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小時候的記憶像是褪了色的照片,模糊卻深刻。
媽媽楚曉雨是學校里最嚴厲的語文老師,但在家裡,她的目光總是溫柔如水。
她常說:"欣欣,媽媽對你嚴格,是因為愛你。"
那時爸爸陸志明常年在外跑業務,家裡的大小事務都由媽媽一手操持。
我習慣了依賴媽媽,習慣了她每天早上為我梳頭髮的力度,習慣了放學後桌上還熱着的飯菜,習慣了生病時她掌心的溫度。
十歲那年冬天,媽媽突然病倒了。
醫院的走廊又長又冷,我坐在長椅上,雙腳夠不着地面,只能無助地晃蕩。
爸爸面色蒼白地從病房裡走出來,蹲下身,艱難地告訴我:"欣欣,媽媽...走了。"
我不明白什麼是"走了",只知道從那天起,家裡再也沒有飯菜的香味,再也沒有人催我做作業,再也沒有人在我發燒時徹夜不眠。
爸爸似乎不知道如何面對我,他工作更加拚命,回家的時間越來越少。
我常常一個人坐在窗前,看着夕陽西下,路燈一盞盞亮起,卻不見爸爸的身影。
"爸爸,你什麼時候回來?"電話那頭,他的聲音總是疲憊不堪。
"欣欣乖,爸爸在外地談生意,過幾天就回來。"
可那"幾天",總是變成了一周、兩周,甚至更久。
媽媽離開後的第一個生日,我獨自在家,面對着爸爸訂的蛋糕,卻提不起吃的慾望。
門鈴響起時,我以為是爸爸趕回來了,急忙跑去開門,卻看到一位陌生阿姨站在門口,手裡拿着一個精緻的禮盒。
"欣欣,生日快樂。"她微笑着說,"我是你爸爸的...朋友,他讓我來看看你。"
她叫程雅蘭,比媽媽年輕幾歲,說話溫柔,笑起來有兩個小酒窩。
她幫我切蛋糕,問我學習情況,甚至主動提出幫我檢查作業。
"不用了,我自己會做。"我冷淡地回答,心裡卻湧起一陣莫名的恐懼。
那天之後,程阿姨開始時不時來家裡,給我帶好吃的,幫我整理房間,甚至學着做我喜歡的菜。
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她,只能保持距離,偶爾接受她的好意,卻從不道謝。
直到有一天,爸爸正式把她帶回家,介紹說:"欣欣,這是程雅蘭阿姨,以後她會和我們一起生活,她...是你的新媽媽。"
我愣在原地,感覺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
新媽媽?媽媽才離開不到一年,爸爸就要找人取代她?我看着程雅蘭溫柔的笑容,心裡卻充滿了抗拒和憤怒。
"我不需要新媽媽!我只有一個媽媽!"我衝進房間,重重地摔上門,把自己埋在被子里痛哭。
02
程雅蘭沒有強行走進我的世界,而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靠近。
她每天早上會給我準備早餐,放學後會問我今天過得怎麼樣,晚上會輕輕敲門問我需不需要幫忙。
我始終保持着冷漠,卻在一次發高燒時,被她的舉動震撼了。
那天晚上,我燒到四十度,爸爸出差不在家。
程雅蘭二話不說背起我就往醫院跑,一路上我能感覺到她急促的呼吸和顫抖的雙手。
"孩子,堅持住,馬上就到醫院了。"她的聲音裡帶着哭腔。
掛水時我疼得直哭,她就握着我的手,不停地安慰:"欣欣乖,阿姨在這裡,不怕。"她徹夜未眠,每隔半小時就摸摸我的額頭,看看退燒了沒有。
第二天早上,我的燒退了,睜開眼看到她疲憊的臉,心裡第一次對這個女人產生了一絲複雜的情感。
但我很快就把這種感覺壓了下去,告訴自己:她不是媽媽,她永遠取代不了媽媽。
程雅蘭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從不勉強我叫她媽媽,總是說:"欣欣,你可以叫我程阿姨,等你願意的時候再改口也不遲。"
爸爸似乎對這種狀況很滿意,他工作依舊忙碌,只是回家的頻率增加了一些。
有時候,我會看到他和程雅蘭坐在沙發上小聲交談,程雅蘭總是說:"志明,你應該多陪陪欣欣。"
03
我十二歲那年夏天,一個噩耗再次擊垮了我的世界。
爸爸在去南方出差的路上,遭遇車禍,當場身亡。
那天,程雅蘭接到電話後,整個人如遭雷擊,癱坐在地上。但她很快振作起來,擦乾眼淚,輕聲對我說:"欣欣,爸爸...出了意外,我們要堅強。"
葬禮上,我站在爸爸的遺照前,眼淚流幹了也哭不出聲。
程雅蘭站在我身邊,一隻手搭在我肩上,卻被我無情地甩開。
我心裡恨她,恨她的出現讓爸爸工作更拚命,恨她沒能留住爸爸,恨她...不是我的親生母親。
葬禮後,親戚們紛紛勸程雅蘭:"你還年輕,和志明才結婚沒多久,孩子又不親你,不如..."
