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鈴炸響的時候,我正站在律師樓十六層的走廊盡頭。

我沒接。
鈴聲不依不饒,一遍又一遍,像催命似的,隔着包都震得我手臂發麻。三十秒停了,下一秒又打進來,像是那頭的人已經氣得顧不上體面了。
我靠在窗邊,透過玻璃往下看,樓下車流擠成一條灰白色的河,喇叭聲隔着這麼高的距離都還能隱約鑽上來。可是比起那通電話,我反倒覺得下面的世界清凈。
我幾乎不用想,都知道那邊現在是什麼場面。
婆婆曹香蓮大概正站在我家客廳中央,臉漲得通紅,手叉着腰,嘴裡一句接一句地罵。地上肯定又是瓜子皮、紙巾團、煙灰,沙發上擠滿了她那些老家親戚,個個都餓得抱怨,孩子跑來跑去,喊着什麼時候開飯。廚房裡堆着還沒下鍋的菜,化了一半的肉,一盆沒洗完的豆角,還有灶台上冒着熱氣卻沒人管的湯。
而她那個“拉肚子去醫院”的兒媳婦,已經消失兩個小時了。
手機又響了。
我看了一眼屏幕。
曹香蓮,八個未接來電。謝智宸,七個。
最後一秒,我直接按了關機。
世界安靜下來。
這安靜來得有點晚,可也剛剛好。像有人終於替我把耳邊那根綳了三年的弦剪斷了。我把手機塞進包最底下,掌心貼着冰涼的玻璃,忽然就想起今早出門前,曹香蓮站在廚房門口給我下命令時那個表情。
不是商量,不是請求,就是命令。
那種理所當然,三年來我看得太多了,多到後來都快麻木了。可今天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就不想再麻木了。
走廊那頭,助理推開門,朝我點了下頭。
“韓女士,可以進來了。”
我站直身子,深吸了一口氣。
這通電話,這場亂局,這個讓我越來越喘不過氣的家,也該有個說法了。
從我借口拉肚子出門的那一刻起,我就沒打算再回去。
早晨七點一刻,我是被敲門聲弄醒的。
曹香蓮敲門很有特點,不重,但是一下一下很急,像她的人,永遠不肯給別人留餘地。
“若雪,醒了沒?”
我睜開眼時,謝智宸還睡得正沉,背對着我,呼吸很重。昨晚他又加班到一點多,回來連澡都沒洗完就倒下了。
“醒了,媽。”我掀開被子坐起來,聲音還帶着睡意。
“醒了就趕緊出來。”她在門外說,“廚房裡菜我都買回來了,等會兒早點弄。你大舅他們九點就到。”
我愣了一下,先看手機,再看旁邊睡得死沉的謝智宸。
“九點?”
“對啊。”門外的人語氣還挺自然,“不是早跟你們說了嗎,今天你姥爺八十大壽,家裡人都過來熱鬧熱鬧。”
我心裡咯噔一下。
前幾天她確實提過一句,說姥爺生日,可能老家人會過來坐坐。當時謝智宸也在,只說了句“到時候再說”。可我怎麼都沒想到,這個“過來坐坐”,會直接變成十三口人上門吃飯。
我起身去開門。
曹香蓮已經穿戴整齊,棗紅色居家服,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臉上那種準備打仗似的神情,一看就知道今天誰都別想輕鬆。
“媽,到底來多少人?”
“也沒多少。”她一擺手,“你大舅一家,二舅一家,小姨一家,再加上兩個表弟表妹,滿打滿算十三口。”
十三口。
我站在門口,腦子裡空了一秒。
她還在往下說:“我昨晚都計劃好了,十菜四湯,圖個吉利。紅燒肉、粉蒸排骨、糖醋魚、燉雞塊這些硬菜得提前做,素菜中午再炒。你趕緊洗漱,出來削土豆。”
我沒動。
“媽,十三個人,在家裡吃?”
“那不然呢?”她瞥我一眼,“外頭飯店多貴啊,再說了,姥爺就喜歡熱熱鬧鬧的,一家人在家裡吃才有氣氛。怎麼,你還想讓我把老人八十大壽弄得冷冷清清啊?”
我喉嚨發緊,壓着聲音問:“這事,智宸昨天怎麼沒跟我說清楚?”
