己先把退路準備好。
中介帶她看了兩套小公寓。一套太舊,一套太遠。直到第三套,她一進門就覺得差不多了。
房子不大,一室一廳,朝南,窗戶外面能看到小區里一排香樟樹。傢具簡單,但收拾得很乾凈。廚房小歸小,好歹能開火。最重要的是,離公司只要二十分鐘地鐵。
“這套隨時能簽。”中介在旁邊說。
陸詩語站在窗邊,吹着透進來的風,忽然覺得心裡有點踏實。
“就這套吧。”
簽完意向,她從樓里出來,天已經有點暗了。街邊小店亮起了燈,賣烤腸的,賣滷味的,賣水果的,吆喝聲混成一片,很俗很熱鬧,卻讓人安心。
她站在路邊等車,忽然收到一條陌生短信。
“詩語,媽今天說了重話,你別往心裡去。你回來吧,我一定會說她的。——江皓辰”
他大概是借了別人手機發的。
陸詩語看着那句“我一定會說她的”,只覺得荒唐。
三年了,他說過無數次“我會說她”“你別跟她計較”“她就是嘴硬心軟”,可哪一次真正有結果?沒有。每次都是雷聲大雨點小,最後她還是那個該懂事、該讓步、該體諒的人。
她把短信刪了,沒回。
晚上回到娘家,周玉梅一邊給她熱菜,一邊小聲說:“下午江皓辰來過。”
陸詩語動作一頓:“來幹什麼?”
“提了點水果,想見你。我沒讓進門。”周玉梅說,“我跟他說,你現在不想見他,他要真有誠意,就別再逼你。”
陸詩語沒說話,低頭換鞋。
周玉梅看她那樣,忍不住又補一句:“詩語,媽不是替你做主。就是覺得有些話,你說不出口,我得替你擋一擋。”
“我知道。”陸詩語輕聲說,“謝謝媽。”
吃飯的時候,陸文斌問她:“房子看得怎麼樣了?”
“定了一套,這兩天就簽。”
“也行。”陸文斌點點頭,“你想清靜一陣,就按你的來。家裡隨時給你留着房間。”
飯後,陸詩語在房間里整理資料,準備第二天跟律師見面。手機響了,這次是馮桂芳。
她盯着那個號碼看了幾秒,還是接了。
電話那頭先是沉默,接着傳來馮桂芳帶着哭腔的聲音:“詩語啊,媽跟你認錯,你回來吧。”
陸詩語一時沒說話。
這語氣太反常了,反常得讓人起雞皮疙瘩。
“媽以前說話難聽,是媽脾氣不好。可媽真沒壞心眼。你看,家裡現在亂成這樣,皓辰也吃不好睡不好。你們小兩口鬧成這樣,我心裡也難受啊。”
要不是親耳聽見,陸詩語都不敢信,這話會從馮桂芳嘴裡出來。
“您想說什麼,直說吧。”
馮桂芳頓了頓,終於還是露了底:“你先回來。回來以後,咱們一家人坐下來好好商量。媽不逼你辭職了,真的。你白天上班,晚上回來搭把手就行。你看這不也兩全其美嗎?”
陸詩語緩緩閉了下眼。
原來在這兒等着她呢。
“不用了。”她說。
“什麼叫不用了?”
“就是不用了。”陸詩語聲音平靜,“媽,您說的這個兩全其美,是你們一家三口都滿意,只有我繼續忍。可我不想忍了。”
馮桂芳那邊安靜了一秒,緊接着,聲音就沉下去了。
“陸詩語,你別給臉不要臉。我都已經低頭了,你還想怎麼樣?你真離了婚,以後外頭人怎麼說你,你想過沒有?離過婚的女人,能有幾個好下場?”