"不,我答應過志明要照顧好欣欣。"她的聲音平靜卻堅定,"我會留下來,把欣欣撫養長大。"
我躲在牆角,聽到這些話,心裡卻沒有絲毫感動,反而認為她是在做戲給別人看。
我甚至想:如果她離開,我就可以回外婆家生活,再也不用面對這個"外人"了。
但程雅蘭沒有離開。爸爸走後,家裡的經濟狀況急劇惡化。
她辭去了原本清閑的工作,開始在一家服裝廠做縫紉工,有時晚上還會接些手工活回家做,以維持我們的生活。
我看在眼裡,卻假裝看不見她指尖的傷口和日漸消瘦的身影。
我依舊冷漠地對待她,拒絕她的關心,甚至故意離家很晚回來,就為了看她焦急的樣子。
"欣欣,這麼晚了你去哪兒了?飯菜都涼了。"她擔憂地問。
"出去玩,不想回來。"我冷冷地回答。
"那餓不餓?我去熱一下飯菜。"
"不用了,我吃過了。"我徑直走向自己的房間,把門反鎖。
就這樣,我們在同一個屋檐下,卻像兩個平行世界的人,生活了五年。
高三那年,我的叛逆達到了頂峰。一次午夜,我和同學聚會回來,發現程雅蘭站在樓下等我。
"我說了不用等我!"我煩躁地說。
"外面下雨了,我怕你淋濕。"她遞過來一把傘。
"我不需要你管!"我甩開她的手,傘掉在地上,"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欣欣,你已經連續三天沒吃晚飯了,身體會垮的。"她彎腰撿起傘,輕聲說。
"那又怎樣?反正我父母都不在了,沒人在乎我死活!"我脫口而出,話一出口就後悔了,但倔強的性格讓我不願認錯。
程雅蘭的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她深吸一口氣,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欣欣,我知道我不是你媽媽,但我真的很在乎你。"
"不要假裝了!"我突然爆發,"你不是我媽!你永遠都不是!你憑什麼管我?你是為了我爸的遺產才留下來的吧?"
這番話太過傷人,連我自己都吃了一驚。
程雅蘭愣在原地,眼淚終於落下來。她沒有反駁,只是輕輕地說:"你爸爸去世時,幾乎沒留下什麼。我留下來,只是因為...我小時候也失去過雙親,知道那種孤獨的感覺。"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鎚子敲在我心上。
我第一次聽她提起自己的過去,心裡有些動搖,但嘴上依然強硬:"少來這套!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不是同情,欣欣。"她擦乾眼淚,努力微笑着,"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像我一樣,覺得這世上沒人愛你。"
那一刻,我看到了她眼中的真誠和痛苦,心頭一震,卻依然轉身跑上樓,把她留在雨中。
04
高考後,我如願考上了外地的大學,終於可以離開這個充滿回憶和矛盾的家。
臨行前一晚,程雅蘭幫我收拾行李,我們幾乎沒有交流。
"這些衣服都洗乾淨了,這是新買的被褥,這些是常用藥..."她一樣一樣地往行李箱里放,語氣平靜,彷彿在做最普通的家務。
我坐在一旁,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突然注意到她兩鬢的白髮已經很明顯了,不知何時,她已經從那個年輕的阿姨變成了一個中年婦女。
"這個給你。"臨別前,她遞給我一張銀行卡,"裡面有些錢,不多,但夠你應急用。"
"不用了。"我下意識地想拒絕。
"拿着吧,我安心。"她堅持道,眼中帶着懇求,"密碼是你的生日。"
最終,我還是接過了那張卡,沒有道謝,只是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開往遠方的火車。
程雅蘭站在站台上,直到列車消失在視線盡頭,她的身影始終沒有移動。
透過車窗,我看到她的嘴角始終掛着微笑,卻不知為何,心裡湧起一絲酸楚。
大學四年,我幾乎沒有回過家。每逢節假日,同學們收拾行李奔向車站,臉上洋溢着歸家的喜悅,而我卻常常找借口留在學校。
圖書館、實驗室、社團活動——任何理由都比回到那個充滿尷尬的家強。
程雅蘭偶爾會打電話來問候,聲音中透着小心翼翼的關切:"小禾,最近過得怎麼樣?學校的飯菜合胃口嗎?"
