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陳可掐着我脖子的時候,我看見她眼睛裡的血絲。
那是一種陌生的眼神,像看一件礙事的傢具,想扔掉又嫌麻煩,乾脆一腳踹開。她的指甲嵌進我頸側的肉里,嘶啞的聲音從喉嚨深處碾出來:“這個家的錢都是我賺的,程峰,你沒資格說不!”
我被她推得撞在玄關的鞋柜上,後腦勺磕到掛衣鉤,鈍痛從頭頂灌下來。客廳里,那兩個孩子正趴在茶几邊,五歲的男孩用積木搭什麼東西,三歲的女孩抱着一個髒兮兮的布娃娃,聽見動靜轉過頭來,眼神茫然。
陳可鬆開手,胸膛劇烈起伏着,甩下一句“這事就這麼定了”,踩着高跟鞋噔噔噔上了樓。
我扶着鞋櫃站穩,對着空蕩蕩的樓梯愣了很久。
客廳里的鐘滴答滴答響着,我忽然想不起來這是什麼時候買的鐘。也想不起來,上一次和陳可好好說話是什麼時候。
脖子上的抓痕火辣辣地疼,我走到衛生間照鏡子,三道人肉印子從喉結斜拉到耳根,最深的地方滲着血珠。我盯着鏡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終於認出來,那是個陌生人。
一個在婚姻里住了十年,卻從沒當過主人的陌生人。
我叫程峰,今年三十七歲。十年前娶了陳可的時候,我以為自己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這個漂亮、能幹的女人願意嫁給我。
我家是縣城的,父母開個小賣部,勉強供我念完大專。陳可家是本市的,她爸是個包工頭,那時候已經在市裡有兩套房子。結婚那天,她媽拉着我的手說:“程峰啊,我們家可可從小嬌生慣養,你得讓着她。”
我說好。
婚後第一年,她爸托關係把我弄進一家事業單位當合同工,每個月工資兩千八。陳可那時候剛辭職創業,做跨境電商,每天早出晚歸。我下班回來做飯、洗衣服、拖地,她回家吃飯的時候,我把飯盛好,筷子遞到她手裡。
第二年,她公司做大了,開始整夜整夜不回家。我在家等她,等到凌晨三四點,聽見門鎖響,就從沙發上跳起來去熱湯。她有時候喝,有時候不喝,不喝的時候就說:“你自己喝吧,我累了。”
第三年,她爸突發心梗走了。葬禮上,她一滴眼淚沒掉,咬着牙把來鬧事討債的親戚一個個懟回去。那幾天我寸步不離守着她,她半夜睡不着,我就陪她在陽台坐到天亮。
後來她終於哭了,靠在我肩膀上,說:“程峰,還好有你。”
那句話我記了七年。
七年里,她越來越忙,我越來越閑。她的公司從三個人變成三十個人,又從三十個人變成八十個人。我的合同工還是合同工,工資漲到四千五,買了十五年社保。
七年里,她開始用那種眼神看我——居高臨下的,不耐煩的,像看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
七年里,我開始學會了閉嘴。她說的事,我不懂,也不問。她做的決定,我不認同,也不反對。我告訴自己,這叫包容,叫體貼,叫婚姻里總得有個人退讓。
直到今天,她掐着我的脖子告訴我:這個家的錢都是她賺的,我沒資格說不。
我站在衛生間里,鏡子上的霧氣漸漸散開,我看見那個陌生人的眼睛紅了。
不是因為疼。
是因為他終於醒了。
二
事情的起因,是三天前的那場車禍。
那天晚上陳可回來得早,八點多就進了門。我正在廚房洗碗,聽見門響,探頭出去看,見她站在玄關發獃,手裡攥着手機,臉色白得像紙。
“怎麼了?”我擦乾手走過去。
她沒說話,把手機遞給我。
屏幕上是一條微信,發信人備註是“趙姐”。消息很長,我跳着看了幾行,就愣住了。
趙姐是陳可的高中同學,也是她這麼多年來唯一還聯繫的閨蜜。她發的是一條訃告——周斌和齊敏夫婦,高速車禍,當場死亡。