“他工作忙,忘了也正常。”曹香蓮說得輕飄飄,“再說了,跟你說不跟你說,有什麼差別?反正你今天也在家。行了,別杵着,快起來。”
說完她就轉身走了,像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沒有任何值得商量的地方。
門關上以後,我站在原地沒動。
屋裡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輕微的嗡嗡聲。我回頭看了看謝智宸,他還睡着,對外面的動靜毫無反應。那一瞬間,我心裡冒出來的不是生氣,而是一種特別熟悉的疲憊。
又來了。
不是第一次了。
三年前剛結婚那會兒,我也以為婚後生活再怎麼樣,起碼是兩個人一起過。可婚禮第二天,曹香蓮就拎着兩大包東西住進來了。她嘴上說的是:“你們年輕人不會過日子,我來幫幫忙。”可住進來以後,這個家裡從吃什麼、買什麼、擺什麼,到我幾點起床,周末怎麼安排,她都要管。
最開始我還會勸自己,老人是好意,不容易,能讓就讓一點。
後來讓着讓着,我發現這個“讓”,沒有頭。
去年夏天,她老家一個遠房侄子來找工作,直接住了一個月。那一個月里,那孩子穿我的拖鞋,用我的洗髮水,甚至有一次還把女朋友帶回來,說只是坐坐。坐到晚上十一點。那天我臉色已經很難看了,謝智宸只會私下安慰我,說“忍忍”“媽也是熱心”。
他總是這樣。
不是不知道我委屈,也不是一點都不心疼我,可每次真到了要站隊的時候,他永遠都站在中間,像個為難的老好人,一邊對我說“你體諒體諒”,一邊對他媽說“若雪沒別的意思”。
誰都不得罪。
最後難受的人,永遠是我。
我洗漱完出來時,廚房已經堆滿了東西。
地上兩大筐土豆胡蘿蔔,灶台邊一盆化了一半的雞,一盆排骨,冰箱里塞得滿滿的,連門都快關不上。曹香蓮系著圍裙站在水池邊洗菜,水龍頭嘩嘩地流,水花濺得到處都是。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愣着幹什麼?削土豆啊。”
我蹲下去,拿起一個土豆和削皮刀。
刀鋒貼着皮滑過去,薄薄一層土豆皮捲起來,掉進盆里。一個,兩個,三個。動作機械得很。我一邊削,一邊聽她在旁邊安排。
“這土豆一會兒燉雞塊用,胡蘿蔔也切滾刀。排骨我等會兒腌上。魚你待會兒洗乾淨,兩條都得做,一條清蒸,一條糖醋。還有白菜,得切兩顆。你切得細一點,不然不好入味。”
她語速快,話一句接一句,像機關槍。
我手上動作沒停,腦子卻越來越木。
“智宸呢?”她問。
“還睡着。”
“讓他多睡會兒。”她想都沒想,“男人工作累,不像你,今天主要就是在家幫我做飯。”
我抬頭看了她一眼。
她根本沒覺得這話哪裡不對。
好像我是這個家的專職廚娘,而謝智宸是回來坐着吃現成飯的“男人”。這種分工,在她那兒理所當然得近乎天經地義。
我沒接話,繼續削皮。
七點四十,謝智宸才從卧室里出來,頭髮亂糟糟的,眼睛還沒睜開。他走到廚房門口,一看這陣仗,整個人明顯清醒了。
“這麼多菜?”
“多什麼多。”曹香蓮手裡不停,“十三個人呢。”
謝智宸愣了愣,看向我:“不是說過來坐坐嗎?”
“坐坐也得吃飯啊。”曹香蓮白了他一眼,“你趕緊去把客廳收拾一下,茶几挪邊上,椅子不夠去你王阿姨家借幾把。還有煙酒飲料,我都放電視櫃下頭了,等會兒客人來了別失禮。”
謝智宸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沒說,只嗯了一聲,轉身去了客廳。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裡那點最後的指望,慢慢沉了下去。
是啊,我到底在等什麼。
等他突然硬氣一回,站出來說“媽,這不合適”?等他來廚房幫我把這一攤子接過去?還是等他意識到,我不是天然就該給這一家子人打下手?