我總是簡短應付:"挺好的,學校挺忙的,先這樣吧。"有時候,看到她的來電顯示,我會直接按下拒接鍵,然後發條信息說在上課或者在圖書館不方便接聽。
我知道她會理解,她總是理解。
大三那年寒假,我終於因為需要拿重要資料而不得不回家一趟。
推開家門,看到的是一塵不染的房間和我床上疊得整整齊齊的被子。
桌上擺着我喜歡的糖醋排骨,熱氣騰騰的。
程雅蘭站在廚房門口,臉上掛着欣喜又克制的微笑:"剛做好,趁熱吃吧。"
我匆匆吃了幾口,找到資料就急着離開。
臨走時,她塞給我一個保溫杯:"路上喝點熱水,外面冷。"我接過來,沒說什麼,轉身就走。
直到坐上返校的列車,才發現杯子里裝的是我小時候最愛喝的銀耳蓮子羹。
畢業後,我順利地在Z市一家設計公司找到了工作。
Z市離家有三個小時的車程,不遠不近,剛好給了我一個不常回家的理由。
工作初期,為了證明自己的能力,我幾乎把所有時間都撲在了項目上。
日復一日的加班,讓我的社交圈逐漸縮小到了同事和客戶。
直到那個雨天的午後,命運給我安排了一場意外的邂逅。
那天,公司接了一個銀行的品牌升級項目,我作為設計師被派去與客戶溝通需求。
推開會議室的門,我看到了他——林浩,端坐在桌前,一身筆挺的西裝,眉眼間透着沉穩與睿智。
"這位是林浩,銀行市場部的主管,這次項目主要由他負責對接。"我的上司介紹道。
林浩站起來,伸出手:"你好,很高興認識你。"
他的聲音低沉溫和,握手時的力度恰到好處。
會議中,他條理清晰地闡述了需求,不像很多客戶那樣提出模糊或不切實際的想法。他懂設計,理解我們的專業性,這讓我對他有了初步的好感。
會議結束後,突然下起了大雨。我站在公司大堂,望着瓢潑大雨發愁,忘記帶傘的懊惱讓我皺起了眉頭。
"需要搭車嗎?"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林浩舉着一把黑傘走了過來。
"不用了,我等雨小一點再走吧。"我禮貌地拒絕。
"我車就在地下停車場,順路的話可以送你。"他堅持道,"這雨看起來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猶豫片刻,我還是接受了他的好意。
在車上,我們意外地發現了共同的興趣——我們都喜歡余華的小說,都鍾愛獨立電影,甚至都收藏黑膠唱片。
"下周末有個唱片展,要一起去看看嗎?"到達我住處時,他問道。
我意外於自己沒有立即拒絕。
或許是他談吐中流露出的真誠打動了我,又或許是長久的獨來獨往讓我渴望一份理解與陪伴。
"好啊,"我聽見自己說,"周六下午見。"
05
唱片展只是開始。接下來的日子裡,我們一起看了三場電影,參觀了兩個藝術展,在城市的各個角落品嘗了不同風味的美食。
林浩與我認識的其他人不同,他不急於表達,卻總能在恰當的時候給予最有力的支持。
有一次,我為了趕項目,連續工作到凌晨。
林浩知道後,二話不說開車來公司接我。
"你需要休息,"他堅定地說,"再拚命工作身體也會垮的。"
那晚,他開車送我回家,路上不停地講笑話逗我開心,看着我徹底放鬆下來才離開。
三個月後的一個夜晚,我們坐在江邊的長椅上,看着遠處的霓虹燈倒映在水面上。
林浩突然轉向我:"小禾,我想認真地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我有些緊張地問。
"我們在一起吧,"他直視着我的眼睛,"我想照顧你,不僅是現在,還有未來的每一天。"
我沒有立即回答。過去的陰影和對親密關係的恐懼讓我躊躇不決。
林浩似乎理解我的猶豫,他沒有催促,只是輕輕握住我的手:"不急,你可以慢慢考慮。"
兩周後,在一個普通的工作日晚上,我給林浩發了條信息:"我答應你。但有一個條件——不要輕易放棄我,即使我有時會很難相處。"
"我保證。"他回復道,簡短卻堅定。
就這樣,我們開始了交往。
林浩的耐心和理解慢慢融化了我心中的堅冰。
他從不追問我的過去,卻總能在我情緒低落時給予恰到好處的安慰。
有時,我會突然陷入莫名的低落或易怒,他不會質問原因,只會靜靜陪在我身邊,直到陰霾散去。
在林浩的陪伴下,我逐漸學會了如何去愛,也如何接受愛。
我開始相信,或許幸福不是那麼遙不可及的事情。
一年後的春天,林浩在我們初次約會的唱片店向我求婚。
沒有華麗的場景,沒有眾人的見證,只有一枚簡單的戒指和一句"我想和你一起變老"。
我哭着點頭答應了,那是我多年來第一次因為幸福而流淚。
訂婚那天,我猶豫再三,還是給程雅蘭打了電話。電話那頭,她明顯很激動:"欣欣,真的嗎?太好了!我...我可以去參加嗎?"