周斌這個名字,我聽過。
陳可的初戀。
他倆從高中談到大學,談了整整六年。後來分了手,周斌娶了別人,陳可嫁給了我。這是陳可親口告訴我的,婚前那個晚上,她說:“程峰,我和周斌的事,你應該知道。但我們早就沒關係了,你不用擔心。”
我說我不擔心。
我是真的不擔心。那都是過去的事了,誰還沒有點過去呢。再說她都願意嫁給我了,我有什麼好擔心的。
後來我才知道,周斌就住在城南,離我們家不到十公里。陳可偶爾會提起他,說起他們大學時一起去西藏,說起他畢業那年給她寫的信,說起他後來娶的那個姑娘長得像她。說的時候,語氣淡淡的,像說一個老朋友的近況。
我也沒往心裡去。
但現在,周斌死了。
和他一起死的,是他妻子齊敏。
趙姐發來的微信最後寫着:兩個孩子沒人管,大的五歲,小的三歲。周斌家裡就剩個七十歲的老媽,齊敏那邊父母早就沒了。現在倆孩子還在醫院,他老媽一個人在醫院陪着,聽說都急得住院了。
陳可看完這條消息,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沒怎麼說話,早早就睡了。
第二天一早,她出門前跟我說:“我去趟醫院。”
我沒問去看誰,我知道。
那兩天她回來都很晚,有時候身上有醫院消毒水的味道,有時候眼眶紅紅的。我沒問,她也沒說。
直到第三天,就是今天,她把我叫到客廳,當著那兩個孩子的面,宣布了她的決定。
“我要收養他們。”
她用的是肯定句,不是商量,是通知。
我當時正在給那個小女孩倒水,手一抖,熱水灑在茶几上。
“你說什麼?”
“周斌和齊敏沒了,兩個孩子沒人管。我要收養他們。”她又說了一遍,眼睛直直看着我,“以後他們就住我們家,跟我們過。”
我愣在那裡,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陳可,這事……咱倆得商量一下。”
“商量什麼?”
“這是大事,兩個孩子,不是小貓小狗。咱倆……”
“咱倆怎麼了?”她打斷我,“咱倆沒孩子,正好。”
我被她噎住了。
我和陳可結婚十年,沒有孩子。不是不想要,是懷不上。查過,兩個人都沒問題,醫生說可能是壓力太大。後來就慢慢不提了。
但我不是因為這個不同意。
“陳可,”我盡量把話說得平靜,“我知道你難過,這是大事,咱倆得好好想想。孩子不是物件,養一個孩子是一輩子的事。咱們……”
“你不想養?”她盯着我。
“我沒說不想,我是說咱們得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
“那你問過我嗎?”我的聲音有點大了,“這是兩個人的事,你怎麼能自己就決定了?”
她愣住了,可能沒想到我會這麼說。
這幾年家裡的大事小事,幾乎都是她說了算。買房子、換車、她公司的事、我工作的事,她決定,我執行。偶爾我提點不同意見,她要麼不吭聲,要麼說一句“你不懂”就結束了。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是領養兩個孩子。
“陳可,”我深吸一口氣,把語氣放軟,“我知道你和周斌……你們有過一段。但你冷靜想想,這不是小事。咱們都三十好幾了,突然養兩個小孩,你公司那麼忙,我工作又那樣,經濟上、精力上……”
“錢的事不用你操心。”她又打斷我,“這個家的錢夠用。”
“不是錢的事。”
“那是什麼事?”她反問,“程峰,你跟我說,你到底什麼意思?你是不是不想讓我管周斌的孩子?你是不是心裡有疙瘩?”
“我沒有疙瘩。”
“那你是嫌他們不是你的種?”
我被這句話堵得胸口發悶。
“陳可,你能不能好好說話?”