這才對。
這才像她。
陸詩語反而鬆了口氣。
“那就不勞您操心了。”
“你——”
“還有。”陸詩語打斷她,“以後別給我打電話了。您要真心疼您兒子,就勸他接受現實。別再讓他夾在中間難堪。”
說完,她直接掛斷。
這次,她把馮桂芳的號碼也拉黑了。
兩天後,陸詩語簽了租房合同。
搬家的那天,李薇特意請了半天假過來幫她收拾。兩個女孩一邊裝箱子一邊罵人,罵著罵著又笑起來。
“我早就說了,那家子不對勁。”李薇盤腿坐在地上拆快遞箱,“你看你現在,多好。房子雖然小點,但自由啊。自由無價懂不懂?”
陸詩語正在擦書架,聞言笑了一下:“懂。”
“再說了,你有工作,有收入,有腦子,怕什麼。最差也不過就是重新開始。可重新開始,總比在爛泥里撲騰強吧?”
“強太多了。”
李薇把最後一卷膠帶拍緊,沖她眨眨眼:“姐妹,恭喜你脫離苦海。”
陸詩語看着屋裡堆起來的紙箱,忽然也有點想笑。
她以前總覺得離婚很可怕,好像一說出來天都要塌。真走到這一步才發現,也沒那麼可怕。無非就是搬個家,換種活法,把不合適的人請出自己的生活而已。
晚上,陸詩語一個人睡在新租的小公寓里。
窗外有路燈透進來,床單是新換的,帶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沒有誰在客廳大聲放電視,也沒有人半夜敲門讓她去倒水。安靜得她一開始還有點不習慣。
可這種不習慣里,又透着前所未有的鬆快。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腦子裡慢慢把這幾年過了一遍。
結婚那天,江皓辰握着她的手,說以後我會對你好。
第一次跟馮桂芳起衝突時,他說你讓讓她,她年紀大了。
後來衝突越來越多,他開始說,媽沒壞心,你別多想。
再後來,他連勸都懶得勸了,只會在一地雞毛里裝聾作啞。
其實很多婚姻到最後,真不是因為一件大事突然垮掉的。就是一件件小事,磨啊磨,失望一點點攢,攢到最後,哪怕對方只是站在那裡,你都覺得累。
她拿過手機,給律師發消息確認第二天見面的時間。
發完以後,她把手機調成靜音,翻了個身,終於睡了個安穩覺。
第二天上午,律師事務所里,王律師把擬好的離婚協議推到她面前。
“陸小姐,按你目前提供的情況,婚後共同存款可以要求平分。至於精神損害這一塊,如果對方不同意,法院一般不太會支持。你先看看這份協議內容。”
陸詩語仔細看了一遍,沒什麼異議。
“如果他不簽呢?”
“那就起訴。”王律師說,“只是時間會長一點。”
“行。”她點頭,“那就先發給他。”
從律所出來,她站在太陽底下給江皓辰發了消息。
“協議擬好了,發你郵箱了。你看看,沒問題就簽。”
消息發出去後,對方一直沒回。
直到晚上九點多,門鈴突然響了。
陸詩語透過貓眼一看,江皓辰站在門口,手裡還拿着那份打印出來的協議,神色複雜。
她沒開門,隔着門問:“有事?”
“詩語,我們見一面。”
“沒必要。協議有問題你直接說。”
“你連門都不讓我進?”
“對。”
門外沉默了片刻。
江皓辰聲音很低:“你真要做到這一步?”
陸詩語靠在門後,語氣很平:“不是我要做到這一步,是我們已經走到這一步了。”
“我不同意離婚。”他說。
“那就法院見。”
“你一定要這麼絕嗎?”
