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事問八字，小事問塔羅，無事問星座”，紅星資本局注意到，近年來，年輕人的情緒消費，撐起了一個擁有5500萬用戶的“賽博測算”生意——測測APP。
但光鮮背後，測測被指打着心理諮詢的旗號，涉及封建迷信行為。在黑貓投訴上，測測有超800條投訴，包括誘導高額消費、退款困難、開展無科學依據心理諮詢、達人質量良莠不齊、平台審核監管失職等。
圖據黑貓投訴平台
有用戶告訴紅星資本局，自己半年內在測測花費13萬元，並沒有解決問題，反而陷入更嚴重的焦慮抑鬱情緒。
此外，測測達人的資質問題一直備受質疑，平台要求的准入資格證書也可以通過“花錢”辦理。3月12日，一名“代考”向紅星資本局報價：心理證書替考1500元，測測技能考試替考2000元，承諾“包過”。
半年充值13萬反陷焦慮抑鬱
用戶質疑涉及非正規科學心理諮詢
2023年下半年，30歲蘭蘭（化名）正經歷一段情感關係的困頓期。她迫切想尋找一些答案，便開始在測測APP上連麥達人付費諮詢，從“八字”問到星座......短短半年時間，就花費了13萬元。
回想那段時間，蘭蘭覺得自己好像“着了魔”一樣。最瘋狂的時候，她會因為某一個達人的一句話，再去連線五六個達人反覆驗證，直到得到“答案”。
達人的收費並不低。據蘭蘭介紹，達人連麥是按分鐘計費，她曾連過2.8元/分鐘、10.8元/分鐘的達人，按照等級的高低，收費並不同。一張充值記錄顯示，在2023年12月31日這天，短短1個小時內，蘭蘭就向測測APP充值了4次，累計400元。
蘭蘭的充值記錄之一 受訪者供圖
但花錢連麥並沒有解決問題，反而讓蘭蘭陷入更嚴重的焦慮之中。她向紅星資本局說道，使用測測APP連麥那半年，會因為達人的話陷入自我懷疑，不停問自己“我真的是他說的那樣嗎？”反覆內耗中，蘭蘭在醫院確診了重度焦慮與抑鬱。
有着同樣經歷的還有真真（化名）。一開始，她因於對星座的興趣下載了測測APP，2020年的某一天，測測向她推送了一張連麥達人優惠券，此後便“沉迷”了進去。到2025年下半年，真真已經在測測APP花費了近10萬元。
真真的充值記錄之一 受訪者供圖
“現在回頭看當時的連麥，我都覺得離譜”，真真向紅星資本局舉例稱，她曾問達人自己什麼時候會談戀愛，達人通過她的出生日期測算後回復4月。到了4月她再次連麥，達人又回復5月。真真的朋友也曾連麥達人，詢問自己能不能減肥成功，達人看過八字後測算稱，可以減10斤。
向達人反饋測算結果不準確後，達人卻將“鍋”甩給真真，稱她沒有按照自己說的做，導致結果出現偏差。
蘭蘭和真真均質疑，測測APP中的部分達人，打着心理諮詢的旗號，進行“占卜”“命理測算”等，背後卻涉及非正規科學的心理諮詢服務。
截至3月12日，黑貓投訴平台上關於測測APP的投訴已累積超過800條。消費者集中反映的問題包括，誘導高額消費、退款困難、達人質量良莠不齊、平台審核監管失職等。
5500萬用戶、2.6萬達人、5輪融資
“大事問八字，小事問塔羅，無事問星座 ”，年輕人的情緒消費撐起了“測測”的商業規模。
測測創始人任永亮在去年12月的一場演講中透露，2013年上線至今，測測已成長為國內最大的AI泛心理在線社區，積累了5500萬註冊用戶，簽約2.6萬名在線心理及情感達人。
測測APP運營主體為北京力拓飛遠科技有限公司，天眼查APP顯示，2013年-2025年間，其經歷了5輪融資，包括九合創投、遠瞻資本、百合網登等。官網還提到，2021年，測測獲得騰訊雙百戰略投資。2024年，測測集團品牌升級，正式更名為“心言集團”。
拆解測測的商業模式，可以概括為“以免費測試為流量入口，以付費諮詢為核心變現。”打開測測APP可以看到，既有生辰、紫薇、星盤、塔羅牌等測試，也有MBTI、九型人格等心理測評，甚至還有《王者榮耀》本命英雄測試、靈魂伴侶測試。