“我就是在好好說話。”她從沙發上站起來,聲音越來越高,“程峰,你摸着良心說,這十年我虧待過你嗎?房子寫的是你的名字,車子寫的是你的名字,你每個月那點工資自己留着,我什麼時候管過?現在我要做件我想做的事,你憑什麼攔着?”
我被她一連串的話噎得說不出話。
“我憑什麼攔着?”好半天我才找到自己的聲音,“就憑我是你丈夫,這是咱們的家。”
“丈夫?”她冷笑了一聲,“程峰,你摸着良心說,這個家的錢哪一分是你賺的?房貸是你還的還是我還的?物業水電是你交的還是我交的?你那點工資夠幹什麼的?”
我站在那裡,看着她。
她的臉因為激動漲得通紅,眼睛亮得嚇人,胸膛劇烈起伏着。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很陌生。
“陳可,”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咱們認識十年,結婚十年,今天你跟我說這種話?”
“我說的是事實。”她毫不退讓,“程峰,你對我好,我心裡有數。但這件事沒得商量,我必須管。周斌……他沒有別人了,那兩個孩子是他的命,我不能不管。”
最後一句話,她的聲音軟下來,帶着哭腔。
那是提到周斌的時候。
我看着她,忽然就懂了。
這不是一時衝動。
這是她早就想好的事。
“那我呢?”我問。
“你什麼?”
“我在這個家算什麼?”
她愣了一下,眼神閃爍了一下,但沒有回答。
就是那一秒鐘的沉默,讓我看清了這十年的真相。
算了。
我心裡的什麼東西忽然就塌了。
“陳可,我不同意。”
“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不同意。”
她猛地衝過來。
後來的事你們都知道了。她掐着我的脖子,把我頂在鞋柜上,指甲嵌進我的肉里,嘶吼着那句我永遠不會忘記的話——
“這個家的錢都是我賺的,程峰,你沒資格說不!”
我沒還手。
不是因為打不過她。是我想看看,她能到什麼程度。
她鬆開手的時候,我的脖子火辣辣地疼,但心裡卻出奇的平靜。
我扶着鞋櫃站穩,看着她。
她喘着粗氣,眼神兇狠,像一隻護崽的母獸。
“陳可,”我說,“我們離婚吧。”

三
她愣住了。
那兇狠的眼神凝固在臉上,像被人點了穴。
“你說什麼?”
“我說離婚。”我把聲音放得很平,“既然這個家的錢都是你賺的,我沒資格說不,那我走。”
她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客廳那邊傳來積木倒塌的聲音,五歲的小男孩“哎呀”了一聲,三歲的小女孩奶聲奶氣地問:“哥哥,你搭好了嗎?”
陳可的目光飄過去一瞬,又落回我臉上。
“程峰,你……”
“我想清楚了。”我打斷她,“你愛那兩個孩子,你收養他們,我不攔你。這個家的一切都是你的,我一分不要。咱們好聚好散。”
她張了張嘴,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最後定格成一種複雜的、我說不上來的東西。
“你……你至於嗎?”她的聲音低下去,帶着點虛,“我就是氣頭上,說了幾句氣話,你……”
“是氣話嗎?”
我看着她,等她的回答。
她沒說話。
那幾秒鐘的沉默,比剛才的嘶吼更刺耳。
我忽然就笑了,笑得眼眶發酸。
“陳可,咱們結婚十年,我第一次知道,原來在你心裡,我是這樣的。”我點點頭,像是終於想通了一個困擾很久的問題,“也好,現在知道,總比再等十年知道強。”
我轉身往樓上走,去拿我的身份證和戶口本。
她在身後喊我:“程峰!”
我沒回頭。
那天晚上,我沒下樓吃飯。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幾件換洗衣服,裝進一個舊旅行袋裡。那是十年前我娶她的時候帶來的,一直放在衣櫃最底層。
下樓的時候,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一夜沒睡的樣子,臉色蠟黃,頭髮亂糟糟的。
茶几上放着兩份早餐。
豆漿、油條、兩個茶葉蛋。
是我平時吃的那種。
“程峰,”她站起來,聲音啞得厲害,“咱們……咱們再談談。”
我看着她。
十年了,第一次見她這個樣子。
她是個要強的人,從來不在人前示弱。家裡的事、公司的事,再難都是咬着牙扛,從沒求過人。
現在她站在我面前,眼眶紅着,嘴唇乾裂,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有那麼一瞬間,我心裡某個地方軟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瞬。
“談什麼?”
