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千萬的支票”這件事,說白了就是周家拿一張三千萬的支票,換我從周明軒的生活里體面退場,可誰都沒想到,這張支票不是結局,反倒像是把很多爛到根里的東西一層層撕開了。

“簽了吧,三千萬,夠你後半輩子了。”
婆婆把支票推過來的時候,手腕上的翡翠鐲子輕輕磕了一下茶几,發出一聲很脆的響。
那聲音不大,可我心裡莫名跟着震了一下。
茶几上除了支票,還有一份離婚協議。白紙黑字,條款列得明明白白,財產分割、保密約定、離婚後互不糾纏,連我什麼時候搬離周家別墅都寫得清清楚楚。
真周到。
像是在處理一項拖了很久的舊業務,終於要收尾了。
我低頭看了看支票。
30000000。
後面那一串零,排得整整齊齊,像是故意提醒我,五年婚姻,原來也可以換算成一個具體數字。
我沒說話。
周明軒站在落地窗前,背對着我,窗外的日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側影拉得很長。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亂,乍一看還是那個體面沉穩的周家大少爺,可我知道,不一樣了。
有些東西一旦爛了,再怎麼修飾,味道也蓋不住。
“蘇晚,你也別怪明軒。”婆婆語氣溫和,甚至算得上耐心,“小曼已經懷孕三個月了,還是雙胞胎。周家這邊,總要有個交代。”
她說得輕巧。
交代。
好像我這五年的婚姻,不過是給另一個女人騰位置前,需要走完的一道程序。
我抬起眼,看着她。
她保養得是真好,六十歲的人,頭髮烏黑,妝容精緻,連嘴角上揚的弧度都恰到好處。就像這些年她教我的那樣,女人無論什麼時候都不能失態,尤其是在輸的時候。
可惜,她教我的東西里,唯獨沒有一條叫——被丈夫背叛以後該怎麼笑着收場。
“小曼懷孕,是喜事。”我開口,聲音比我自己想象中還穩,“那恭喜你們了。”
婆婆大概沒料到我會這麼接,神情頓了頓,才說:“你能想開最好。”
我差點笑出來。
我不是想開了,我是徹底看明白了。
三天前,我去公司給周明軒送湯,推開辦公室門的時候,林小曼坐在沙發上,眼睛紅得像哭了很久,手裡攥着一張B超單。周明軒站在她旁邊,手扶着她肩膀,那姿勢親密得連解釋都顯得多餘。
我當時沒鬧,也沒問。
不是我大度,是因為真到那一刻,人反而會安靜下來。
這段婚姻走到今天,根本不是因為一張B超單,也不是因為一個林小曼。她不過是最後那根針,把我苦苦撐着的那點自欺欺人,徹底戳破了。
“蘇晚,你想清楚了嗎?”婆婆又問了一遍。
我看向周明軒。
他終於轉過身,眼底有紅血絲,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可我知道,他說不出什麼像樣的話來。
過去這三年,他一直這樣。工作忙,應酬多,回家越來越晚,話越來越少。我最開始還會等他,給他留燈,給他熱湯,問一句今天累不累。後來我不問了,因為問來問去,也只會得到一句“挺好的”“有點忙”“早點睡”。
再後來,他連敷衍都嫌麻煩了。
有一回我在他外套口袋裡發現兩張音樂會門票,位置很好,日期是周四晚上。可那天他明明告訴我,他要去杭州出差。
我把票放回去,什麼都沒說。
再之後,他手機換了密碼,洗澡也要帶進浴室,車裡開始出現不屬於我的長髮,副駕上偶爾還有淡淡的香水味。那些細枝末節,不是我沒看見,是我不願意承認。
人有時候就是這樣,明知道一扇門後面是深坑,可只要沒親眼看到摔下去那一刻,就總覺得也許還能再騙自己一陣。
“媽,”我抬手把耳邊的碎發別到後面,“這三千萬,是稅後吧?”