不會的。
過去沒有,今天也不會。
八點多,書房門開了,周雨彤打着哈欠出來。
她是曹香蓮表妹家的女兒,上周剛住進來,說是學校宿舍條件不好,先借住一陣。小姑娘看着挺乖,嘴也甜,姨媽姨媽叫得曹香蓮心都化了。可住進來沒幾天,我就發現她會偷偷翻我東西。用我口紅,噴我香水,試我衣服。那天我問她,她眼圈一紅,倒像是我欺負她。最後曹香蓮一句“孩子不懂事,一支口紅而已”,就把這事輕輕揭過去了。
我到現在都記得,那天早晨我站在餐桌邊,手裡攥着被人動過的口紅,那種被侵犯又無處申辯的感覺。
那不是一支口紅的事。
可在他們眼裡,我所有的不舒服,都會被一句“別太計較”堵回去。
周雨彤揉着眼坐到餐桌邊,看見滿廚房的菜,咋咋呼呼地說:“哇,這麼豐盛啊!”
“今天家裡來客人。”曹香蓮說,“你等會兒機靈點,幫着倒茶拿水果,別只顧着玩手機。”
“知道啦姨媽。”她笑嘻嘻地點頭,轉頭又看向我,“嫂子,要我幫你削點土豆嗎?”
“不用。”我說。
其實也不是不想讓她幫,是我知道,就算她真坐下來削了兩下,曹香蓮也會立刻把她趕走,心疼她“孩子還小”“來家裡是客人”。
客人。
她來住我家,翻我東西,吃我的用我的,最後還是客人。
而我這個兒媳婦,反倒像這個家裡最該幹活的人。
九點,第一批人到了。
門鈴一響,原本還算平靜的家,一下子就炸開了鍋。
“大哥!大嫂!快進來快進來!”
“哎喲,小孫子都這麼高了!”
“路上堵不堵?”
“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啊!”
曹香蓮嗓門大,笑聲更大,整個人像打了雞血似的在門口迎來送往。客廳里很快坐滿了人,拖鞋不夠,幾個人直接穿着鞋踩進來。孩子在地上跑,男人進門先摸煙,女人挨着坐一起聊天,方言夾着普通話,嘰里呱啦,我一句沒聽明白,腦袋卻已經開始發脹。
客廳傳來的聲音一陣高過一陣。
“香蓮真有福氣,兒子有出息,房子也買這麼大!”
“可不是,媳婦也能幹,一看就是會過日子的。”
“智宸呢?忙啥呢?”
“在呢在呢,年輕人臉皮薄,不愛說話。”
我站在廚房裡,聽着外頭那些話,只覺得荒唐。
他們誇的,是曹香蓮眼裡那個“好兒子”“好兒媳”搭起來的體面場面。可這個場面底下,所有真正難堪的、狼狽的、耗人的東西,沒有人看見,也沒有人想看見。
謝智宸被幾個舅舅圍在沙發那頭,時不時陪笑兩聲。中途他往廚房看過兩次,眼神里有點歉意,也有點無奈,像在說“你再忍忍”。可他始終沒有進來幫忙。
我不意外。
一點都不意外。
十點半以後,客廳已經徹底坐不下了。
茶几推到一邊,摺疊椅一把接一把地擺出來,陽台門開着散煙味,地上全是瓜子殼。有人嗑着瓜子大聲聊天,有人抱着孩子喂零食,煙灰彈進花盆裡,沙發扶手上不知什麼時候還蹭上了醬油印子。
我在廚房裡切白菜,刀起刀落,手腕都有點麻。
曹香蓮一邊炒菜一邊沖外面喊:“馬上好,馬上好,再等等!”
可外頭還是有人催。
“香蓮啊,還沒好啊?肚子都餓扁了!”
“我們一早就出門,早飯都沒顧上吃呢!”
“有啥先上點墊墊也行啊。”
曹香蓮嘴裡應着,回頭就催我:“若雪,動作快點,磨什麼呢?青椒肉絲炒完趕緊炒白菜,湯看着點別撲出來。”
我沒說話,把切好的菜倒進盆里。
灶台上三口鍋一起開着火,油煙撲臉,熱氣蒸得人發暈。手背剛才被油點子濺到,火辣辣地疼,額頭的汗一直往下淌,後背衣服也濕了一大片。
曹香蓮忙得臉都紅了,可她語氣還是那種高高在上的指揮口吻:“這魚你炸老了,待會兒上桌不好看。還有那個雞塊,鹽別放輕了,老家人口重。你切菜能不能快點?平時不是挺利索嗎?”