陸詩語閉了閉眼:“絕的人不是我。”
這句話落下去,兩邊都沒聲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聽見門外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氣。
“詩語,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她說,“我只是對你沒指望了。”
這比恨更傷人。
門外再沒有聲音。又過了一陣,腳步聲慢慢遠了。
陸詩語一直站在門後,直到確認人走了,才鬆開一直攥着的門把。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幾道淺紅印子。
其實不是不難受。
到底是愛過的人,到底是一起生活了三年的人。真要切割,不可能一點感覺都沒有。可她更清楚,這點難受,跟繼續陷在那段婚姻里的窒息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
幾天後,江家那邊果然開始折騰了。
先是幾個親戚輪流給她打電話,有勸的,有罵的,還有裝長輩姿態教她做人、說什麼“女人結了婚就該顧家”“你婆婆再不好也是長輩”的。陸詩語一開始還接,後來乾脆全拉黑。
再後來,馮桂芳在家族群里開始陰陽怪氣,說什麼“人心涼薄”“辛苦養兒不如養條狗”。字字不提她,句句都是她。
陸詩語一條沒回,只默默截圖保存。
李薇知道後,氣得直罵:“她這是想把你名聲搞臭啊。”
“讓她弄。”陸詩語說,“留證據更好。”
果然,沒過兩天,馮桂芳又發了條長語音,直接在群里哭訴自己“被兒媳逼得住院”“辛苦一輩子換來這種下場”。幾個不明真相的親戚立刻開始附和。
陸詩語看完,直接把所有證據打包發給王律師。
“如果他們再繼續公開誹謗,就一起處理。”
王律師回得很快:“明白。”
這一回,她不想再忍了。
有些人就是這樣,你退一步,他覺得你軟;你不吭聲,他覺得你好欺負。那她索性把態度擺明,誰來都不好使。
半個月後,法院立案。
收到通知那天,陸詩語正坐在工位上改方案。手機屏幕亮起來,她看了一眼,心裡反而很平靜。
流程一旦走起來,就再也不是誰鬧一鬧、哭一哭就能攔住的了。
中午吃飯時,陳姐坐到她對面,忽然問:“最近是不是遇上事了?”
陸詩語抬頭:“嗯?”
“你最近變了不少。”陳姐笑了笑,“以前你做事細歸細,總有點束手束腳。現在不一樣了,利落多了。”
陸詩語愣了下,笑了:“可能是沒那麼多顧慮了。”
“挺好。”陳姐點頭,“人有時候就是得把自己從爛事里拔出來,才知道腳踩在地上是什麼感覺。”
這話說得太對了。
那天下班回去的路上,陸詩語買了一束小雛菊,插在新租房的小花瓶里。白白小小的一把,看着不值錢,卻讓整個屋子都鮮活起來。
她忽然覺得,日子其實也可以這樣過。一個人,照樣可以把生活過得有聲有色。
第一次開庭那天,馮桂芳也來了。
她穿了件深色外套,坐在走廊長椅上,一看見陸詩語,眼神就沉下來。可或許是法院這種地方自帶威懾,她到底沒像從前那樣撒潑,只是冷冷盯着她,像在看什麼仇人。
江皓辰站在旁邊,神情憔悴,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陸詩語看了他們一眼,沒停,徑直走到另一邊坐下。
王律師低聲跟她說程序,問她緊不緊張。
“還好。”她說。
其實是真還好。
真正讓人崩潰的,從來不是這一刻,而是之前那一千多個忍着過日子的瞬間。比起那些,這種面對麵攤牌,反而簡單。
調解的時候,法官還是例行問有沒有和好的可能。
江皓辰沉默了很久,說:“只要她願意回來,我媽可以搬出去住。”
這是他第一次把這句話真正說出口。
可惜,太晚了。
陸詩語看着桌面,語氣平靜:“我不願意。”
法官又勸了兩句,她還是那句話。
不願意了。
真的一點都不願意了。
出了法院,天氣很好。風吹在人臉上,不冷不熱。
江皓辰追上來,聲音發啞:“詩語,真的一點餘地都沒有了嗎?”
陸詩語停了一下,轉頭看他。
“江皓辰,你到現在還覺得,我們的問題是你媽住不住一起嗎?不是。是你從頭到尾都沒把我當成一個需要被尊重的人。你只會在事情鬧大以後補救,可那些委屈,我已經一口一口咽下去了。現在你說搬出去,有什麼意義?”
江皓辰嘴唇動了動,眼圈慢慢紅了。
“對不起。”
“我知道。”陸詩語說,“可對不起沒法讓一切回到原點。”
她說完就走了。
這一次,他沒有再追。
二審調解沒成,三個月後,法院判離。
拿到判決書那天,陸詩語坐在咖啡館裡,把文件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其實內容並不複雜,可她看着那幾個字,心裡還是空了一下。
像一間住了很久的舊房子,終於在法律意義上徹底搬空了。
她給爸媽打了電話,也給李薇發了消息。
李薇秒回:“晚上火鍋,我請!”