婆婆愣了一下。
她顯然準備了很多勸說的話,大概也設想過我會哭、會鬧、會摔東西、會質問,可她沒想到我最關心的是這個。
她很快笑了笑:“稅後,直接轉你賬戶。”
“那行。”我點頭,“我簽。”
房間里一下靜了。
周明軒猛地看向我,眼神里有錯愕,也有一點說不清的慌亂。
我沒理他,拿起筆,翻到最後一頁,乾脆利落地簽上自己的名字。
蘇晚。
兩個字,寫得很穩。
簽完以後,我把筆放下,抬頭看着他:“你也簽吧。”
他喉結滾了滾:“蘇晚……”
“別說了。”我打斷他,“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他站在那兒,半天沒動。
婆婆輕聲提醒:“明軒。”
他像是這才回過神,走過來,拿起筆,在我名字旁邊簽了字。
周明軒。
字跡還是和以前一樣漂亮。
可惜,漂亮不頂用。
我把包拎起來,站起身,朝婆婆微微欠了欠身:“媽,這五年謝謝您照顧。”
她看着我,眼裡頭一次閃過一點不自然:“蘇晚,是周家對不住你。”
“沒有誰對不住誰。”我笑了一下,“只是不合適。”
說完我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周明軒叫了我一聲。
“蘇晚。”
我停下,但沒回頭。
“你……以後如果有什麼事,可以找我。”
我真想問他,是以什麼身份找你?
前夫?還是把我掃地出門之後順手留的一點體面?
但我懶得問了。
“不會有了。”我拉開門,“祝你們一家四口幸福。”
門在身後關上的時候,我聽見裡面好像有人嘆了口氣。是誰,我沒分辨,也沒興趣分辨。
外面風很冷。
十一月的風刮到臉上,像小刀子一樣。我站在台階下,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別墅,白牆、黑瓦、修得整整齊齊的草坪,還有門口那兩排法國梧桐。
我在這裡住了五年。
從二十三歲住到二十八歲。
我曾經以為這裡會是我的家,以為哪怕周家規矩再多,人再難處,只要周明軒還站在我這邊,我就能慢慢熬過去。
結果呢。
到頭來,我連一個像樣的告別都沒有。
我上了車,手指搭在方向盤上,涼得發麻。車裡暖氣開了很久,我還是覺得冷,那種冷不是從皮膚起的,是從心口裡一點一點往外滲。
手機響了。
沈若晴打來的。
我接起來,她在那邊劈頭就問:“怎麼樣了?”
“簽了。”
“真簽了?”
“嗯。”
她沉默兩秒:“三千萬?”
“稅後。”
“……你還有心思開玩笑。”
我扯了下嘴角:“不然呢,哭給誰看。”
沈若晴嘆氣:“出來吧,老地方,我陪你吃飯。”
“想吃火鍋。”
“行,火鍋就火鍋。”
掛了電話,我把車開出別墅區。後視鏡里,那棟房子一點點縮小,最後在拐角處徹底消失。
我沒哭。
不是不難受,是我突然發現,眼淚這種東西,真到該流的時候,反而流不出來。
我和沈若晴是在一家老火鍋店見的面。
店裡吵吵嚷嚷的,鍋底翻滾,紅油冒泡,牛油味撲鼻而來。說實話,這種煙火氣在周家那五年,我已經很少碰到了。婆婆嫌火鍋味重,不雅;周明軒怕上火,嫌第二天應酬身上有味兒;我陪他們久了,連嘴都快活得沒自己口味了。
沈若晴看到我,先是一愣,然後眼圈就紅了。
“晚晚。”
“別這樣。”我把包放下,“你一哭,我真要跟着哭了。”
“那你哭啊。”她瞪我,“憋着算怎麼回事。”
我坐下,扯了扯嘴角:“我現在只想吃肉。”
她拿起菜單,刷刷點了一堆:“行,今天你想吃多少吃多少,撐死算工傷。”
鍋底上來以後,我一盤接一盤地下肉,牛肉卷、毛肚、黃喉、蝦滑,像是要把這五年欠自己的全補回來。
沈若晴看了我一會兒,還是沒忍住:“他真就這麼跟你離了?”
“不是他,是他媽。”我夾起一塊毛肚在油碟里滾了滾,“他從頭到尾站那兒,像個擺設。”
“我早就說過,你這婚結得不值。”她氣得拍桌子,“周明軒看着人模人樣,其實骨頭軟得很,什麼都聽他媽的。你以前還總替他說話。”
我低頭吃東西,沒接。
她說得也沒錯。
結婚這五年,我替周明軒找了太多借口。說他工作忙,說他壓力大,說他不是不在乎我,只是不善表達。可一個人要是真把你放在心上,怎麼會讓你一次次失望,還心安理得地看着你替他圓場。
“晚晚,”她聲音軟下來,“你後悔嗎?”
我動作頓了一下。
後悔嗎?