“我……”她張了張嘴,“我知道我昨天說話難聽,我……我是太着急了,那倆孩子的事把我逼得……我不是那個意思。”
“哪個意思?”
“就是……就是說你沒資格……那不是我的真心話。”
我看着她。
她的眼神閃爍,不敢和我對視。
“陳可,”我嘆了口氣,“你說的是不是真心話,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話你說得出來。”
她愣住了。
“咱們結婚十年,你心裡到底怎麼想我的,今天之前,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但昨天那句話,讓你看清了你自己,也讓我看清了咱們。”我把旅行袋放在地上,“謝謝你,真的。”
“謝我什麼?”
“謝謝你讓我明白,原來這十年,我一直住在一個不屬於我的家裡。”
她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程峰……”
“別哭。”我擺擺手,“這是好事。真的。要是再糊塗十年、二十年,等老了再明白,那才叫慘。”
她捂着嘴,肩膀一聳一聳的。
那兩個孩子從樓上下來,小女孩揉着眼睛問:“阿姨,你怎麼哭了?”
陳可蹲下去抱住她,哭得更厲害了。
我站在那裡看了幾秒鐘,拎起旅行袋,推門出去。
身後是小女孩的聲音:“叔叔去哪兒?”
四
我在外面租了個小單間,月租八百,押一付三。
房東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收錢的時候打量我半天,問:“一個人住?”
我說是。
她又問:“剛離婚?”
我沒吭聲。
她嘆了口氣,把鑰匙遞給我:“別想太多,日子還長着呢。”
單間在六樓,沒有電梯,十五平,一張床一個柜子一張桌子,窗戶對着隔壁樓的牆,白天也要開燈。衛生間在走廊盡頭,公用的。
比這更差的,我年輕的時候住過。那時候剛來這座城市打工,租的是城中村的隔斷間,五平方,只夠放一張床,轉身都費勁。
後來娶了陳可,住進她爸給她的那套三居室,一百二十平,南北通透,落地窗外能看到江景。第一次走進那個家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在做夢。
現在夢醒了。
躺在硬邦邦的床上,天花板上的節能燈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我盯着那片慘白的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時候剛結婚,陳可還不會做飯。有一次她心血來潮,說要給我做頓生日大餐,結果把廚房弄得一團糟,最後煮了一鍋糊了的西紅柿雞蛋面。
那是我這輩子吃過最難吃的面。
但那天晚上,她靠在我肩膀上,說:“程峰,以後每年你生日,我都給你煮麵。”
後來她越來越忙,再也沒有煮過面。
後來連生日都忘了。
我沒怪過她。真的。
我知道她忙,知道她累,知道她一個女人家撐着那麼大攤子不容易。我告訴自己,男人嘛,要多體諒老婆,多包容,多付出,別計較那麼多。
我以為這叫愛。
現在才知道,這叫自欺欺人。
手機響了。
是陳可打來的。
我盯着屏幕上那個名字看了很久,沒接。
她又打。
我還是沒接。
第三次打來的時候,我把手機關了機。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單位。
合同工幹了十五年,一直沒轉正。領導見了誰都笑臉相迎,唯獨對我們這些合同工,眼皮都不抬一下。不過也無所謂了,反正再過幾年就退休,混一天是一天。
那天上午,領導把我叫進辦公室,說:“程峰,有個事跟你商量一下。”
我站在他辦公桌前,等他開口。
“局裡最近在精簡人員,你這個崗位……可能要調整一下。”他翻着面前的文件夾,不看我,“當然不是現在就讓你走,就是提前跟你打個招呼,你自己也想想,有沒有別的打算。”
我愣了幾秒鐘。
“什麼意思?”