我攥着鍋鏟,手指都發白了。
她還在說。
“等會兒吃完飯,碗你來洗。人多,我這腰受不了。客廳也得順手收拾一下,瓜子皮別讓人看笑話。還有桌子,擦兩遍,油乎乎的像什麼樣子。”
我一下子停住了。
鍋里油滋啦滋啦響,青椒的辛辣味沖得人眼睛發酸。可那一瞬間,我居然什麼味道都聞不見了,只聽見她那句——
“碗你來洗。”
不是商量,不是拜託。
就是通知。
好像我今天從早做到晚是應該的,接下來還該把這十三個人留下的狼藉全部收拾乾淨,最後最好再笑着說一句“沒事,應該的”。
我緩緩轉頭,看着她。
她根本沒看我,手上正忙着拌涼菜,臉上還帶着那種主人家籌辦大事時的興奮勁兒。外頭有人誇她會張羅,她就像喝了蜜一樣,整個人都飄起來了。
而我呢。
我在她眼裡,大概就是這場熱鬧里最順手的一件工具。用得上時叫一聲,用完了再放回去。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不是今天才累的。
我是早就累了。
只是今天,終於累到了頭。
我把鍋里的火關掉,放下鍋鏟,慢慢解開了圍裙。
圍裙帶子勒得有點緊,我扯了兩下才鬆開。然後我把圍裙疊好,放在檯面上,轉身去洗手。水很涼,沖在指尖上,人一下子清醒了。
身後傳來曹香蓮的聲音:“你幹嘛去?白菜還沒炒呢。”
我沒回頭。
她又喊了一聲,聲音已經帶上火氣:“韓若雪,我跟你說話呢!”
我還是沒理。
走出廚房時,客廳里的人還在說笑。電視開着,孩子在搶遙控器,一個舅媽正在剝橘子,另一邊有人問酒開了沒有。滿屋子熱氣騰騰,人聲鼎沸。可就是這麼熱鬧的地方,我站在裡面,卻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
沒有一個人注意到我要走。
或者說,他們根本不關心。
我去了玄關,彎腰換鞋。鞋帶打了兩次,第一次手抖,系歪了。包拿起來的時候,肩膀竟然有種輕了的感覺。
門打開時,客廳里有人笑得特別大聲。
我關門出去,那笑聲就被門板擋住了大半。
樓道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安靜得我耳朵都嗡了一下。
電梯緩緩往下走,我站在裡面,看着鏡子里的自己。頭髮有些亂,臉色不太好看,眼圈發青,衣服上還有幾滴油漬。就是個被生活折騰透了的女人,沒什麼好看的。
可我看着看着,心裡忽然冒出來一個念頭。
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真的不能了。
出了小區以後,我沒有立刻打車,而是沿着街邊慢慢走了一段。風一吹,身上的油煙味就更明顯了。我在路邊站了好一會兒,才抬手攔下一輛出租車。
司機問我去哪。
我說:“市中心,正言律師事務所。”
其實這個地址,我早就存好了。
不是今天才有離婚的念頭。
只是今天,我終於走到了這一步。
車子開出去沒多久,手機就在包里瘋了一樣震。
我不用看都知道是誰。
先是曹香蓮,後來是謝智宸,再後來應該是家裡的座機。震動一陣接一陣,像有人在拿鎚子敲我的神經。
我沒接。
等紅燈的時候,我把手機拿出來看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未接提醒。最上面一條微信,是謝智宸發的。
“若雪,你去哪了?媽說你不在廚房。”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想笑。
原來直到這個時候,他們關注的重點還是——我為什麼不在廚房。
不是你人怎麼了,不是你有沒有不舒服。
只是,你為什麼不在廚房。
我直接關了機。
律師樓的冷氣很足,走廊里鋪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沒什麼聲音。助理把我領進去的時候,張律師正坐在辦公桌後面,低頭看材料。聽見動靜,他抬起頭,朝我點了點頭。
“韓女士,請坐。”
他看上去四十來歲,講話不急不慢,神情也很穩。那種穩,讓人莫名有點想把話說出來。
我坐下以後,他先問我:“電話里您說,想諮詢離婚相關的事情?”