用戶在測測App完成上述測試後，可選擇付費連麥達人，進行按分鐘計費的實時諮詢。付費前需充值“測測幣”，匯率約為1元兌換1測測幣。
紅星資本局發現，測測將達人分為10個等級，並設有“普麥”（公開）和“私麥”（私密）兩種模式。收費標準隨等級與模式浮動——最低每分鐘0.5測測幣，最高可達每分鐘58.56測測幣。
圖片來自測測APP
以一位等級為8的達人為例：其連麥價格為每分鐘27.96測測幣。另據客服介紹，平台與達人的分成約為50%-70%。按此估算，該達人即便每天只接單1小時，月收入也可達到2.5-3.5萬元。
達人資質可“代考”
律師提示風險：或涉嫌消費欺詐
可觀的收入背後，卻暗藏着風險。紅星資本局注意到，測測達人的資質問題一直備受質疑。
蘭蘭和真真在採訪中多次表示，測測達人質量參差不齊，平台要求的准入資格證書也可以通過“花錢”辦理。
紅星資本局查詢發現，測測平台顯示，達人入駐需要心理學培訓經歷證明，例如中國心理衛生協會頒發的心理諮詢師專業技能培訓證書等，此外還要通過平台自設的4個技能考試。
圖片來自測測達人端APP
然而，小紅書等平台上暗藏測測達人代考產業鏈。3月12日，一名“代考”向紅星資本局報價：測測技能考試替考2000元，方式為遠程控制電腦，承諾“包過”“分數百分之百”。據其透露，她經手替考的達人已有數十個，自己也是一位認證的測測達人。
圖據社交平台
還有市場聲音指出，即便有心理學證書，也只能證明有心理學基礎，但“玄學的部分用什麼標準去考核？達人又依託什麼給用戶建議？”
對於迷信等質疑，3月12日，紅星資本局聯繫測測方面求證，其客服回復稱，平台禁止封建迷信活動，如遇到此類情況，可對達人進行舉報，平台核實後，會在1-2個工作日內給出處理結果。當紅星資本局進一步詢問，若有達人是替考完成入駐如何處理，客服表示，可以在達人主頁進行舉報，舉報成立立即退還費用。
但真真和蘭蘭認為，花掉的錢可以退回，對自己造成的精神傷害卻無法彌補。如果以“占卜”等為名，作出具體承諾誘導高額消費的行為，在法律上應該如何定性？
3月12日，北京君都上海律師事務所、生命科學與健康醫療法律部主任張文波對紅星資本局表示，在民事法律關係上，這類行為一般會被認定為提供有償服務的消費合同關係，但如果存在虛構或隱瞞重要事實、作出虛假或引人誤解的宣傳、明知不可能實現卻仍以“必然實現”的方式誘導消費，就已經超出普通消費糾紛的範疇，而涉嫌消費欺詐。
張文波進一步表示，平台從其商業模式中獲益，就必須承擔起相應的法律義務。當平台對達人的虛假承諾、誘導消費行為“明知或應知”卻放任不管時，法律將要求其與違規達人共同對消費者的損失承擔連帶責任。消費者在遭遇此類問題時，應積極收集證據並向平台投訴，必要時可通過法律途徑維護自身權益，要求平台承擔相應責任。
3月13日，中國互聯網協會法工委副秘書長、中消協律師胡鋼向紅星資本局表示，相關應用軟件的經營者以泛心理的名義提供占卜、算命等服務，已涉嫌違反多部法律。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精神衛生法》和《心理治療規範》的要求，心理服務應當遵循科學原則，不得使用超自然理論，所以此類玄學的內容不屬於心理健康服務的範疇。
同時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網絡安全法》、《互聯網信息服務管理辦法》等網絡法律規定，製作、傳播封建迷信內容屬於嚴格禁止的範疇。中央網信辦也明確將網上算命、占卜列為重點整治的內容，如果相關的網絡信息服務涉及隱瞞真相、虛假告知，或者是自動扣費、不明示、虛假承諾所謂的改運等內容，則涉嫌違反消費者權益保護法有關知情權、選擇權等消費者合法權益，涉嫌構成消費欺詐，消費者有權要求相關經營者承擔退一賠三、最低500元的懲罰性賠償。
紅星新聞記者 強亞銑
編輯 肖世清
審核 馮玲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