“就是……”他抬起頭,推了推眼鏡,“你明白的,現在單位效益不好,合同工這塊……”
“裁人?”
他沒說話,但那表情已經回答了。
我點點頭,沒再多問。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走廊里的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
十五年。
整整十五年。
我在這間辦公室坐了十五年,掃了十五年地,倒了十五年茶,複印了十五年文件。每個月兩千八漲到四千五,交了十五年社保,換了三任局長,五任科長。
現在他們說:你走吧。
我沒哭。
就是站在走廊里愣了很長時間。
下午回了出租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發獃。
手機響了,又是陳可。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接通了。
“程峰?”她的聲音急切,“你在哪兒?”
“有事?”
“我……我想跟你見一面。”
“不用了。”
“程峰,”她的聲音帶上了哭腔,“求你了,就見一面,有些話我想當面跟你說。”
我沉默了幾秒鐘。
“行。”
約在一家咖啡店,離我單位不遠。
我到的時候,她已經在裡面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旁邊還有一個打包袋。
看見我進來,她站起來,臉上擠出一點笑。
“你來了。”
我點點頭,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她把那個打包袋推過來:“給你買的,你愛吃的黑森林。”
我看着那盒蛋糕,沒動。
“程峰,”她的聲音有點抖,“這兩天我想了很多,那天的事是我不對,我不該說那些話。你……你能不能……”
“陳可,”我打斷她,“那兩個孩子呢?”
她愣了一下:“在家,保姆看着。”
“還準備收養嗎?”
她不說話了。
我等了幾秒鐘,點點頭:“明白了。”
“程峰,”她急急地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我是想跟你商量,咱們一起商量,你要是實在不同意,那就算了。我……”
“算了?”我看着她,“你說算了就算了?”
“我……”
“那兩個孩子怎麼辦?他們爸媽沒了,奶奶七十多歲了,你不管他們了?”
她被我問住了。
“陳可,”我嘆了口氣,“你想收養他們,不是錯。周斌是你初戀,他死了,孩子沒人管,你想管,這是人情,是道義,我懂。但你想過沒有,這件事你怎麼跟我商量的?”
她不說話。
“你一進門就通知我,沒有問我願不願意,沒有問我能不能接受,沒有考慮我的感受,沒有想過這是兩個人的家。為什麼?”
她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因為你心裡,從一開始就沒把我當成這個家的主人。”我盯着她的眼睛,“你覺得這個家是你一個人的,錢是你賺的,房子是你買的,我算什麼?我就是一個住客,一個你收留的人。你高興的時候,我可以在;你不高興的時候,我可以滾。”
“不是的……”
“是不是的,那天你說的話,你的眼神,你自己知道。”我站起來,“陳可,咱們夫妻十年,到今天這一步,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但既然走到這一步了,就別往回走了。你過你的,我過我的,挺好的。”
“程峰!”
她站起來,拽住我的袖子。
“你別走……”
我低頭看着她拽着我袖子的手,那隻手白皙、纖細、保養得很好,無名指上的婚戒在燈光下閃着細碎的光。
十年前,也是這隻手,伸過來牽住我。
那時候她說:“程峰,以後咱們好好過。”
那時候我想:這輩子值了。
“陳可,”我輕輕抽回袖子,“放手吧。”
她的手指收緊了一下,最後還是鬆開了。
我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她在後面喊:“程峰,我知道錯了,你給我一次機會行不行?”