"隨便你。"我冷淡地回答。
婚禮前一周,程雅蘭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硬座來到我所在的城市。
她比我記憶中又蒼老了許多,頭髮已經有一半變白,臉上的皺紋也更深了,但她的眼神依然溫柔。
"欣欣,你訂婚那天給我打電話,我高興了好久。"她笑着說,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林浩是個好孩子,我看得出來他很愛你。"
我沒有回應她的熱情,只是公事公辦地介紹了婚禮的流程。
婚禮前一天,她找到我,遞過來一張銀行卡:"這是我這些年存的一點錢,三千塊,作為你的陪嫁。"
我一聽就皺起眉頭。三千塊?就這麼點錢?在如今的物價下,三千塊能做什麼?買一件像樣的婚紗都不夠。這麼點錢也好意思拿出來?
我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羞恥感,彷彿被人當眾羞辱了一般。
"不用了吧?我和林浩都有工作,不缺這點錢。"我語氣中滿是不耐煩,甚至有些嘲諷。
林浩在銀行工作,我是設計師,我們的收入足以支撐一場體面的婚禮,根本不需要她那可憐的三千塊。
她似乎察覺到了我的輕視,臉上閃過一絲難堪,但很快又擠出笑容:"拿着吧,這是...媽媽的一點心意。"
她小心翼翼地用了"媽媽"這個詞,又迅速補充道:"你不願意也沒關係,就當是程阿姨送你的禮物。"
我更加惱火了。三千塊錢也敢自稱是"媽媽"?
真正的媽媽會捨得將全部積蓄都給女兒做嫁妝。
這點錢,簡直是在提醒我她不是我真正的母親,提醒我我的處境有多尷尬。
明天的婚禮上,別人都有母親幫忙張羅,有豐厚的嫁妝,而我卻只有一個程阿姨和區區三千塊陪嫁,這讓我情何以堪?
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我勉強接過信封,敷衍地道了謝。
心裡卻想着,這錢我根本不會用,也許隨便找個地方就扔了。
畢竟,這筆錢太小,小到讓我感到屈辱。它就像一個刺眼的標籤,提醒着所有人:我沒有親生母親,只有一個拿不出像樣陪嫁的繼母。
轉身離開時,我甚至沒有看她一眼,信封被我隨手丟進了包里的某個角落。
06
婚禮當天,她穿着樸素的藍色連衣裙,安靜地坐在角落裡。
儀式結束後,她想上前幫我整理婚紗,我卻本能地後退了一步。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眼中閃過一絲黯然,但很快又恢復了微笑:"欣欣真漂亮,像個公主。"
那天之後,程雅蘭就回去了,臨走前她說:"有空常回家看看,有需要隨時打電話。"
我點點頭,目送她離開,心裡突然湧起一絲難以名狀的情緒,但我很快就把它壓了下去。
婚後的生活並沒有我想象中的甜蜜。
林浩在我面前展現的溫柔體貼,在面對他母親時蕩然無存,變成了唯唯諾諾的聽話兒子。
婚前,他從未提起過他與母親的特殊關係;婚後,我才發現自己嫁給了一個不折不扣的媽寶男。
"小禾,這個月的工資我先給我媽轉過去了,你不介意吧?"剛領完工資的林浩小心翼翼地對我說。
"又全部轉過去了?"我皺眉問道,"我們自己的生活費怎麼辦?"
"媽說她要投資一個項目,暫時需要用錢。"林浩低着頭,不敢看我的眼睛,"我們可以用你的工資先撐一下。"
這樣的對話每月都會上演。我的工資成了家裡唯一的經濟來源,而林浩的錢,全部上交給了他那位強勢的母親——我的婆婆張蘭。
張蘭是個精明能幹的女人,退休前是國企中層管理。
她表面上對我客客氣氣,實際上處處針對。
她會"好心"地指點我家務沒做好,會在林浩面前暗示我花錢大手大腳,甚至會在親戚面前提起"現在的年輕人,工作不穩定,收入又低"。
"媽,您什麼時候搬來和我們一起住啊?"有一次,林浩竟然在沒有和我商量的情況下,直接邀請他母親搬來同住。
"等你們有了孩子,我再來幫忙照顧。"張蘭笑眯眯地回答,眼睛卻看向我,"小禾,你們打算什麼時候要孩子啊?"