如果是問後不後悔離婚,那我不後悔。可如果是問這五年後不後悔,我答不上來。
人這一輩子,很多路你走的時候覺得委屈、覺得不值,等真走出來了,又會發現那也是你自己的一部分。你可以罵它爛,罵它疼,罵它白白浪費青春,可它畢竟真實發生過,抹不掉。
“以前後悔過。”我說,“現在不了。”
“為什麼?”
“因為後悔也沒用。”我抬眼看她,“總不能讓我再回去重過一遍吧。”
她噗嗤一聲笑了:“你現在說話怎麼有點損。”
“被逼的。”
“行,損一點好。”她給我倒了杯酸梅湯,“以前你就是太軟了,誰都能拿捏你一下。”
我捧着杯子,冰涼的液體順着喉嚨滑下去,人稍微清醒了一點。
“若晴,我準備搬出來之後先找個地方住一陣,再看看工作。”
“工作?”她愣了愣,“你真打算上班啊?”
“嗯。”我點頭,“我總不能拿着三千萬混吃等死吧。”
“怎麼不能,換我我能。”她一臉認真,“我能直接退休。”
我被她逗笑了。
笑完以後,心裡那點堵着的東西鬆了些。
她說得沒錯,人總得往前走。
我二十八歲,還不算晚。
雖然五年像被人硬生生剜走了一塊,但只要還活着,日子就得繼續過。何況,我還有錢,有學歷,有腦子,再差能差到哪兒去。
那天晚上吃到很晚。
出來的時候風更大了,沈若晴挽着我胳膊,一路罵周明軒,罵林小曼,罵周家那套狗屁規矩,罵著罵著又怕我難受,趕緊說不罵了,帶我去她家住。
我跟她回去,洗完澡躺在沙發上,聽她絮絮叨叨說公司里的八卦,說她們主管又禿了一塊,說樓下新開的烘焙店很難吃,說她家貓最近胖得像個煤氣罐。
我嗯嗯啊啊地應着。
她說著說著困了,翻身回房睡覺。客廳一下安靜下來,只剩窗外偶爾過去的車聲。
我睜着眼睛看天花板,腦子裡很亂。
婚禮那天的場景一幀一幀往外冒。
周明軒穿着白西裝,站在台上沖我笑,燈光打在他臉上,溫柔得像一場夢。他牽着我的手說,晚晚,以後我會對你好。
那時候我真信了。
我以為一輩子很長,長到足夠讓一個人履行承諾。
現在才知道,不是一輩子太短,是人心變得太快。
第二天一早,我媽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聲音又急又抖:“晚晚,你跟明軒離婚了?”
我揉着太陽穴坐起來:“媽,你怎麼知道的?”
“你婆婆給你爸打電話了,說你已經簽了字,還拿了三千萬補償。”她越說越激動,“這不是故意讓我們難堪嗎?街坊鄰居以後要怎麼說你?”
我心裡瞬間冷了下去。
果然。
她不是好心通知,她是要先發制人,搶佔那個“體面”的位置。意思無非是,錢已經給了,事也處理乾淨了,你們蘇家就別再鬧了。
“媽,你別管別人怎麼說。”我盡量把聲音放緩,“是我要離的。”
“你要離,也不能這樣離啊。”我媽帶了哭腔,“拿着他們家的錢出來,別人會怎麼想?人家只會說你貪錢,說你當初嫁進去就是圖這個。”
“那就讓他們說。”
“晚晚!”
“媽,”我閉了閉眼,“周明軒外面有人了,人家懷孕三個月,雙胞胎。你說我不拿錢走,難道要留在那裡看他們一家和樂嗎?”
電話那頭猛地安靜了。
過了好一會兒,我媽聲音才變了調:“他真干出這種事?”
“嗯。”
“王八蛋。”她一向溫溫和和的人,氣得直接罵了出來,“他們周家欺負人欺負到頭上了,還有臉打電話給你爸!”