我沒回頭。
五
接下來的日子,比想象中平靜。
單位那邊,我主動申請了離職,拿了三個月的補償金。領導假惺惺地說“以後有機會再合作”,我說好。
社保交了十五年,再交五年就能領養老金了。我算了算,得找份新工作。
跑了幾天勞務市場,發現適合我這個年紀、沒什麼特長的工作不多。最後找了份超市理貨員的活兒,每天八小時,一個月三千五,上六休一。
理貨員的工作很枯燥,就是把貨架上的商品擺整齊,缺貨的補上,過期的下架。一開始腰酸背痛,幹了一周慢慢習慣了。
同事里有幾個和我差不多的,中年失業,重新出來討生活。大家都不怎麼說話,埋頭幹活,下班各回各家。
日子就這麼過着。
有時候半夜醒來,躺在那張硬邦邦的床上,會想起以前的家。那張兩萬多的床墊,那個能看江的窗戶,那個每天早上被陽光照亮的廚房。
但也只是想想。
想完翻個身,繼續睡。
大概過了二十多天,有一天收工回出租屋,在樓下碰見一個人。
是個老太太,六十多歲的樣子,頭髮花白,滿臉皺紋,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襖,坐在樓道口的台階上。
看見我走近,她顫顫巍巍站起來,問:“你是程峰吧?”
我愣了愣:“您是……”
“我是周斌他媽。”
我愣住了。
周斌。
那個名字已經很久沒聽人提起了。
“阿姨,您怎麼……”
“我是來找你的。”她的聲音沙啞,帶着很重的鄉音,“我聽陳可說了,你們離婚了。我……我來跟你道個歉。”
“道歉?”
她點點頭,眼眶紅了。
“我那個不爭氣的兒子,活着的時候給陳可添堵,死了還給陳可添亂。那兩個孩子,是我的孫子,我得管。可是我這個樣子……”她抬起手,我這才注意到她的手上貼着膠布,手腕上還戴着醫院的腕帶。
“阿姨,您怎麼從醫院跑出來了?”
“沒事,沒事。”她擺擺手,“我就是要來跟你說一句,那兩個孩子,我會管的,不用陳可管。她……她是個好女人,不能讓她因為我家的事,把自己的家毀了。”
我站在那裡,看着她。
她的眼睛渾濁,卻亮得嚇人。
“阿姨,您別這麼說。這事不怪您。”
“怪我,怪我兒子。”她的眼淚流下來,用袖子擦了一把,“程峰,我知道你是個好人,陳可跟我提過你。她說你對她好,這些年一直對她好。是我們家對不起你們。”
“沒有的事。”
“有的。”她抓住我的手,那雙手又干又瘦,卻抓得很緊,“程峰,你回去找陳可吧。她心裡是有你的,那天她跟我打電話,哭得不行。說她把家弄沒了,說她對不起你。”
我不說話。
“程峰,”她看着我,渾濁的眼睛裡帶着祈求,“你們再好好談談,行不行?人這一輩子,遇到個對的人不容易,別因為這點事散了。”
我沉默了很久。
“阿姨,您住在哪個醫院,我送您回去。”
她愣了一下,還想說什麼,我已經掏出手機叫車了。
把她送回醫院,我站在住院部樓下,抽了根煙。
黃昏的風有點涼,天邊有一抹橘紅色的雲。
我掏出手機,看着屏幕上陳可的名字,看了很久。
最後還是鎖了屏,把手機揣回兜里。

六
又過了半個月。
那天超市盤點,下班比平時晚。回到出租屋已經快十一點,樓道里的燈壞了,我摸黑往上走。
走到三樓拐角,忽然聽見有人在說話。
“……程峰,是你嗎?”
我愣住了。
那聲音太熟悉了。
我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光柱往樓梯下面一照,看見一個人站在二樓和三樓之間的樓梯上,扶着牆,仰着臉看我。
是陳可。
她的臉比上次見時又瘦了一圈,眼眶凹進去,嘴唇乾裂着。穿着一件灰色的羽絨服,頭髮亂糟糟地披着,腳邊放着兩個大塑料袋,鼓鼓囊囊裝着東西。
“你怎麼在這兒?”我走下樓。
“我來找你。”她的聲音啞得厲害,“你搬家了,電話換了,微信也不回,我找不到你……我就在這兒等。”
“等了多久?”
“沒……沒多久。”
我看了一眼她的臉,沒說話。
多久?