周玉梅那邊卻沉默了一瞬,才輕輕說:“回來吃飯吧,媽給你做點好的。”
陸詩語聽見這句話,鼻子一下酸了。
“好。”
晚上,一家人圍着桌子吃飯,誰都沒把氣氛弄得很沉重。陸文斌還特意開了瓶啤酒,跟她碰了一下杯。
“恭喜你,重獲自由。”
陸詩語笑了,眼裡卻有點濕:“這話也就您能說得這麼像好事。”
“本來就是好事。”陸文斌說,“離開錯的人,當然算好事。”
周玉梅在旁邊給她夾菜:“多吃點,最近都瘦了。”
燈光暖融融的,菜是熱的,家裡帶着熟悉的飯菜香。陸詩語低頭扒了一口飯,忽然很確定,自己沒有做錯。
真沒有。
離婚後的第一個周末,她睡到自然醒,起來給自己煮了一碗番茄雞蛋面。吃完以後,她把屋子從裡到外收拾了一遍,又抱着電腦在客廳寫方案,寫到一半,陽光斜斜照進來,落在地板上,她發了會兒呆。
那一刻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因為“回家太晚婆婆會不會陰陽怪氣”“今天菜不合口味會不會挨挑剔”這種事情緊繃神經了。
人一旦從窒息的環境里出來,連呼吸都像換了新的。
後來,公司提拔她做了小組負責人,工資漲了一截。她咬咬牙,搬進了一個更好的小兩居。房租貴是貴了點,可她住得舒心。
搬新家的那天,李薇抱着綠植進門,轉了一圈感嘆:“這才像人住的地方嘛。”
“以前那也叫人住的地方?”
“那叫戰場。”李薇說完自己都樂了。
陸詩語也跟着笑。
笑着笑着,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曾經無數次在江家的廚房裡偷偷掉眼淚。那時候她總覺得再忍一忍就過去了,可事實是,有些東西不是忍出來的,是走出來的。
你不走,永遠都過不去。
又過了陣子,陸詩語偶然在商場碰見江皓辰。
他一個人,手裡拎着超市袋子,看上去比以前沉默了很多。兩個人在人群里對上眼,都怔了一下。
最後還是江皓辰先點了點頭:“好久不見。”
“嗯,好久不見。”
“你看起來挺好的。”
“還行。”陸詩語笑了笑,“你呢?”
“也還行。”他說完頓了頓,補了一句,“我媽搬去跟曉琳住了,最近身體還算穩定。”
陸詩語點點頭,沒再往下問。
他們之間,其實也真的沒什麼好聊的了。
臨走前,江皓辰忽然說:“詩語,以前的事,是我對不起你。”
商場里人來人往,廣播里還在放促銷廣告。可就在那一瞬間,陸詩語忽然發現,自己已經能很平靜地聽見這句話了。
“不重要了。”她說。
這是實話。
不是原諒了,也不是釋懷得多偉大。只是那些傷那些氣,早就被新生活一點點蓋過去了。她現在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房子,自己的節奏。過去那點爛事,偶爾想起還會膈應,但已經傷不到她了。
“再見。”她說。
“再見。”江皓辰低聲回。
這次分別,他們都知道,是真的翻篇了。
晚上回到家,陸詩語把包往沙發上一放,去廚房給自己洗了串葡萄。屋裡安靜,窗外有風,餐桌上還放着她早上隨手買回來的百合花。
她站在窗邊慢慢吃葡萄,忽然想起剛離開江家那晚,自己拖着行李箱走在小區外面的樣子。那時候她覺得冷,覺得怕,覺得往後每一步都不知道該怎麼走。
可你看,人就是這樣。
真邁出那一步以後,後面的路,居然也能一點點走出來。
而且走着走着,你還會發現,沒有誰的家才叫家。能讓你安心睡覺、痛快呼吸、做回自己,那地方才算家。
她現在終於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