我強忍着不適,擠出一絲微笑:"再等等吧,我們都還挺忙的。"
實際上,我害怕有了孩子後,張蘭真的會搬進來,徹底控制我們的生活。
然而,命運總是難以預測。一年後,我意外懷孕了。得知這個消息,林浩興奮不已,第一時間就告訴了他母親。張蘭聞訊立刻趕來,開始對我的飲食起居指手畫腳。
"小禾,你這孕期不能吃涼的!""小禾,你得多走動,不然孩子生不下來!""小禾,你工資不高,還是辭職在家吧,我兒子養得起你。"
我忍氣吞聲,告訴自己為了肚子里的孩子要保持平靜。
但壓力和情緒波動還是影響了我的身體狀況。懷孕七個月時,我突然出現了早產徵兆,被緊急送往醫院。
"需要立即剖腹產,孩子情況不太好,可能要進新生兒重症監護室。"醫生嚴肅地說。
手術順利完成了,但我們的小女兒因為早產,肺部發育不全,被送進了新生兒重症監護室。
每天的醫療費用如流水般流出,轉眼就花光了我們僅有的積蓄。
林浩愁眉苦臉地坐在病房裡:"我再跟媽借點錢吧,畢竟是她親孫女。"
他撥通了電話,小心翼翼地說明了情況。
電話那頭傳來張蘭尖銳的聲音:"借錢?我的錢都投在項目上了,現在抽不出來!再說了,你們自己不會存錢嗎?懷孕這種事情不知道提前準備?"
林浩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後只說了句"知道了",便掛斷了電話。
"媽說她現在手頭也緊,幫不了我們。"他低聲說,聲音里滿是挫敗。
"就算是她親孫女也不肯拿錢出來?"我苦笑道,心中的失望無以言表。
林浩沉默了,他沒有為母親辯解,但也沒有表達對我的支持。
那一刻,我意識到自己在這場婚姻中有多孤立無援。
醫院的走廊上,我獨自發獃,眼淚無聲地滑落。
孩子的情況不穩定,需要繼續住在重症監護室,但我們的錢已經快花光了。
就在我幾乎絕望的時候,突然想起了程雅蘭在我結婚前給我的那張銀行卡。
07
回到病房,我翻遍了行李箱,終於在一個舊錢包夾層里找到了那張塵封已久的銀行卡。卡面已經有些發黃,但看起來應該還能使用。
"你確定這張卡還能用嗎?"林浩懷疑地問,"都過去這麼久了。"
"試試吧,反正現在我們也沒有其他選擇了。"我疲憊地說。
"還記得密碼嗎?"林浩問。
"記得,應該是我的生日。"我回答,心裡卻沒報太大希望。
畢竟已經過去這麼久了,卡里能有多少錢?三千塊對我們現在的困境可能只是杯水車薪。
第二天一早,我拖着虛弱的身體來到了銀行。
站在ATM機前,插入那張塵封已久的銀行卡。
屏幕亮起,我猶豫了一秒,顫抖着手指輸入我的生日——0225。
"請稍候,正在處理您的請求..."
心跳如雷,我只期望能有足夠的錢應付女兒的手術費。
可突然,屏幕上跳出的數字讓我如遭雷擊,雙腿瞬間失去力量,不得不扶住機器才沒跪倒在地...