我聽着她罵,心裡反倒平靜了點。
至少這次,她不是勸我忍。
掛電話之前,我媽哭着說:“晚晚,媽心疼你。”
我喉嚨一下哽住了。
其實這幾天我一直撐得很穩,不吵不鬧,不委屈不示弱,像是刀扎過來我都不眨眼。可聽到這一句,我差點就破功了。
“媽,我沒事。”我低聲說,“真沒事。”
掛了電話,手機上又跳出來很多消息。
親戚的,朋友的,甚至還有以前周家那邊一些熟人的。有人打聽,有人勸和,有人裝模作樣地安慰,也有人暗戳戳地感嘆,說三千萬也不少了。
我看着那些字,只覺得疲憊。
這世界上大部分人不是來心疼你的,他們只是想湊近一點,看你摔得到底有多難看。
我一條都沒回。
可麻煩不會因為我不回就停下。
下午的時候,林小曼給我打了電話。
我原本想掛掉,手指懸了兩秒,最後還是接了。
“蘇晚姐……”她那邊聲音細細的,帶着哭腔。
“別這麼叫我。”我說,“有事就說。”
她沉默了一會兒,抽抽噎噎地開口:“我知道你恨我。”
我靠在沙發上,差點被她逗笑。
她憑什麼覺得她一句“你恨我”,就能把自己放到受害者的位置上。
“我不恨你。”我淡淡地說,“沒必要。”
她好像愣住了:“你……你真的不恨我?”
“你想聽實話嗎?”我盯着窗外,“我以前會恨,現在不會了。因為你不是根本原因。沒有你,也會有別人。”
她不說話了,只剩下壓抑的哭聲。
我實在沒心情聽,正準備掛,她突然急急地說:“蘇晚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和明軒……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
“我們……我們是真心的。”
真心。
我笑出了聲。
她大概沒想到我會這麼直接笑,一時間也卡住了。
“林小曼,”我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一個男人沒離婚,你跟他在一起,懷孕了,再逼原配退場。你現在跟我說真心?”
“我沒有逼你——”
“那三千萬支票是我自己印的?”我反問。
她又哭了。
說真的,那一刻我不是生氣,我是煩。特別煩。煩她這副永遠弱弱的、委委屈屈的樣子,像全世界都在逼她,可明明最該委屈的人不是她。
“以後別聯繫我了。”我說,“你們的事,跟我沒關係。”
我掛了電話,順手把她拉黑。
可事情還沒完。
那天傍晚,周明軒來了。
他站在沈若晴家樓下,穿着黑色大衣,臉色難看得厲害,整個人瘦了一圈。沈若晴隔着門眼看見是他,差點把門摔他臉上。
“你來幹什麼?”她叉着腰,語氣一點沒客氣。
“我想見蘇晚。”他聲音沙啞。
“她不想見你。”
“我就說幾句話。”
兩個人在門口僵持了半天,我在裡面聽得頭疼,最後還是讓他進來了。
他站在客廳中間,手裡還帶着外面的寒氣,看着我,眼神像是有很多話要說,可真到嘴邊,又全堵住了。
“坐吧。”我指了指椅子。
他沒坐,過了會兒才啞着聲音說:“蘇晚,對不起。”
又是這三個字。
這幾天我聽得耳朵都起繭了。
“你來就是為了說這個?”
“不是。”他終於坐下,手肘撐在膝蓋上,低着頭,“我想跟你解釋一下。”
“行,你解釋。”
他沉默好一會兒,像是在組織語言:“我跟林小曼,不是一直都那樣。就……就一次。”
“哦。”我點頭,“一次就搞出雙胞胎,挺厲害。”
他臉色一下僵住了。
我知道我這話刻薄,可我實在沒辦法溫柔。
溫柔是留給值得的人,不是留給一個把婚姻搞成爛攤子,還指望我替他理解的男人。
“那次是公司年會。”他說,“我喝多了,她送我去酒店。醒了以後,我也很後悔。我跟她說,這件事就當沒發生過。可後來她說她懷孕了。”
“你就信了?”
“醫院檢查單我看了。”
“所以呢?”
他抬頭看着我,眼底都是疲憊:“她說不想打掉,孩子是無辜的。我……我也不能不管。”
我盯着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挺沒意思的。
都到這份上了,他還是在說自己“不能不管”,還是在扮演那個被局勢推着走的無奈角色。他永遠都有理由,永遠都有苦衷,唯獨沒有一句——是我做錯了,是我該承擔。
“周明軒,”我輕聲說,“你知道你最讓我失望的是什麼嗎?”
他喉結動了動:“什麼?”
“不是出軌。”我看着他,“是你從頭到尾都像個旁觀者。你媽讓你離婚,你就離。林小曼說懷孕,你就信。出了事你只會說對不起、說沒辦法、說你也很難。可這所有事里,哪一件不是你自己做出來的?”