她的嘴唇都干成那樣了,至少在這冰冷的樓道里蹲了大半天。
“跟我上來吧。”
我拎起那兩個塑料袋,帶着她往上走。
進了屋,我把燈打開。她站在門口,環顧這間十五平米的單間,看着那張舊床、那個小柜子、那扇對着牆的窗戶,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程峰……”
“坐吧。”我指了指床邊唯一的椅子,“喝水嗎?”
她搖搖頭,又點點頭。
我給她倒了杯水,她接過去,手抖得厲害,水灑了一半。
“說吧,什麼事?”
她低着頭,好半天才開口:“程峰,那兩個孩子,我沒收養。”
我愣了一下。
“那個……周斌的媽媽,她……她住院的時候,我去看她。她跟我說了很多。說她兒子對不起我,說她孫子不能拖累我,說……說我應該回來找你。”
我站在那裡,沒說話。
“後來她出院了,我去她家看了。她們家就兩間平房,老的老,小的小,沒什麼收入。我想幫她,她死活不要。說再拿我一分錢,她就帶着孫子搬走。”
陳可抬起頭,眼眶紅紅的,看着我。
“程峰,我錯了。”
她的眼淚流下來。
“這些年,我一直覺得自己了不起,覺得自己一個人撐着這個家,覺得你……覺得你什麼都不懂。可是我錯了。”
“那天你說得對,我是從來沒把你當成這個家的主人。你對我好,照顧我,陪我,我都覺得是應該的。我想不起來你什麼時候吃過飯,什麼時候睡過覺,什麼時候累過。我只想着我自己的事。”
“直到你走了,我才發現,這個家沒有你,就是個空殼子。”
她的聲音哽住了,捂着嘴,肩膀一聳一聳的。
我看着她,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那兩個孩子……他媽媽叫齊敏,你知道嗎?”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她跟我長得像,周斌當初娶她,就是因為這個。可她不恨我,她說謝謝我,謝謝我以前對周斌好。”
“她死前給周斌發的最後一條微信,是讓他以後照顧好孩子,別讓他們受委屈。”
陳可抬起頭,滿臉是淚。
“程峰,我不是非要收養那兩個孩子。我只是……我只是想替周斌做點事。他死了,什麼都沒了,我就是想……”
她說不下去了,捂着臉,肩膀劇烈地抖動着。
我站在那裡,聽着她的哭聲。
窗外是這座城市的夜晚,燈火輝煌,車流不息。
良久,我嘆了口氣。
“陳可,你回去吧。”
她猛地抬頭。
“程峰,你……”
“太晚了,你明天還要上班。”
她愣在那裡,眼睛裡帶着絕望。
“程峰,你……你不原諒我嗎?”
我看着她。
“不是原不原諒的問題。”
“那是什麼問題?”
我沉默了幾秒鐘。
“陳可,咱們在一起十年,我對你好,不是因為你賺多少錢,不是因為這個家,是因為你是我老婆。可是你心裡,從來沒把我當成你老公。”
“你把我當成一個住客,一個對你好的住客。你需要我的時候,我在;你不需要的時候,我可以一邊待着。這十年,我一直以為這是愛。現在我知道了,這叫將就。”
她不說話,眼淚無聲地流。
“陳可,你要我回去,可以。但你想清楚,你讓我回去幹什麼?是回去繼續當那個住客,還是回去當你老公?”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我點點頭。
“等你想清楚了,再來找我。”
那天晚上,我把她送到樓下,看着她上了出租車。
車尾燈消失在街角,我站在路燈下抽了很久的煙。
回到屋裡,看見那兩個塑料袋還放在門口。打開一看,一袋是我愛吃的水果和零食,另一袋是幾件換季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
最上面壓着一張紙條,是她寫的。
“程峰,這幾天降溫,注意保暖。我錯了,對不起。”
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哭着寫的。
我把紙條疊好,放進抽屜里。
七
又過了一個月。
那天下班早,我去醫院看了周斌的母親。老太太出院後在家休養,兩個孩子在旁邊玩。五歲的小男孩很懂事,見我來了,端水遞水果。三歲的小女孩躲在奶奶身後,探出小腦袋偷偷看我。
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說了很多話,說周斌小時候的事,說他跟陳可談戀愛的事,說他後來娶了齊敏的事。說著說著就哭了,說對不起陳可,對不起我。
我安慰她半天,臨走的時候,偷偷塞了五百塊錢在她枕頭底下。
出了門,沿着那條老街慢慢走。
初春的風還有點涼,路邊的柳樹已經開始冒芽。
走到街口的時候,我站住了。
陳可站在那兒。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薄毛衣,頭髮紮起來,比以前精神了很多。看見我,她笑了笑,笑得有點緊張。
“程峰。”
“你怎麼在這兒?”