“嗯。”我點頭。
“方便說說大概情況嗎?”
我原本以為自己會說不出口,會覺得丟人,會覺得難堪。可真坐在這裡,我反而平靜得出奇。像是積在心裡很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一個能放出來的地方。
我從結婚說起。
說婚禮第二天曹香蓮就住進來,說這些年一起生活里的種種摩擦,說周雨彤借住,說她翻我東西,說今天這頓十三個人的壽宴,說我早晨六點起來在廚房忙到十一點,說曹香蓮最後還理所當然地安排我去洗所有碗。
我說得不算快,有時會停一下,想一想該怎麼表達。張律師一直在聽,沒有隨便打斷,只是在一些地方問幾個具體問題。
“房子是婚後買的?”
“對。”
“房產證寫了誰的名字?”
“我和我丈夫兩個人。”
“有孩子嗎?”
“沒有。”
“您丈夫對於這些矛盾,通常是什麼態度?”
我頓了頓,說:“他說得最多的一句,是‘媽不容易,你多體諒’。”
張律師記筆記的動作停了一下,抬頭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麼,只是示意我繼續。
我繼續說。
說著說著,連我自己都覺得奇怪。原來這三年,我心裡攢了這麼多話。這些話平時在家裡沒地方說,說了也沒人真聽。可在一個陌生律師面前,我卻能一樁一件講得這麼清楚。
最後我說:“我不想繼續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張律師把筆放下,語氣仍然很平和:“從法律角度講,婆媳矛盾、家庭邊界不清、丈夫長期不作為,這些雖然很消耗感情,但拎出來,並不算特彆強的法定離婚理由。如果對方不同意離婚,第一次起訴,法院未必會判離。”
“我知道。”我說。
“那您今天來,是想先做準備?”
“對。”我看着他,“我想知道,我需要準備什麼。”
張律師點點頭,拉開抽屜拿出一張紙,開始跟我說財產問題、房子、貸款、共同存款、證據保存,還有如果對方不同意離婚,後面可能會拖多久。
他說得很專業,也很現實。
可我聽着這些,並不害怕。
反倒有種腳終於踩到地上的感覺。
原來事情可以一件一件拆開處理,原來離開一段婚姻不是只能靠哭鬧和賭氣,原來我不是除了忍着,就什麼都做不了。
最後他問我:“韓女士,您確定自己想清楚了嗎?”
我點頭。
“想清楚了。”
走出辦公室時,手機開機後那一連串提示音又開始轟炸。未接來電幾十個,微信消息堆成紅點。最上面還有三條語音留言。
我站在走廊盡頭,點開第一條。
曹香蓮的聲音一下子衝出來,尖得刺耳。
“韓若雪,你死哪去了?菜做一半人沒了,你像話嗎?一屋子長輩都等着,你把我們家的臉都丟盡了!”
背景里亂糟糟的,孩子哭,大人說話,鍋鏟碰鍋邊,什麼聲音都有。
我面無表情地聽完,又點開第二條。
還是她。
“你馬上給我滾回來!別給臉不要臉!今天這事沒完!”
第三條是謝智宸的。
他的聲音很啞,也很急。
“若雪,你到底在哪?不管你現在有多生氣,先回來行不行?算我求你了。媽那邊快撐不住了,親戚們也都在問,你別再鬧了。”
我聽完,直接把三條語音刪了。
然後給林薇打了電話。
她是我大學最好的朋友,這些年一直都聯繫着。其實我婚後過成什麼樣,她多少知道一點。只是以前我總替自己圓場,說還好,還過得去,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電話一接通,她就說:“喂,若雪?”
我吸了口氣,盡量讓自己聽起來平穩一點。
“薇薇,我能去你那住幾天嗎?”
林薇幾乎沒猶豫,“你現在在哪?我去接你。”
“我自己過去就行。”
“出什麼事了?”
“見面再說吧。”
她沉默兩秒,只說了句:“行,你來,我在家等你。”
到了她家以後,我才發現人一旦松下來,疲憊會來得特別猛。
林薇給我倒了杯溫水,我坐在沙發上,半天都沒緩過來。她看我那個樣子,也沒急着追問,先去煮了一碗面。面端上來時,我聞到熱湯味,眼睛一下就酸了。
我已經不記得自己多久沒在一個完全不用繃著的地方坐着吃過一頓東西了。
吃到一半,她問我:“到底怎麼了?”