300000.00
那幾個數字在屏幕上閃爍,如同一記重拳擊中我的心臟。我不由自主地揉了揉眼睛,以為是自己看錯了,或者是銀行系統出了什麼差錯。
三十萬,不是三千。這中間差了整整一百倍。
我的手指機械地在鍵盤上敲擊,調出了賬戶明細,想要查清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明細顯示,這是一張從我十二歲那年就開始使用的定期存款卡。
每個月,都有固定金額存入,數額雖然不大,但持續了十幾年,一直到我結婚前一個月才停止。
而這所有的存款,全部來自同一個人——程雅蘭。
我的繼母。 我一直不願承認的那個"媽媽"。
櫃檯前的人來來往往,卻沒有人注意到我的異常。
我站在那裡,彷彿時間靜止了一般。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那些被我刻意忽視的畫面,那些被我故意遺忘的瞬間,全都在這一刻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初中那年,我的課桌椅壞了,程雅蘭二話不說就去買了新的。
那時家裡並不寬裕,父親去世後,全靠她一個人打工維持生計。
我記得那天她回家時,手上有一道長長的劃痕,衣服上沾着木屑。
她說是不小心碰到的,但我知道,那是她親自扛課桌回來時留下的傷。那時的我,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連一句謝謝都沒有說出口。
高二那年冬天,Z市下了幾十年不遇的大雪。
學校放假,但我執意要去圖書館。程雅蘭給我準備了厚厚的圍巾、手套和雪地靴,還煮了熱騰騰的薑茶裝在保溫杯里。
雪很深,幾乎沒過了膝蓋,她堅持送我到車站。回來的路上,她在冰面上滑倒了,扭傷了腳踝,卻一直瞞着我,直到我發現她走路一瘸一拐才知道。即使如此,她還是每天堅持給我做可口的飯菜,從不耽誤。
大學四年,我極少回家,每次回去都是匆匆而來,匆匆而去。
她總會提前好幾天就開始準備,把家裡打掃得一塵不染,做我小時候愛吃的菜,卻總是小心翼翼,生怕我不喜歡,生怕我覺得她多管閑事。
而我,始終保持着冷漠的態度,彷彿她不存在一樣。
婚禮前一天,她找到我,遞過來一個樸素的信封,說是給我的陪嫁。
當時我不屑一顧,覺得三千塊錢簡直是在侮辱我。
現在想來,那不是三千,那是她十幾年來的心血,是她含辛茹苦積攢下來的愛與希望。
一片模糊中,我看到了她的手。那雙手纖細卻布滿老繭,指尖常年有針扎的痕迹。
為了多掙錢,她除了在服裝廠上班,晚上還接些零活回家做。
夏天的夜裡,她坐在簡陋的檯燈下,一針一線地縫製衣物,汗水順着額頭滴落,卻從不抱怨一句。
而我在隔壁房間聽着音樂,故意把聲音開得很大,就是不想聽到她縫紉機的聲音。
她不捨得給自己買新衣服,卻堅持給我買最好的學習用品;她捨不得坐公交車,每天步行上下班,卻從不讓我為了省錢少參加任何學校活動;
她夏天只用最便宜的涼席,卻給我買了質量最好的蚊帳和電風扇;她生病了也不捨得去大醫院,只去社區醫療點開些便宜葯,卻在我感冒時立刻請假帶我去最好的醫院...
這一切的一切,我全都看在眼裡,卻假裝視而不見。
我用冷漠和敵意回報她的溫暖,用尖刻的話語刺傷她的心,用刻意的疏遠回應她的靠近。而她,卻從未放棄過我,從未對我失望過。
08
此刻,站在銀行大廳里,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
周圍嘈雜的人聲彷彿遠在天邊,我的腦海中只回蕩着一個念頭:她愛我,真的愛我,就像親生母親一樣愛我
。不,甚至超過了血緣的愛,因為她選擇了愛我,明知道可能永遠得不到回報,卻仍然義無反顧。
顫抖的手指撥通了那個許久未聯繫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程雅蘭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有些沙啞:"欣欣?怎麼了?"
單是這一聲"欣欣",就讓我的淚水決堤。這麼多年,她始終這樣喚我,溫柔中帶着小心翼翼的試探,卻從不強求我回應。
"程...媽..."我哽咽着,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錢...銀行卡里的錢..."
"哦,你看到了啊。"她輕聲說,語氣平靜,彷彿只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孩子還好嗎?需要錢就用,不夠我再想辦法。"
聽到這句話,我的心如刀絞。她的第一反應不是責備我多年的冷落,不是解釋那筆錢的來源,而是關心我的孩子,關心我是否需要幫助。
這種無私的愛,讓我無地自容。
"為什麼...為什麼要為我存這麼多錢?"我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淚水打濕了電話屏幕。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她的聲音溫柔而堅定:"因為...你是我的女兒啊。"
這句簡單的話,卻擊垮了我十幾年築起的心牆。
血緣,從來都不是愛的唯一紐帶。真正的愛,是在無數個平凡的日子裡,默默付出,不求回報;是在被傷害時仍然選擇理解和寬容;是在對方最需要幫助時,毫不猶豫地伸出援手。
"對不起...媽..."我終於喊出了這個稱呼,聲音哽咽,"對不起,我從來沒感謝過你,甚至一直恨你...我真的不知道..."
"傻孩子,"她輕笑着,聲音裡帶着欣慰,"媽媽一直都在等你這一聲'媽'。"
掛斷電話後,我坐在銀行大廳的椅子上,久久不能平靜。
三十萬,對很多人來說或許不算多,但對一個靠縫紉維持生活的女人來說,那是多少個不眠之夜,多少次忍飢挨餓,多少個加班加點的辛苦日子?