他臉色一點點白了。
“你可以軟弱,可以犯錯,甚至可以不愛我。”我繼續說,“但你不能既傷害我,又把自己擺成一個無辜的人。”
他垂下眼,半晌才低低說了一句:“是我混蛋。”
這句還像點人話。
我站起身:“說完了你就走吧。”
他也跟着站起來,急急地看向我:“蘇晚,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但是——”
“確實沒用。”我打斷他,“所以別說了。”
他站了很久,最後還是走了。
門關上後,沈若晴衝著門口翻了個大白眼:“真是晦氣。”
我靠在沙發上,突然有點想笑。
“晚晚,”她湊過來,“你還好吧?”
“挺好的。”我說,“以前我總覺得離婚像天塌了一樣,現在發現,天也沒塌,人也沒死,火鍋照樣能吃,覺照樣能睡。”
“你能這麼想就對了。”
“嗯。”我伸了個懶腰,“從今天開始,正式失業婦女蘇晚,準備重返社會。”
她樂了:“那先從投簡歷開始。”
我點點頭。
也是從那天起,我真正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衣服、鞋子、首飾、證件、銀行卡,還有一些這些年零零碎碎攢下來的舊物。我把它們一件件整理出來,才突然發現,原來屬於我自己的東西並不多。
大部分是周家買的,大部分帶着周家的痕迹。
有些我直接不要了。
不是清高,也不是賭氣,是我不想以後每看見一樣東西,就想起自己曾經怎樣把日子過成那副樣子。
整理到一個舊包的時候,我翻出一個U盤。
很普通,銀色的,邊緣磨得有點舊了。我記得這是大學時候買的,後來一直放着,裡面存過論文和照片。鬼使神差地,我把它插進電腦看了一眼。
結果這一眼,差點把我整個人釘住。
裡面多了一個視頻文件。
時間是去年十月。
畫面抖得很厲害,像是偷拍視頻。地點看着像酒店會議室,裡面幾個人影說話的聲音斷斷續續,可我很快就聽出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周明軒。
我心裡咯噔一下,往下看。
視頻里有人提到城南那塊地,提到貸款,提到抵押周氏集團名下資產,還提到多出來的資金可以“靈活調動”。
我越聽,後背越涼。
這已經不是普通做生意的風險了,這是在拿公司命脈冒險,甚至說得難聽點,已經踩線了。
視頻不長,幾分鐘就結束了。
我卻坐在電腦前半天沒動。
誰拍的?為什麼會在我的U盤裡?最重要的是,這東西如果是真的,那周家後面要出的事,絕不會只是離婚這麼簡單。
我想了很久,忽然想起去年有一次去公司找周明軒,辦公室里小劉——就是財務部那個看着挺老實的小姑娘——神色慌張地拿着我的U盤,說是幫我拷照片。那時候我沒多想,現在回頭一拼,事情一下就對上了。
她不是拷照片,她是在留後手。
可她為什麼把證據放我這裡?
大概因為我最不起眼,也最安全。
我坐了一夜,天亮的時候,終於做了決定。
這件事我不能裝看不見。
不是為了周明軒,是為了周國富。
我前公公這人,平心而論,對我一直不錯。話不多,也不端架子,逢年過節還會記得問我爸媽身體怎麼樣。周家的生意他不怎麼管,真正當家的是婆婆和周明軒,但他至少是個厚道人。
我不想看着一個老人,到最後連自己家業是怎麼被折騰垮的都不知道。
於是我約了他見面。
茶館裡,他一進門我就發現,他這幾天像一下老了十歲。頭髮白了不少,眼底全是倦色。
“蘇晚。”他坐下的時候,聲音都有點啞,“找我有什麼事?”
我沒繞彎子,把U盤遞過去:“爸,您先看看。”
他看完視頻,整個人都愣住了。
那種震驚不是裝出來的。
他捏着手機,手指都在抖,過了好久才罵出一句:“這個畜生。”
我輕聲說:“您之前不知道?”
