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戀重逢
"許大成,好久不見。"
對面坐着的姑娘輕聲叫出我的名字,那雙清澈的眼睛裡盛滿了往事,我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這是一次相親,卻成了意外的重逢。
八三年的春天,風還帶着料峭的冷意,楊柳剛抽出嫩芽,空氣中有着微微的濕潤。
我剛從北大荒農場回到縣城,分配在縣裡的配件廠當了個技術員,拿着每月五十六塊八的工資,在廠里的集體宿舍安頓下來。
父親是縣供銷社的一名老會計,前些日子他愁眉不展地對我說:"大成啊,你都二十六了,廠里同齡的小夥子娃都成家了,咱不能再耽擱了。"
母親在一旁幫腔:"隔壁李師傅家閨女,人長得俊,又賢惠,還在紡織廠當技術骨幹呢。"
那時候,像我這樣已經二十六歲的男青年,若是再不成家,怕是要成了廠里的"老大難",背後指不定要添多少閑話。
當父親告訴我周日要去見個姑娘時,我沒多想,只是點了點頭。
自從七七年高考後被分配到北大荒,這一去就是六年,家鄉的許多事都變得模糊了。
星期天中午,我穿上了那件存了兩年才買的的"的確良"襯衫,外套一件褪了色的藏青色中山裝,口袋裡裝着父親塞給我的兩包"大前門",說是見面禮。
國營飯店在縣城最繁華的解放路上,紅磚灰瓦的二層小樓,門口掛着藍底白字的牌匾,在陽光下泛着微光。
走進小包間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坐在那裡的姑娘,齊耳的短髮,清秀的臉龐,不是周紅梅是誰?
周紅梅,我高中時的同桌,也是我心底藏了六年的初戀。
記憶中的馬尾辮女孩如今剪了齊耳短髮,穿着一件淺藍色的確良襯衫,胸前別著一枚小巧的"向日葵"徽章,那是我們高中時文藝匯演的紀念品。
她瘦了,臉頰不再像從前那樣圓潤,但眼睛依舊明亮,像是藏着整個星空。
"你們認識?"周紅梅的父親,縣棉紡廠機修車間的周師傅驚訝地問,手中的煙灰差點掉在新鋪的桌布上。
"高中同學。"我們異口同聲地回答,然後相視一笑。
那一刻,時光彷彿回到了六年前,回到了那個充滿理想與憧憬的教室。
"這不巧了嗎,老同學見面,那就更好說話了。"父親笑呵呵地說,眼角的皺紋里滿是欣慰。
周師傅招呼服務員上菜,一盤紅燒獅子頭,一盤清炒時蔬,一盤醬爆肉絲,還有一盤糖醋裡脊,在那個物資還不算豐富的年代,這已經是很豐盛的宴席了。
"來,都別客氣,多吃點。"周師傅給我倒了杯汾酒,那酒香濃郁,在狹小的包間里瀰漫開來。
席間,不知怎麼就談起了過去。
那是七七年,高考剛恢復的年頭。
我和周紅梅都是班上的尖子生,常常一起在教室里複習到深夜,只剩下一盞昏黃的檯燈照亮我們的課本和夢想。
"記得那年冬天,你借給我一件軍綠色的棉襖,說是哥哥的。"周紅梅回憶道,聲音輕柔得像是怕驚醒了什麼。
"啊,你還記得呢。"我有些驚訝,那件事恍如昨日。
那是一個特別冷的冬天,學校的煤爐子總是不夠熱,周紅梅穿着單薄的棉襖,手凍得通紅還在奮筆疾書。
我二話沒說,把哥哥留下的軍棉襖脫下來給她披上,那件衣服對她來說大了好幾號,她縮在裡面,像只小松鼠。
"那件衣服我一直留着呢。"周紅梅低着頭說,臉上泛起一絲紅暈。
正當我想問她為什麼留着時,忽然感覺小腿上挨了一腳。
抬頭一看,是周紅梅的母親李阿姨,眼神複雜地望着我,又匆忙低頭喝湯。
飯桌上的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紅梅,給許大成夾菜。"李阿姨打破沉默,聲音里有種說不出的情緒。
周紅梅夾了一塊糖醋裡脊放在我碗里,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千百次。