而這一切,都是為了我,為了那個曾經對她百般冷漠的繼女。
我想起了她每次看向我時的眼神,那裡面有多少期待,又有多少無奈和心酸。
每當我拒絕她的關心,她眼中的光芒就會暗淡下去,但很快又會重新燃起希望。她從不放棄,從不抱怨,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向我伸出手,即使知道可能會再次被拒絕。
在回醫院的路上,我的腦海中不斷閃回過去的點點滴滴。
高中畢業那天,所有同學都有父母陪伴,我卻刻意不讓程雅蘭來學校。
最後是班主任偷偷告訴我,有個女人站在學校門口張望了一整天,但始終沒有進來。
那天下午放學後,我看到了她,站在樹蔭下,手裡拿着一束花,眼睛因為長時間在太陽下站立而通紅。看到我走出校門,她咧嘴笑了,卻不敢上前,只是遠遠地朝我招手。
我當時視若無睹,徑直走向另一個方向。
現在想起來,她手中的花是曇花,我小時候最喜歡的花,她一定是四處尋找,才找到這種稀有的花。
而我,連看都不看一眼就離開了。那種傷害,該有多深?
大學畢業後,我在Z市找了工作,離家只有三個小時的車程,卻很少回去。
每次春節,當同事們都急匆匆地趕回家和親人團聚時,我總是找各種借口留在城市裡。
有一年除夕,我一個人在出租屋裡吃泡麵,突然收到程雅蘭發來的短信:"欣欣,新年快樂。家裡一切都好,你不用擔心。有空回來看看。"簡單的話語背後,是多少思念和牽掛?
婚禮那天,她坐在角落裡,穿着樸素的灰色連衣裙,神情既欣慰又落寞。
親友們都在祝福,只有她一個人安靜地坐着,目光始終追隨着我。
儀式結束後,她悄悄走到我身邊,欲言又止,最後只是輕輕地說:"小禾,祝你幸福。"然後就轉身離開了,沒有任何過多的要求或期待。
而我,連一個擁抱都沒有給她。
想到這裡,我的心如刀絞。我欠她太多,太多了。
不僅是金錢上的虧欠,更是感情上的負債。她給了我一個家,給了我溫暖和愛,而我卻始終視而不見,辜負了她所有的真心和付出。
09
回到醫院,林浩看到我紅腫的眼睛,急切地問:"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我深吸一口氣,把銀行里發生的事情告訴了他。
說到動情處,淚水又一次模糊了視線。
"我們必須去看看她,"林浩堅定地說,"帶着孩子一起去。她是孩子的外婆,理應得到我們的尊重和感謝。"
我點點頭,心中湧起一股暖流。林浩雖然是個媽寶男,但在這件事上,他的態度讓我感動。也許,他比我更懂得珍惜親情的可貴。
接下來的日子裡,我每天都會給程雅蘭打電話,告訴她孩子的情況,問她的生活近況。
每次通話結束,我都會說:"媽,等孩子好了,我們就回去看你。"而她總是輕聲回答:"不急,你們照顧好孩子就行,我哪裡都不去。"
她的聲音平靜而溫柔,就像她的為人一樣,從不強求,從不抱怨,只是默默地付出,默默地等待。
一個月後,小雅萱終於脫離危險,可以出院了。
辦完出院手續的那天,我和林浩帶着孩子,直接坐上了回家的列車。
四個小時的車程,我的心情既緊張又期待。十幾年來,這是我第一次主動回家,第一次迫不及待地想見到程雅蘭。
推開家門的那一刻,我聞到了熟悉的飯菜香味,那是我童年時最愛的紅燒排骨和清蒸鱸魚的味道。
程雅蘭站在廚房裡,聽到開門聲,轉過身來,臉上的皺紋舒展成一個大大的笑容。
"欣欣回來了?餓了吧,馬上就好。"她擦了擦手,朝我走來。
我看着她,這個為我付出了半生的女人,心中充滿了愧疚與感激。
十幾年來,她的頭髮已經花白,臉上的皺紋也更深了,身體看起來比我記憶中更加瘦弱。她為我耗盡了自己最美好的年華,卻從未要求任何回報。
我邁上前,輕輕抱住了她,感受到她瘦弱的身體在我懷中微微顫抖。她身上有陽光的味道,還有一絲淡淡的線香味,那是我記憶中家的味道。
"媽,"這一次,我叫得無比自然,"我回來了。"
她回抱住我,輕輕拍着我的背,就像小時候安慰我一樣:"嗯,歡迎回家。"
我們就這樣相擁而立,無聲地訴說著這麼多年來積壓的情感。
她的身體那麼瘦弱,彷彿一陣風就能吹走,卻給了我最堅實的依靠和溫暖。
我感到臉上有溫熱的液體滑落,不知是她的淚水,還是我的。也許都有吧,畢竟這一刻,我們都等待了太久太久。
林浩抱着孩子站在一旁,靜靜地看着我們。