他緩了緩,搖頭:“城南項目我知道,但貸款抵押這事,我是真不知道。公司現在很多事都是明軒和他媽在管,我……我這幾年退得太早了。”
他說著說著,眼圈都紅了。
我心裡也不好受。
“爸,這事得趕緊查。”我提醒他,“如果只是計劃,還來得及。如果已經辦了,那後果就麻煩了。”
他點頭,臉色灰敗得厲害:“我明白。”
臨走前,他看着我,像是有點說不出口,最後還是低低來了一句:“蘇晚,委屈你了。”
我笑了笑:“已經過去了。”
可我心裡知道,真正大的風暴,這才開始。
三天後,周國富給我打來電話。
事情比我想的還糟。
貸款已經辦了,六個億,抵押了周氏集團幾處核心資產。更要命的是,其中有一半資金並沒完全進城南項目,而是被合作方方總挪去填別的窟窿了。
我聽完都覺得頭皮發麻。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判斷失誤,這是被人做局了。
“明軒知道嗎?”我問。
“知道了。”周國富聲音疲憊,“他跪在我面前,說他不知道方總會這麼干。”
我閉了閉眼。
到這時候了,我居然不覺得意外。
他就是這樣,永遠在事情爆炸以後,才知道“自己不知道”。
“那方總呢?”
“已經在找律師了。”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說,“還有一件事,蘇晚,我得告訴你。”
我心裡突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林小曼,跟方總有親戚關係。”
我愣住了。
他繼續說:“她進公司,是方總安排的。她接近明軒,恐怕也不是巧合。”
那一瞬間,我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狠狠砸了一下。
很多之前想不通的事,突然全串起來了。
為什麼偏偏是她,為什麼懷孕來得那麼巧,為什麼婆婆一出手就正好順着這件事逼我離婚,為什麼周明軒在最亂的時候,剛好沒精力盯着公司的資金流向。
原來不是偶然。
是局。
一個套着一個的局。
我掛了電話以後,坐在陽台上吹了很久的風,腦子裡亂得厲害。
我當然恨過周明軒,可說到底,那份恨更多是恨他糊塗、軟弱、沒擔當。現在突然發現,他連出軌都未必完全是“自由發揮”,而是被人算計進去的,我心裡那團火反而燒不起來了。
不是原諒,是覺得荒唐。
太荒唐了。
一個好好的家,被幾個各懷鬼胎的人折騰成這樣,到最後,誰都沒落着好。
那天下午,周明軒給我發來微信。
“我是不是特別蠢?”
我盯着屏幕,過了很久才回:“是。”
他那邊隔了幾分鐘,又發:“她肚子里的孩子,會不會都不是我的?”
我手指停住了。
這個問題,我沒法替他回答。但如果我是他,我一定會去查。
“做親子鑒定。”我回。
“她不肯。”
“那就想辦法讓她肯。”
“蘇晚,你為什麼還願意跟我說這些?”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有點想笑。
為什麼?
大概是因為我不想看見自己曾經愛過的人,蠢到最後連怎麼止損都不會。也可能是因為,我心裡那點舊情雖然已經沒了熱度,但還剩一點人情味。
不過這些話,我沒必要跟他說。
我只回了句:“不是幫你,是不想看爸被拖垮。”
沒過兩天,我主動約了林小曼。
她見到我的時候,臉色很差,人瘦了一圈,眼下發青,顯然這幾天也不好過。
我沒跟她兜圈子,直接問:“孩子是誰的?”
她當場就白了臉。
一開始還嘴硬,說當然是周明軒的。我把方總、轉賬記錄、親戚關係一件件點出來,她終於撐不住了,捂着臉哭了起來。
“是方總的。”她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沒辦法,我真的沒辦法……”
她說家裡缺錢,說她爸生病,說她弟弟上學,說方總答應事成以後給她錢,給她位置。說著說著,她自己都說不下去了。
我聽着,居然一點都不震驚了。
人一旦被慾望裹進去,什麼爛理由都能拿來當遮羞布。
“你可以缺錢,可以難,可以求人。”我看着她,“可你不能拿別人的婚姻和人生當台階。”
她哭得肩膀直抖。
我忽然覺得很沒意思。
恨她嗎?某一刻當然恨。可看見她坐在那兒,一邊後悔一邊害怕,整個人狼狽得不成樣子,我又覺得,這樣的人,其實早就已經活在她自己的報應里了。
“去跟周明軒說清楚。”我站起身,“別再拖了。”
後來她真的說了。
聽周國富講,那天她把事情全攤開以後,周明軒半天沒說話,坐在客廳里抽完了半包煙,然後起身去找方總,狠狠幹了一架,鬧到派出所。
我聽完,心裡只有一個感覺。
晚了。
一個男人如果早點有這股子狠勁,事情根本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但轉念一想,人總得狠狠摔一次,才會長骨頭。
周家的事後面鬧了很久。
打官司,追資產,處理項目,安撫銀行。周國富重新出山,硬是把一攤子快散掉的局面一點點攏了回來。婆婆也病了一場,聽說高血壓差點把人送進醫院。至於林小曼,孩子最後沒留下,人也消失了,沒人知道她去了哪兒。
我沒有再過問。
我的生活也慢慢走上了另一條路。
我開始投簡歷,開始面試,開始重新學習這些年生疏掉的專業知識。一開始也不是沒受打擊。有面試官看見我五年的空白期,表情就變了,問得直白一點的,甚至會問:“你這個年齡,又離過婚,為什麼還想出來工作?”