"你們高中時..."父親試探性地問道。
"就是同學關係。"我趕緊說,心裡卻想起了更多。
想起了那些一起溫習功課的夜晚,那些並肩走在放學路上的黃昏,還有那個雪夜裡,我們站在學校操場邊的大樟樹下,我鼓起勇氣告訴她:"紅梅,考上大學後,我有話要對你說。"
可高考結束後,我被分配到了北大荒,臨行前去她家,卻被告知她去外婆家了。
之後的六年,我寫過信,卻從未收到回復,漸漸地,青春的熱烈冷卻成了偶爾的思念。
飯後,周師傅提議在飯店附近的人民公園走走,消消食。
初春的公園裡遊人不多,湖邊的柳樹剛抽出嫩芽,風一吹,像少女的髮絲輕輕搖曳。
父輩們走在前面,我和周紅梅自然地落在後面。
"這些年,你還好嗎?"我問,聲音比我想象的要輕。
"挺好的,七九年進的紡織廠,去年評上了先進工作者。"周紅梅的語氣平淡,卻透着一絲自豪。
"我給你寫過信。"我說,停下了腳步。
"我知道。"她輕聲回答,眼睛望着遠處的湖面,"但地址變了,信都回來了。"
"我也給你寫過,託人帶到農場去,但一直沒迴音。"她繼續說,聲音里有着輕微的顫抖。
我心裡一緊,原來我們都在等待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回應。
人民公園不大,很快就走完了一圈。
回家的路上,周紅梅的母親走到我身邊,從手提包里掏出一個信封,趁沒人注意,塞給了我。
"回去看吧。"她低聲說,眼中有淚光閃爍。
離開時,周紅梅站在街角,夕陽的餘暉灑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
我想起了六年前那個夏天,她也是這樣站在校門口,手裡捧着一本《紅岩》,對我說:"加油,高考後見。"
回到集體宿舍,我迫不及待地打開了信封。
裡面是一張泛黃的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是高考那天,周紅梅和我站在校門前的合影,背景是那棵見證了無數青春誓言的大樟樹,我們穿着藍白相間的校服,臉上滿是青春的笑容和憧憬。
信是周紅梅母親寫的,字跡工整,像是斟酌了很久:
"大成,你可能不知道,高考前一天,紅梅發了高燒,燒到三十九度多,整夜都在說胡話,擔心考不好,擔心辜負了你們的約定。
第二天她硬是挺着去了考場,結果差了二十分,沒能和你一起上大學。
那段時間她整日以淚洗面,後來聽說你去了北大荒,她瞞着我們,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車去找你,可你調了隊,她撲了個空。
回來後,她得了一場大病,整整一個月沒下床。
大成啊,我不怪你,那時候你們都年輕,有自己的路要走。
現在你們都長大了,有了工作,如果還有那份心意,就別再辜負了。"
我看完信,眼睛濕潤了。
想起了飯桌上李阿姨那一腳,不是責怪,而是提醒,提醒我珍惜眼前人。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當年的班主任劉老師。
劉老師已經滿頭白髮,但精神矍鑠,看到我很是高興。
"大成啊,回來多久了?在哪個單位?"劉老師一連串地問。
我簡單說了近況,然後小心地問起了周紅梅的事。
劉老師嘆了口氣:"那丫頭有心,高考成績出來後,她幾乎每天都來學校,就坐在咱們班那個位置上,等你回來。"
"可我那時候已經去了北大荒..."我低聲說。
"她知道,她托我打聽到了你的農場地址,省吃儉用攢了路費,一個人去找你。"劉老師喝了口茶,繼續說,"回來後,她就像變了個人,不再提你,努力學習電工技術,後來去了紡織廠。"
"劉老師,她去找過我?"我追問道,心跳加速。
"去了,但聽說你調了隊,她在農場轉了三天,沒找到你,最後生病了,是農場醫務室的同志送她上的返程火車。"