我把今天的事跟她說了。
從早晨那筐土豆,說到十三個人,說到我從廚房裡走出來,說到我去了律師事務所。
她越聽眉頭皺得越緊。
“所以你這回不是氣一氣,是認真的?”
“嗯。”
“真要離?”
我放下筷子,看着碗里漂着的蔥花,輕輕嗯了一聲。
林薇嘆了口氣:“其實我一點都不意外。你這些年,真的是在硬撐。以前你還替他解釋,說謝智宸只是夾在中間難做人。可一個男人要是一輩子都只會夾在中間,那他跟沒站你這邊有什麼區別?”
我沒說話。
因為她說得對。
婚姻里最磨人的,從來不只是那個強勢的婆婆。
而是你回過頭,發現站在你身邊的人,並沒有真正站在你身邊。
那天晚上我沒回家,也沒再開機。
直到第三天,我才把手機打開。
消息多得往下翻都翻不完。
前面幾條還是憤怒的,問我到底去哪兒了,為什麼不接電話,知不知道家裡亂成什麼樣。後面慢慢變成了擔心,再往後是哄,是求,是道歉。
曹香蓮甚至發了條語音,說:“若雪,媽那天是着急了,說話重了點。你別往心裡去。回來吧,媽以後注意。”
我聽完,只覺得陌生。
她會道歉,不是因為她真覺得自己錯了,是因為她發現我這次不是像從前那樣鬧點情緒就算了,她怕事情脫出她的掌控。
而謝智宸發得更多。
“若雪,回個消息。”
“你安全就行,至少告訴我。”
“媽知道錯了,我也知道錯了。”
“我們談談,好不好?”
“你真的要因為這件事就把三年感情都否定掉嗎?”
看到最後一條的時候,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三年感情。
當然不是因為這“一件事”。
可問題就在這兒。他直到現在,還是覺得只是“一件事”。
不是三年來無數件小事疊起來,不是邊界一次次被侵佔,不是我一次次被要求體諒退讓,不是每一次我難受時他都選擇讓這事過去算了。
在他眼裡,還是“一件事”。
這就夠了。
那天下午,我和林薇一起去找房子。
我沒打算一直住她家。朋友再好,也不是我的退路。我要的不是躲一躲,我要的是從那個家裡真正退出來,哪怕只退出來一步也行。
最後我租了個小單間,離公司不遠,舊小區,十五平米,帶獨衛。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個柜子,一張舊書桌,牆皮有點泛黃,窗戶倒是朝南,光線還行。
簽完合同,房東把鑰匙交給我。
我把那串鑰匙握在手心裡,突然就很想哭。
不是委屈,是那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像一個人在水裡憋了太久,好不容易把頭探出來,先嗆了一口水,然後才發現,哦,原來外面有空氣。
晚上我沒讓林薇陪我,自己去了出租屋。
屋裡什麼都沒有,連床單都是臨時買的。可我坐在那張硬邦邦的床邊,竟然覺得特別踏實。
我終於有了一個不需要聽曹香蓮在門外敲門,不需要半夜擔心誰又動了我東西,不需要時刻準備好配合誰家親戚來借住、來吃飯、來熱鬧的地方。
哪怕很小。
也是我的。
我坐了很久,最後還是開了機,給謝智宸打了個電話。
他接得很快,幾乎是立刻。
“若雪?你在哪?你這幾天到底去哪了?”
他的聲音聽上去是真的很累,也是真的着急。要是換作以前,我大概已經心軟了。可這一次,我竟然比自己想的還平靜。
“我很安全。”我說。
“你告訴我地址,我去接你。”
“不用了。”
“若雪,我們見一面行不行?你這樣躲着算怎麼回事?有什麼事不能當面說清楚?”
我看着窗外黑漆漆的樹影,慢慢開口:“智宸,我們之間的問題,不是見一面就能說清楚的。”
那頭安靜了一下。
“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想分開冷靜一段時間。”
“分開?”他聲音一下緊了,“你要搬出去?”
“嗯。”
“搬哪去了?”
“這不重要。”
“韓若雪!”他火氣上來了,“你能不能別這麼任性?有事說事,搬出去算什麼?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我多難做?媽這幾天也一直在反省,她都願意低頭了,你還想怎麼樣?”