我最開始聽着扎心,後來就麻了。
這世界就是這樣,它不會因為你受過委屈,就自動給你一條平坦的路。很多門,你得自己硬着頭皮敲;很多偏見,你得自己用能力扳回去。
我最後進了一家互聯網公司做財務。
工資不算高,但我很踏實。
第一次自己做完一份完整預算方案的時候,我坐在工位上,盯着電腦屏幕,突然有點想哭。那不是委屈,是一種很久沒感受過的踏實感。
原來靠自己站穩,比靠誰都舒服。
再後來,日子就真的往前走了。
我買了房,養了花,周末回蕪湖看爸媽,和沈若晴逛街吃飯,工作忙的時候加班到深夜,閑的時候去公園坐一下午。三千萬大部分我做了理財,手裡也不缺錢,但我越來越清楚,錢給我的不是安全感,真正的安全感,是我知道自己就算哪天什麼都沒了,也還能把生活撿起來。
周明軒這三年,沒再來打擾我。
我偶爾從周國富那兒聽到一點消息。
說他辭了原來的職位,去工地上從最基層做起;說他晒黑了,也瘦了,手上全是繭;說他以前連工地都嫌臟,現在能蹲在地上跟工人一起吃盒飯。
我聽着,心裡沒什麼波瀾。
人總要學着長大,只是他長大的代價,未免太大了點。
直到三年後,我去一個物流園項目現場,才又見到他。
那天風很大,工地上全是灰。
我戴着安全帽跟項目負責人往裡走,遠遠就看見一個男人站在鋼筋邊上,穿着灰撲撲的工裝,手裡拿着圖紙,正低頭跟人說話。
他瘦了,也黑了很多。
以前那種精緻得有點疏離的感覺沒了,整個人沉下來,像塊被打磨過的石頭。
他一抬頭,正好看見我。
那一瞬間,他明顯愣住了。
我也停了腳步。
“蘇晚?”他喊我,聲音比以前低了些,也啞了些。
“周明軒。”我看着他,笑了一下,“好久不見。”
他走過來的時候,居然有點手足無措。那副樣子,和三年前來沈若晴家找我時很像,可又不完全一樣。那時候他是慌,現在卻更像緊張。
“你怎麼會來這兒?”他問。
“工作。”我說,“來看項目。”
他點點頭,像是還想說什麼,旁邊工人沖他喊了兩聲,他應了一句,又回頭看我,眼神里竟有一點不捨得走開的意思。
我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以前我追着他跑,想跟他說句話都得看他有沒有空。現在倒過來了。
“你忙你的。”我先開口。
“中午……能一起吃個飯嗎?”他說得很慢,像是怕我拒絕。
我想了想,答應了。
他帶我去工地旁邊一個小飯館吃盒飯。
塑料桌椅,牆上貼着掉色的菜單,紅燒肉一份十五,青椒土豆絲八塊,湯隨便盛。說實話,這種地方以前的周明軒估計連門都不會進。
可他坐在那兒,給我掰筷子、燙杯子,動作熟得像做了無數遍。
“這家紅燒肉還不錯。”他說,“你嘗嘗。”
我夾了一塊,點頭:“是挺好吃。”
他就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我們邊吃邊聊,聊得其實都不是什麼大事。他說這幾年工地上怎麼學,怎麼挨罵,怎麼熬夜看圖紙;我說公司里怎麼加班,怎麼帶團隊,怎麼被領導壓着改報表。
說著說著,氣氛反而輕鬆下來。
不是舊情復燃那種輕鬆,是兩個都從坑裡爬出來的人,終於能平平靜靜坐下來,說一句“原來你也挺不容易”。
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蘇晚。”
“嗯?”