“我來……來看周斌媽媽。”她走過來,“你呢?”
“我也是。”
我們倆站在那裡,忽然都沉默了。
“程峰,”她先開口,“我……我想跟你說幾句話。”
我看着她。
“我想好了。”她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我想你回來,不是讓你回來當住客,是讓你回來當我的老公。我這輩子就你一個老公,以後也只有一個。”
我不說話。
“這一個月,我想了很多。我想咱們剛結婚的時候,你每天早上給我做早飯,我加班的時候你等我到半夜,我爸走的時候你陪着我,我哭的時候你抱着我……”
她的眼淚流下來。
“這些年我太忙了,忙着賺錢,忙着當女強人,忙着證明自己。我把你給忘了,把咱們這個家給忘了。我以為家就是那個房子,就是那些錢。現在我知道了,家是你。”
“程峰,”她往前走了一步,看着我,“你願意回來嗎?”
風從街口吹過來,吹亂了她的頭髮。
我看着她。
看着她紅紅的眼眶,看着她眼底的期待和不安,看着她瘦了一圈的臉。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十年前她牽着我的手說“以後咱們好好過”。
想起她第一次煮麵給我吃,糊了的西紅柿雞蛋面。
想起她靠在我肩膀上哭,說“程峰,還好有你”。
也想起她掐着我的脖子嘶吼,說“這個家的錢都是我賺的,你沒資格說不”。
我想了很久。
“陳可,”我說,“我可以回去。但得換個方式。”
她愣住。
“咱們重新開始。”
“什麼意思?”
“你把那個大房子賣了,換個小的。我這邊的工作也不幹了,咱們一起做點什麼。我不要你養我,我也不養你,咱們互相養。”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你要是覺得行,咱們就去民政局領個證。不是復婚,是重新結婚。”
她愣愣地看着我,眼淚一直流。
“程峰……”
“行不行?”
她拚命點頭。
“行。你說什麼都行。”
我看着她,忽然就笑了。
她也笑了,又哭又笑的,像個傻子。
街邊的柳樹在風裡輕輕搖晃,嫩綠的葉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隻手還是那麼白皙、纖細,但這一次,我覺得它是暖的。
尾聲
後來,陳可真把那個大房子賣了。
我們在城西買了套小兩居,九十八平,沒有落地窗,看不見江景,但每天早上陽光會照進廚房。
陳可把那兩個孩子接了回來。周斌的母親身體不好,也搬來一起住。五歲的小男孩開始叫我叔叔,三歲的小女孩跟在我後面喊叔叔抱。
我沒再回超市上班。陳可把公司的一部分業務分出來,我們一起開了個小工作室,專門做社區團購。忙的時候一起忙,閑的時候一起去接孩子放學。
那天晚上,陳可又在廚房裡忙活。
“程峰,你嘗嘗鹹淡。”
我走過去,她夾了一筷子菜遞到我嘴邊。
我嘗了嘗。
“有點淡。”
“那我再加點鹽。”
她轉身去拿調料,我靠在廚房門口看着她的背影。
窗戶開着,傍晚的風吹進來,帶着樓下花園裡梔子花的香味。
她忽然回過頭,看着我。
“看什麼?”
我笑了笑。
“看你。”
她也笑了。
廚房裡,鍋里的菜滋滋響着。客廳里,兩個孩子在玩積木。陽台上晾着的衣服在風裡輕輕晃動。
這就是日子。
這就是家。
(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