陝南時節的變化,通常是從一場透墒雨開始的。雨落下,一草一木就有了新氣色,山水也就有了應季的新裝。
秋季五彩斑斕,但最能撥動大地心弦的依然是深淺交疊的遍地紅。隨着天氣一日日轉涼,每一片樹葉,每一座山岡,每一條河流,連同每一朵雲彩,都不約而同地點上濃淡相宜的腮紅。
莊稼地里紅了,是豐收的紅,成熟的紅,殷實的紅。筍一樣壯碩筆挺的苞谷棒子,優雅地褪去穗殼的孕裝,飄逸的苞谷須被秋陽焗染出一襲暗紅的長髮,每一株秸稈都露出少婦般豐腴的身姿。紅薯從泥土裡拱出來,胖嘟嘟的身子裹着紅色的大氅,這些倒掛的果實,被一根根紫紅色的藤蔓牽着,被和藤蔓一個顏色的薯葉拽着,活脫脫一隻貼地飛起的風箏。一窩窩花生,星辰般裝扮着黃土地的天空,果仁粒粒飽滿,粒粒赤紅,藏在歲月的深閨里。風吹過,成片的高粱盪起紅色的波浪,每一穗高粱都是一個涌動的浪花,潮鳴聲起,驚得鳥雀嘰嘰喳喳四散,油亮的羽毛泛着紅光。
房前是純凈的紅,明媚的紅,旗幟一樣。深紅的雞冠花如長明的火炬,高擎着,燃燒着,燭照着,把花的滿腔忠貞盡數綻放在對季節不滅的信仰里。牽牛花如伸向長空的嗩吶,更像一團團在早晨準時燃起的火焰,熱烈,奔放,也或許是季節灑落的一把相思的紅豆。一串紅開了,彼岸花開了,月季開了,一團一團、一簇一簇的紅,映得菊花愈發金黃,映得天空愈發遼闊,映得庭院愈發幽深。指甲花,夜來香,太陽花,漸次凋謝,只剩下淺紅或者暗紅的莖稈,還在風裡訴說著盛夏的花事,泥土幫它們收藏了籽種,待到來年春暖,這些尋常花朵依然會打探着季節的密語如期盛開。
菜園裡紅了,是鮮活的紅,柔和的紅,透着熱氣的紅。頭伏種下的紅皮水蘿蔔,已經長到大拇指粗細,一拃多高的蘿蔔纓子下面,是星星點點的紅,和夏初的草莓一色,水靈,嬌嫩,調皮地眨巴着眼睛。火紅的朝天椒閃着亮光,如矛似劍,一根一根地豎起來,果實挨挨擠擠簇於枝端,如同綻放在低處的璀璨煙花。刀豆沿着豆架還在繼續向上爬,淺紅色的雙頰滿是柔毛,很快,圓乎乎的葉子也在秋風裡變得暗紅,儼然是秋天菜園裡的王,在高處,在更高的高處閃耀着耀眼的光芒。
遠山近水紅了,是深邃的紅,爛漫的紅,是玲瓏剔透的紅。白露前後,挺立在山岡上的葯樹、楓樹、槭樹,長在田坎邊的烏桕樹、柿子樹、油桐樹,經一場落霜,密密匝匝的樹葉紛紛變紅,起初是淡紅,漸次深紅,爾後暗紅,隱約傳遞出葉脈里澎湃的高天厚土的聲音。最為惹眼的,當屬低矮成片的黃櫨樹,嬰兒手掌大小的葉子,紅得透亮,紅得奪目,紅得一塵不染,紅得沒有一星半點的留白,在山風中掀起一個又一個紅色的潮頭,看不到邊際。這時,日子好似盪着一葉小舟在群山中出沒,風起風落,潮起潮落。
風吹過的地方,一枝一枝的紅,一樹一樹的紅,一山一山的紅。紅,成為這個季節的膚色、氣色、神色,也成為時節燃燒和沸騰的狀態。
這些來自枝頭的紅,伴着一場涼過一場的雨水,匯入山溪、江河,終歸大海。水映着山,山連着水,山水深情就在這草木繪就的一幅絢麗畫卷之中,就在風霜雨露滋養出另一季流光溢彩的怒放里,就在雁群南歸寄相思的一頁頁紅色信箋里。
秋深處,農家小院亦是五彩斑斕,收穫的莊稼搬到曬場,在入倉之前,於風吹日晒里完成最後一道着色。它們都是這片黃土地的血脈,都是掛在枝頭的精靈,也是最觸動人心的景和物。每一個庄稼人,都和豐收的五穀一起,自信從容地向季節獻禮,禮單上寫滿豐收的喜悅。