“對不起。”
我頓了兩秒,笑了:“你怎麼還惦記這個。”
“因為我真的欠你一句。”他眼眶有點紅,“不止一句。”
我沒接話。
他說:“這幾年我一直在想,要是當初我沒那麼蠢,沒那麼軟弱,事情會不會不一樣。”
“會。”我很誠實,“至少不會那麼難看。”
他苦笑:“你還是這麼會扎心。”
“我以前更會忍。”我提醒他。
他愣了愣,隨即低下頭笑了,笑着笑着,眼裡竟然真有了淚光。
“是。”他說,“是我以前眼瞎。”
我沒說原諒,也沒說沒關係。
有些傷口,不是別人說幾句後悔就能自動癒合的。但同時我也承認,眼前這個周明軒,確實和從前不一樣了。
從前他體面,但空;現在他狼狽一點,卻終於有了骨頭。
分別的時候,他送我到車邊。
風吹得他工裝衣角亂飄,臉上還有沒洗乾淨的灰。我系安全帶的時候,他忽然低聲說:“蘇晚,你現在這樣,真挺好的。”
我轉頭看他:“我現在什麼樣?”
“像你自己。”
這句話落下來,我心裡某個地方輕輕動了一下。
像我自己。
是啊,我費了這麼大勁,摔了這麼狠一跤,不就是為了把那個弄丟了好多年的自己找回來么。
後來我們慢慢恢復了一點聯繫。
不頻繁,不黏糊,偶爾發消息,偶爾吃頓飯。他沒提複合,我也沒提過去。不是故意端着,是我們都知道,有些事急不得。
感情這個東西,碎過一次,再想捧回來,誰都得小心。
沈若晴知道後,抱着抱枕盤腿坐我家沙發上,一臉審問:“所以呢,你倆現在算什麼?”
“朋友吧。”我給她切水果。
“前夫和前妻能當純朋友?你騙鬼呢。”
我笑:“那不然呢。”
“你還喜歡他嗎?”
這個問題她問得太突然,我刀子差點切到手。
喜歡嗎?
說沒有,那是騙人。畢竟我曾經真心實意地愛過他五年,那種感情不是按個開關就能立刻消失。可要說還像從前那樣喜歡,也不是了。
更準確點說,我現在看他,是帶着一種很清醒的眼光。
我知道他曾經怎麼傷過我,也看見了他後來的變化。我承認他在變好,可我也不會因為他變好,就忘了自己當初是怎麼一步步熬過來的。
“我不知道。”我老實說。
沈若晴盯着我:“不知道就是還有戲。”
“你少給我下定義。”
她嘖了一聲:“我這是替廣大群眾關心後續劇情。”
“我的人生不是電視劇。”
“但比電視劇狗血。”
我被她逗笑,拿水果堵她嘴。
其實她說得也沒錯,我的人生這幾年,確實狗血得夠可以。三千萬、離婚、背叛、騙局、翻盤、重逢,隨便拎一段出來都像編的。
可偏偏都是真的。
也正因為真,我才越來越明白一件事——女人這一輩子,最不能丟的,不是男人,不是婚姻,不是別人嘴裡的體面,是自己。
你可以愛人,可以為一個家付出,可以溫柔,可以包容,但你不能把自己活沒了。因為一旦你沒了,別人就真的會把你的付出當成理所當然,把你的忍讓當成沒有脾氣,把你的沉默當成默認。
而你一旦站起來,哪怕只是輕輕說一句“不”,世界都會換個臉色看你。
現在的我,三十二歲。
不算年輕得天真,也沒老到認命。
我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房子,自己的生活節奏,想吃火鍋就吃火鍋,想加班就加班,想回爸媽家就開車回去。周末天氣好的時候,我會在陽台澆花,看夕陽一點點落下去,那種很普通的安靜,以前在周家五年,我一次都沒真正擁有過。
至於周明軒值不值得再來一次,老實說,我還沒答案。
也許會,也許不會。
但現在我不着急要答案。
如果有一天,我願意重新走向誰,那一定不是因為孤單,不是因為不甘心,也不是因為捨不得過去,而是因為我清清楚楚地知道——就算沒有他,我也已經能過得很好了。
那樣的選擇,才不是將就。
窗外風吹過來,陽台上的綠蘿葉子輕輕晃了晃。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周明軒發來的消息。
“下周有空嗎?城南那邊新開了家徽菜館,臭鱖魚做得不錯。”
我看着消息,笑了笑,回他。
“有空,但先說好,我不吃虧,你請客。”
那邊幾乎是秒回。
“行,這輩子都我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