又來了。
他最擅長的,永遠是把我的痛苦,翻譯成他有多難做。
我握着手機,突然覺得很累,連爭辯都懶得爭了。
“我不想怎麼樣。”我說,“我就是不想再回去了。”
“你就非得把事情鬧到這一步?”
“不是我鬧。”我輕聲說,“是我撐不住了。”
他那邊半天沒說話。
我知道他聽見了,也知道他大概不明白,或者說,不願意真正明白。
過了一會兒,他聲音低下去:“若雪,我承認,媽的事上我做得不好。可你也不能一句話不說就去找律師吧?”
我手指一頓。
“你怎麼知道?”
“你今天從律師樓出來,被我同事看見了。”他聲音很沉,“若雪,你來真的?”
我閉了閉眼。
原來世界這麼小,小到我剛邁出去一步,就已經被看見了。
“對。”我說。
那邊徹底安靜了。
好久之後,他像是很艱難地問了一句:“你真想離婚?”
“我想離開現在這樣的生活。”我說,“至於是不是離婚,要看你,也看我自己最後能不能徹底想清楚。”
“你還要想什麼?”
“想,這段婚姻里,到底有沒有我能繼續留戀的東西。”
說完這句,我自己心裡先空了一下。
因為我忽然發現,答案其實已經很清楚了。
如果還有很多捨不得,我不會走到今天。
電話那頭傳來很輕的一聲吸氣。
“若雪,我們三年感情,就這麼不值一提嗎?”
我靠在床頭,望着天花板。
“值不值,不是今天才決定的。”我說,“是這三年每一次你讓我體諒,每一次你讓我算了,每一次你默認你媽跨進來替我們做決定的時候,慢慢決定的。”
他不說話了。
我也沒再說。
很多事情到了最後,不是不想解釋,是解釋已經沒有意義了。那些真正該被看見、該被在意的東西,如果三年里一次次都沒被看見,現在臨到要失去的時候才想起來抓,也已經晚了。
我最後只說了一句:“這段時間別找我了。給彼此一點空間。”
然後我掛了電話。
屋子裡恢復安靜。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整個人慢慢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床邊。窗外有風,吹得樹枝輕輕晃。遠處傳來模糊的車聲,樓上還有人走來走去,老房子的隔音不好,可這些聲音並不讓人煩。
比起那個家裡的熱鬧,這些反而像正常生活的底色。
我坐在地上,很久很久都沒動。
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
婚紗照里我笑得很傻的樣子。蜜月時海邊曬得發紅的肩膀。剛拿到新房鑰匙時,我和謝智宸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討論沙發買淺色還是深色。我那時候是真的以為,這會是我們的家。
可後來,這個家裡擺什麼花、誰來住、飯桌上坐誰、我該做多少菜、該洗多少碗,都由另一個人說了算。
而那個本該和我一起守這個家的人,始終站在旁邊,輕聲勸我:“若雪,再忍忍。”
我忍了三年。
今天終於不想忍了。
眼淚是在那個時候掉下來的。
沒什麼預兆,就是安靜地往下流。沒有嚎啕,沒有崩潰,甚至連抽噎都沒有。像身體里綳了太久的東西終於鬆開了,水就自己流了出來。
我也沒擦。
就那麼坐着,任它流。
哭夠了,我從地上起來,去洗了把臉。鏡子里的人眼睛紅紅的,臉色還是差,可神情卻比前幾天都輕鬆一點。
我看着鏡子里的自己,忽然覺得有點陌生。
但這種陌生不是壞事。
像是我終於從“誰的兒媳”“誰的妻子”里,慢慢退回到了“我自己”。
回到房間以後,我坐在床邊,給張律師發了條消息。
“張律師,我這邊已經搬出來了。材料我會儘快整理,準備好了再聯繫您。”
發完以後,我把手機放下。
窗外的夜已經很深了。
這座城市還亮着很多燈,別人家的煙火氣,樓下的小吃攤,路邊打電話的人,晚歸的車,所有人的生活都還在往前走。我的生活大概也一樣。
只是從今天開始,我不想再按照別人替我安排好的方向走了。
電話鈴炸響的時候,我正在律師樓的走廊里。
那會兒我沒接。
現在想想,真好。
因為有些電話,不接,反而是一種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