"她回來後,我去醫院看她,她跟我說:'劉老師,我想明白了,人這一輩子,有些路註定要一個人走。'我聽了心裡酸啊。"劉老師的聲音里滿是惋惜。
我坐在那裡,久久不能平靜。
六年來,我們各自懷揣着思念,卻因為時代的阻隔,始終無法相見。
回到廠里,我向車間主任請了半天假,直奔縣百貨大樓。
我買了一本《青春之歌》,那是周紅梅最愛的小說;又在文具櫃檯挑了一枚金屬書籤,上面刻着"日出東方"四個字。
中午時分,我來到紡織廠門口,遠遠地就看見了周紅梅。
她穿着廠服,頭上扎着紅色頭巾,和幾個女工一起從廠門出來,想必是去食堂吃飯。
"紅梅!"我喊道,引來不少人回頭。
她愣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轉為羞澀。
"你怎麼來了?"她走過來,小聲問道。
"想請你吃頓飯。"我笑着說,心裡卻緊張得像當年第一次上台朗誦。
她回頭和同事們說了幾句,然後跟我走向廠外的小飯館。
那是間很普通的國營小食堂,油漆脫落的桌椅,牆上貼着"愛國衛生運動"的宣傳畫,空氣中瀰漫著廉價食用油的氣味。
我們要了兩碗陽春麵和兩個茶葉蛋,就着大蒜瓣吃得津津有味。
"我昨晚回去,看了一宿的窗外。"周紅梅突然說,眼睛望着碗里的麵條。
"我也是。"我輕聲回答。
"那時候,我以為你忘了我。"她的聲音裡帶着輕微的哽咽。
"我怎麼會忘?那件軍棉襖,我一直想問你還在不在。"我說,手指無意識地敲着桌面。
"在,我一直留着,冬天晚上睡覺就蓋在被子上,像是..."她停頓了一下,"像是你還在身邊。"
那一刻,我覺得眼前的麵條模糊了,喉嚨里像是堵了什麼。
"紅梅,我..."我剛要說什麼,被她打斷了。
"別說了,都過去了。"她輕輕搖頭,眼裡卻閃着光,"這樣的日子,我做夢都盼着呢。"
午休的時間短暫,我送她回到廠門口,遞給她那本《青春之歌》和書籤。
"夾在第87頁。"我小聲說,心臟怦怦直跳。
她接過書,抱在胸前,像是抱着一件珍寶,然後轉身跑進了廠區。
回家的路上,我像是踩在雲端,整個人輕飄飄的。
晚上回到家,父親正坐在飯桌旁抽煙,見我進門,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怎麼樣,相中沒?"他裝作漫不經心地問。
"嗯。"我簡短地回答,卻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那就好,那就好。"父親連說了兩個"那就好",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
母親從廚房探出頭:"紅梅那姑娘不錯,勤快,懂事,又有本事,比那些只會打扮的強多了。"
我這才恍然大悟:"你們早就認識周家?"
父親咳嗽了一聲:"哎呀,我和周師傅是老同事了,前些年調到不同單位,一直有來往。"
母親接著說:"你高中時我就知道你和紅梅的事,那丫頭三年前來找過我,問你的消息呢。"
"你們...你們..."我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
"我們老一輩心裡都明白,就是等你們年輕人自己想通。"父親笑着說,眼睛裡滿是狡黠。
原來這次"相親"是兩家長輩早就設計好的。
我哭笑不得,卻又心存感激。
第二天,周紅梅傳來消息,周末想和我回學校看看。
星期六的上午,陽光正好,我早早地在她家樓下等候。
她穿了一件淡綠色的碎花連衣裙,頭髮別著一枚小小的發卡,素凈而美好。
縣一中依舊坐落在城北的小山坡上,紅磚白牆,操場上的國旗在微風中輕輕飄揚。
校門口的傳達室還是那位老張叔叔,見到我們,熱情地打招呼:"喲,是大成和紅梅啊,回來看看?"