小雅萱似乎感受到了這個家的溫暖,竟然破天荒地沒有哭鬧,只是好奇地看着這個陌生又熟悉的環境。
程雅蘭鬆開我,轉向林浩和孩子,眼中滿是喜悅:"這就是我的外孫女嗎?真漂亮,來,讓外婆抱抱。"
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接過孩子,那熟練的動作和溫柔的眼神,我突然意識到,她不僅是一個好母親,也一定會是一個好外婆。
小雅萱在她懷裡咯咯地笑了,小手抓住了她的一縷白髮。
"孩子認生嗎?"程雅蘭擔憂地問。
"不認生,"我笑着回答,"她很喜歡你。"
程雅蘭的眼中閃爍着淚光:"她長得像你小時候,特別是這雙眼睛,和你一模一樣。"
這句話讓我再次濕了眼眶。她記得我小時候的樣子,記得我的每一個成長瞬間,而我,卻辜負了她這麼多年的愛。
晚飯是一頓豐盛的團圓飯。桌上擺滿了我愛吃的菜,每一道都是我記憶中的味道。
程雅蘭一直忙前忙後,生怕我們吃不飽,不停地給我們盛飯夾菜。
"媽,你也吃啊,別光顧着我們。"我心疼地說。
她笑了笑,終於坐下來,給自己盛了半碗飯:"我吃得少,你們多吃點。"
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飯,我突然想起小時候,每次吃飯她總是最後一個動筷子,總是先確保我吃飽了,她才會開始吃。
那時我以為這是理所當然的,現在才明白,那是一個母親的無私和犧牲。
10
飯後,程雅蘭拿出一個精緻的紅木盒子,遞給我:"這是你父親留給你的東西,我一直替你保管着,等你需要的時候再給你。"
我打開盒子,裡面是父親的一塊手錶,一枚戒指,還有幾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是年輕時的父親、母親和幼時的我,那是我們還是一個完整家庭時的記憶。
"這些年,我一直把它們放在床頭,希望你爸爸和你媽媽能保佑你平安健康。"程雅蘭輕聲說,"我知道你一直想念他們,特別是你媽媽。
她是個好母親,給了你最初的愛和溫暖。我從來沒想過取代她,我只是希望,在她不在的日子裡,能有人繼續愛你,像她一樣愛你。"
聽到這番話,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撲到她懷裡放聲大哭。
所有的委屈、痛苦、愧疚和感動,在這一刻全部宣洩而出。
程雅蘭輕輕撫摸着我的後背,就像小時候那樣,溫柔而堅定。
"對不起,媽,我辜負了你這麼多年的愛..."我哽咽着說。
"傻孩子,"她擦去我臉上的淚水,"媽媽從來沒有怪過你。失去親人的痛苦,我能理解。我只希望你能幸福,這就夠了。"
窗外,夕陽西下,最後一縷陽光透過窗戶,灑在我們身上,映出一片溫暖的金色。
我知道,今後的日子裡,我會努力彌補過去的缺失,給予她同樣無條件的愛,因為愛的本質從來不是血緣,而是陪伴與犧牲。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真正的母愛,不一定來自於生命的給予者,而是來自於那個願意為你付出一切,卻不求回報的人。
而我,何其有幸,能夠擁有這樣一位母親。
後來的日子裡,我們決定留在老家,不再回Z市。
林浩在本地找了工作,我則在家照顧孩子和程雅蘭。
她雖然嘴上說不用我們操心,但我能看出歲月和勞累已經在她身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記。現在,輪到我來照顧她,給予她晚年的溫暖和陪伴。
每天清晨,我們會一起在小區的花園裡散步;傍晚,我會陪她一起做飯,學習那些我曾經不屑一顧的家常菜;周末,我們全家會一起出去遊玩,彌補那些錯過的時光。
有時候,當我看着程雅蘭和小雅萱一起嬉戲,聽着她們爽朗的笑聲,我會想起那張銀行卡,想起那個改變我生命的數字。
那不僅僅是三十萬元錢,更是一份持續了十幾年的愛與期待,是一個母親對女兒最長情的告白。
如今,我終於學會了珍惜這份來之不易的愛,學會了如何去愛,也如何被愛。
因為我明白,這世上,有些情感無需血脈相連,卻能溫暖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