"是啊,張叔,您還記得我們呢。"我笑着說。
"怎麼不記得,你們那屆的理科尖子生嘛。"張叔叔露出一口黃牙,笑呵呵地說。
校園裡,周六補課的學生三三兩兩地走過,青春的氣息撲面而來。
我們來到當年的教室,如今已換了新一屆的學生,黑板上還留着上節課的粉筆字。
周紅梅輕輕撫摸着我們曾經坐過的課桌,眼神溫柔:"還記得嗎,那年冬天,你在這張桌子上刻了一首詩。"
"記得,是郭小川的《相信未來》。"我說,彎下腰去找那處刻痕。
桌面已經換新了,但記憶中的痕迹卻清晰如昨:
"當蜘蛛網無情地查封了我的爐台,
當灰燼的余煙嘆息着貧困的悲哀,
我依然固執地鋪平失望的灰燼,
用美麗的雪花寫下:相信未來。"
那是我們那一代人的信念,也是我對她未曾出口的承諾。
離開教室,我們來到操場邊的那棵大樟樹下。
樹比六年前更粗壯了,樹榦上依稀可見一些歪歪扭扭的刻痕,那是一屆又一屆學生留下的青春印記。
"喏,在那兒。"周紅梅指着樹榦上的一處刻痕。
我湊近一看,是"許大成 周紅梅 1977",字跡已經模糊,但依然能辨認。
"這是...這是你刻的?"我驚訝地問。
"不是我,是你高考完第二天偷偷刻的,以為我不知道。"她狡黠地笑了,眼睛彎成了月牙。
"你怎麼知道的?"我不解地問。
"劉老師告訴我的,說看見你一大早就來學校,在這棵樹下鬼鬼祟祟的。"她笑着說,"那天我因為高燒沒來考場,在家裡難受得要命,心想這下完了,考不好,辜負了你的期望。"
"我不知道..."我喃喃道,心裡湧起一陣愧疚。
"後來分數出來,我比你少了二十分,沒能上同一所大學。我哭了一整夜,覺得對不起你,對不起自己。"她的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可我後來寫信給你,為什麼沒回呢?"我問出了困擾了我六年的問題。
"我回了啊,每一封都回了,可地址變了,信都退回來了。我又寫了幾封託人帶去,但一直沒有迴音。"她的眼睛裡閃着淚光,"後來我自己去找你,可你調到別的隊去了。"
"我那時候下鄉的地址變了好幾次,信根本收不到。"我解釋道,心裡滿是懊悔。
春日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地上,斑駁陸離,像是時光的痕迹。
"六年了。"我輕聲說,眼前浮現出那些獨自守望的日日夜夜。
"六年。"她重複道,聲音里有着歲月的沉澱。
我鼓起勇氣,握住了她的手:"當年高考前,我說考上大學後有話要對你說,記得嗎?"
她點點頭,臉上泛起紅暈。
"我想說的是..."我深吸一口氣,"我喜歡你,從高一那年冬天你借我《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那天起,一直到現在。"
她眼中的淚水終於落下:"我也是,一直是。"
我們相視一笑,彷彿這六年的分離只是一場久遠的夢。
春風拂過大樟樹,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時光在鼓掌。
那一刻,我明白了一個道理:真正的感情,不會因為歲月的流逝而褪色,反而會像酒一樣,越陳越香。
兩個月後,我和周紅梅舉行了簡單的婚禮。
婚禮上,周紅梅穿着那件軍綠色的棉襖出現,引來一片笑聲和感嘆。
"這是我的嫁妝。"她笑着說,拍了拍那件陪伴她六年的衣服。
劉老師作為證婚人,欣慰地說:"看到你們在一起,我就知道,青春沒有白費,理想終會實現。"
晚上,我們回到新分配的一居室宿舍,牆壁剛粉刷過,散發著石灰的清香。
周紅梅從行李箱底部取出一個布包,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面是一沓發黃的信紙。
"這些年,我寫給你的每一封信,都留了底稿。"她輕聲說,"以為再也寄不出去了,沒想到兜兜轉轉,人還是回到了起點。"
我打開信紙,上面是她工整的字跡:
"大成:
北大荒的冬天一定很冷吧?記得多穿衣服..."
"大成:
昨天廠里開表彰會,我被評為先進工作者,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告訴你..."
"大成:
今天去了咱們的學校,那棵樟樹又長高了,但刻着我們名字的地方還在..."
一封封信,記錄著她這六年的生活、思念和等待。
我抱住她,感受着她溫暖的體溫和熟悉的氣息。
這一刻,我終於明白了愛情的真諦:不在於轟轟烈烈的表白,不在於甜言蜜語的許諾,而在於平凡日子裡的堅守和等待。
窗外,一輪明月爬上了枝頭,灑下一片銀白的光輝。
我們站在窗前,望着那輪明月,彷彿看到了自己的過去和未來。
"記得高考前你說的話嗎?"周紅梅突然問。
"什麼話?"我一時想不起來。
"你說,總有一天,我們會像爬過山頭的太陽,光明燦爛。"她輕聲複述着六年前的諾言。
"現在,太陽終於爬過山頭了。"我說,緊緊握住她的手。
在這個改革開放的新時代,兩顆被耽擱的青春心靈,終於找到了彼此,找到了歸途。
我相信,未來的日子裡,我們會像這輪明月一樣,攜手並肩,照亮彼此的生活,照亮屬於我們的新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